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狗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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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狗使
望山鎮離汀州市區大約有快一個小時的車程，烏龍伸著脖子看車窗外的農田，鼻子因為車子的顛簸一下一下地磕在玻璃上，咚咚咚地也不嫌疼。
繆萬聽煩了傾身過去給它把車窗打開，突然的靠近讓烏龍肉眼可見的興奮了起來，對著繆萬的臉就要舔。
察覺到那根蠢蠢欲動的舌頭的靠近，繆萬冷著臉：“敢舔現在就把你從窗戶扔出去。”
烏龍立刻合上嘴嚶了起來，繆萬充耳不聞，支著頭開始假寐。
到了市寵物醫院，繆萬和管家帶著烏龍進去，司機去停車等候他們。
一進大門繆萬就感受到了目光的聚集，他還有點小得意，別人的寵物不是小巧可愛的吉娃娃，就是溫順漂亮的薩摩耶，只有他身後跟著一只兇猛帥氣的大狼狗。
排隊檢查時烏龍還把一只大金毛嚇得直往主人身後躲，它主人的腿在混亂中被牽引繩繞了好幾圈，開始罵罵咧咧：“有沒有素質啊，這麽大只狗不牽繩！”
繆萬被罵得一楞，朝周圍看了一圈，果然每只狗身上都牽著繩子。他面無表情地看向管家，管家回了他一個“我也不知道啊”的表情，然後冒著冷汗去寵物用品區買牽引繩了。
“不好意思。”繆萬扭頭對眾人歉意道，“它很聽話的。”
真是大意了，忘了市內不比鎮上。
“哪個養狗不牽繩的不說自家狗聽話？”
“就是就是，那要這麽說都不用牽繩了，走在路上被人罵死算了。”
“就是這種人給我們養狗人招黑......”
“社會蛀蟲，養烈性犬還不牽繩。”
周圍的議論聲逐漸上升到人身攻擊，繆萬本來是真打算好好道個歉的，但聽到最後火氣蹭蹭往上冒，他嘴角抽動一下，理虧就是憋屈：“實在不好意思，我忘記了，抱歉。”
他聲音不大，但走廊的每一個人都能聽清他明顯帶著不爽的情緒，瞬間安靜了一會兒，但很快又有人開始小聲嘀咕。
“這也能忘記，還養什麽狗啊......”
“咦，什麽樣的人養什麽樣的狗，看他樣子不會還想打人吧？”
悉悉索索的聲音傳進繆萬耳朵裏，他面上依舊冷著，像覆著一層寒冰，手不由自主地捏成拳，骨骼咯吱咯吱地響。
突然，他感覺有個濕漉漉的事物在他拳骨上蹭了一下。
他低頭看去，只見烏龍蹲在他腿邊，正用鼻子輕輕頂開他緊握著的手。
猝然松開手，它便用頭蹭了蹭他的手掌心，不小心碰到耳朵還是會微微抖閃，它動作輕柔，輕嗚著舔舐，繆萬感覺有些癢，心想它這是在安慰自己？
其他人看到烏龍這樣蹭繆萬，一時間鴉雀無聲，紛紛在心裏猜測，莫非這只大狼狗真的像他說的那麽乖？
繆萬本來火氣來得快去得也快，被烏龍這麽一通反擼，心情竟然很快平靜下來。他輕舒一口氣，接著就把走廊上的人統統當空氣了，在一旁坐下等管家回來。眾人還沈浸在烏龍的反差萌裏，想看它還會怎麽哄主人，結果下一秒烏龍突然朝他們這邊看了過來。
眼裏沒有一絲剛才的溫馴乖巧，此刻閃著兇光，像是野外的狼註視獵物一般。
幾乎所有被這個眼神盯著的人都不經打了個寒顫，但緊接著就見它重新轉身，把頭放在繆萬腿上，尾巴搖上了天。
繆萬沒看到烏龍對別人露出的狠惡表情，還沈浸在烏龍會主動安慰他的震驚和愉悅裏，手放在它頭上慢慢摸著。不多時，管家買繩子回來了，給烏龍穿上的時候它掙紮個不停，很快，繆萬一開始的感動被消磨殆盡，又恢覆成原來冷酷無情。
“你再動一個試試？”
果然，下一秒烏龍不敢動了，乖乖佩戴好繩子。正好這時候排