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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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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的擁抱

一場大雪過後的幾天裏,還未融化的積雪表面脆硬,還容易吸灰塵,不及時清理實在是有礙院容。

今天管家就帶著一眾仆人,決定把整個院子做一做大掃除,等到少爺回來的時候看到家裏整潔明了、井然有序,再沈重的心情也能稍微緩和一點吧。

何淑雖然沒被安排打掃任務,但繆萬不在家,她不進廚房也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幹,於是也混進了大掃除的隊伍裏。可她幹活做不到埋頭苦幹,一定要找個人聊天才行,家裏其他人都是半個啞巴,唯一能聊的就只有管家了。

不過管家這裏能聊的東西可就多了,她也不做過多贅述,開門見山地就問了那個問題。

院子裏一片掃地鏟雪聲,偶爾有飛鳥落在樹上,葉上的積雪被它們的翅膀一震,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烏龍趁著沒人註意上了樓,等他從房子裏出來時,管家正好提到了繆萬的名字。他兩只耳朵瞬間豎了起來,一路小跑到兩人周圍開始晃悠。

“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少爺來找我的那天,他當時站在遠處叫我的名字,走到面前了都差點認不出來他。他看著實在是太疲憊了,身上死氣沈沈的,我差點都要懷疑他是來跟我道別的……”管家回憶起當時的場景就如鯁在喉,語氣裏都不自覺帶上了幾分蒼涼,

“至於為什麽要請你過來……以前小姐她工作忙,不常在家,少爺的教育和生活方面基本上是我和家裏的保姆一手操持,大概對少爺來說,‘管家’和‘保姆’這兩個身份對他而言,更像是‘父親’和‘母親’的角色吧。”

“那為什麽不直接把之前那個保姆請到這裏來呢?”何淑拿著掃帚的手漸漸握緊,心臟也跟著緊了。

“少爺說他找不到她。”

“她是不是……”

“是,兩年前我去參加了她的葬禮,肝癌,家裏有遺傳病史。”管家盡量平靜地說著,“這件事我不敢告訴少爺,但是後來有一天他突然放棄找她,讓我在望山鎮上隨便招一個阿姨,我想那個時候他應該就已經知道了。”

何淑感覺自己心裏快擰成麻花了,“那……也可以說是兩個媽媽都去世了,他得難受成什麽樣啊……”

“其實小姐過世那會兒他也沒有多難過,最多是……有點迷茫吧。”管家忖度著說:“只是後來他應該恨了她很久,不然也不會當著你的面那樣評價她。至於他知道原先那位保姆的過世的時間……就在你剛來這裏的那個月,你有感受到他的難過嗎?”

何淑猶豫了一下,搖搖頭說:“沒有。”

因為他已經是偽裝情緒的一把好手了。

烏龍這樣想著。

管家似乎提起當年的事情就多了一絲傷感,有些急於述說發洩的意味,還不等何淑繼續發問,他便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小姐和少爺都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們雖然是母子,但說是一對同在屋檐下的陌生人還更確切一點,這麽多年來她沒有和少爺說過超過三句的對話,每個月見面的次數不超過一次。她很願意為少爺花錢,生活、教育方面的資源都是最頂尖的,可是……少爺不是她投資的項目啊,哪怕是項目她偶爾也會關註一下近況,少爺的事情卻一次都沒有過問。我理解她對少爺的漠視,但是少爺的委屈怎麽辦……”

“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日子要向前看嘛。”何淑看他情緒越來越低迷,於是出聲調解,聽完這些她突然感覺自己肩上莫名多了一個擔子,心裏半是沈重半是覆雜,“放心吧,以後我沒事就不回去了,多陪少爺他聊聊天嘮嘮嗑,爭取給他的心結給解開。”

何淑說完這句,管家身子突然僵了一下。

“不對,我怎麽跟你把話都說完了。”管家懊悔地捂著頭,仿佛剛才是做了什麽背後捅人刀子的事情,“少爺從小自尊心就很強,不喜歡自己弱小的一面,也最討厭別人可憐他,我也是不知道著了什麽魔才跟你講了這些事,可能是你和我那位前同事太像了,忍不住傾訴……算了,事已至此,聊天沒問題,可你當著他的面千萬不要下意識露出現在這樣心疼的表情。”

“哦這樣……行。”

這樣一來,之前的一切都變得有跡可循了。

烏龍的心情此刻是一萬分的覆雜,以前他想,繆萬這樣的性格一定是某種原因造成的,他一定要找到那個原因才能對癥下藥。

可當他真的聽到這些來自過往,理應是繆萬最親近、最愛他的人給他造成的最無法讓他理解的傷害時,他又聽不下去了。

他這麽好,怎麽會沒有人選擇他?

烏龍覺得這個問題應該收錄進人界十大未解之謎。

“你別答應得這麽敷衍,這件事真的很重要。”

“我知道我知道,你放一百個心好了。”

“我不是太能放心……”

“你怎麽突然這麽啰嗦?”

管家和何淑在一旁拌嘴的聲音不大,卻悄悄溜進了烏龍耳朵裏。

忽然,在拌嘴聲裏有一道異樣的聲音引起了烏龍的警覺,於是他很快起身,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看向圍墻外。

汽車聲音越來越近了,直到它正正好停在大門正中間,管家看到是自家車十分疑惑。

“我怎麽沒發現你什麽時候開出去的?幹嘛去了?”他問司機。

“接人。”司機簡短地回答說。

“接誰?”管家走過去下意識問。

司機正在打開後門,管家正往車子這邊走,院子裏的雪基本都被暫時堆在了門外的路兩旁,還沒有及時清理幹凈,空氣很舒適,不再是黏糊糊的了。

車門剛被打開一條縫,那真的是一瞬間的事情,管家只能看到眼底閃過一道黑影,等他反應過來,烏龍早已經猛地鉆進車裏了。

“少爺小心!”

看到這種情況管家也只能徒勞地大喊一聲,烏龍太快了,他根本反應不過來。

司機也被突然出現的烏龍嚇了一跳,趕緊徹底打開門查看繆萬有沒有受傷,畢竟剛才烏龍的沖勁太兇猛了,輕輕碰一下不都得青一塊紫一塊的。

“沒事。”

繆萬的聲音從車裏傳出來,不急不躁的,聽起來沒什麽大礙。

看到烏龍他確實被嚇了一下,不過好在他鉆進來的時候有適當減速,不然這麽大一只狗撞進懷裏,那恐怕確實是會有點痛的。

以往看那些主寵溫馨向視頻,主人和寵物很久沒見抱在一起的時候,視頻裏面的小狗明明都是激動得亂拱亂舔,沒有一個不是這樣的。哪怕他們情況不一樣,就分開了短短一天,但他家這只怎麽就能平靜成這樣呢?

虧他回來的路上還擔心了一下,怕他現在的狀態應付不了烏龍的熱情。

現在好了,省去一樁麻煩事,只是現在這樣一聲不吭,埋頭緊抱是幾個意思?

“好了,先下車。”繆萬拍了拍他的背,語氣和平時的狀態相比只多了一絲疲乏,“進去再說。”

烏龍動了動,讓開身子。

“少爺,您這是改簽了嗎?”管家問。

“嗯。”

“這麽短的時間?我以為至少需要兩三天……”

“進去再說。”

“怎麽回來不提前通知我呢,很多東西都沒有準備……”

“進去再說。”

看到繆萬臉上的疲態,管家自知失言,於是再沒有過多追問了。

說是“進去再說”,可進去了繆萬也沒有再說,席間他一直保持著沈默,也不會有人要求他開口說點什麽,每個人都看出他心情不佳,可在管家的帶領下眾人把蛋糕和禮物推上桌時,繆萬又對他們報以一個和煦真摯的微笑。

眾人自然而然地只當他是長途跋涉後太累了。

“謝謝,禮物我明天再拆,今天先休息了。”

他道了聲別,隨後和身後那只跟屁狗上了樓。

也許是他確實已經把疲憊寫在了臉上,照完鏡子連他自己都覺得現在當務之急是需要馬上睡上一覺,於是他迅速在床上躺下,閉眼試圖放空大腦。

1分鐘……

5分鐘……

20分鐘過去了……

清醒到可以現場做一版ppt的繆萬打開門,餘光見門邊蹲著一個熟悉的人影,他也懶得去管烏龍為什麽還不走了,徑直走向健身室。

他覺得自己需要的可能不是睡一覺這麽簡單的事。

健身室裏的器材種類並不多,除了常見的跑步機、啞鈴和史密斯機外,還吊著一個沙袋。繆萬並沒有打拳的愛好,把它添置進來只是因為裝配健身室的那段時間剛看完一部拳擊電影,於是就買來放著了。

他並沒有覺得那部電影有多好看,也不覺得自己以後會去使用它,僅僅是當時想要擁有一個而已。

沒曾想有一天真的用上了。

他也沒有系統化地學習過相關課程,拳風沒有任何章法、技巧可言,揮出去的每一拳都是最純粹的發洩,每一次奮力的撞擊都在一點一點將腦子裏的雜念擊碎。

打到最後額頭上的汗水不斷震落在地,長時間不規範的出拳方式讓手腕隱隱作痛,手臂肌肉又酸又硬。

室內的溫度都好像變高了,他喘著粗氣在沙袋上砸了一下,原地靜了幾秒後,邊拆拳套繃帶邊往淋浴間走。

水流傾瀉而下,霧氣很快占領了整個空間。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身體上汙漬和疲憊逐漸被沖刷掉,關上開關,簡單擦拭之後打開了門。

他意識到自己的狀態不對勁,抗拒接收任何信息,神經木然,情緒低迷,什麽都做不了,但也不是真的動不開手腳。腦子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持續叫囂,糟心的是他暫時屏蔽不了。

他想,還是睡一覺吧。

也是在這時候,他出來的這個瞬間,濕熱的水汽還沒從他身上散開,早在門口恭候多時的一個擁抱落在他身上。

烏龍抱過他很多次,興奮的、愉悅的、難過的,小狗做事情很容易看清意圖,他的想法全寫在臉上,不管什麽時候繆萬都能知道他想幹嘛。

這麽難以捉摸地行為還是第一次。

烏龍身上溫暖幹燥,有股讓人安心的味道。

繆萬試著猜了一下這個擁抱的由來,語氣裏帶著淡淡的疲意,好像猜錯了不會怎麽樣,猜對了也不會怎麽樣,即使烏龍繼續沈默下去不回答,也不會怎麽樣。

“想我了?”

打斷這個奇怪的氛圍和擁抱似乎成了他問這句話的唯一目的。

烏龍圈住他的手又緊了緊。

“想你了。”他說話像是嘆息,藏著無計可施的自惱,“我在想你,一直都在想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於是換繆萬沈默下來,他心累地想,等會他說什麽都順著來吧,現在是一點交流的精力都沒了。

“好我不知道,你說。”繆萬好脾氣地說道。

埋在肩膀上的頭動了動,烏龍有些猶豫,似乎在權衡著什麽,“要不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

下一秒,一股突然爆發的力氣將他猛地推開了。

等他回過神站穩身子,擡眼看去,只見繆萬沈著臉。

“抱歉。”他語氣又冷又硬,“我現在不想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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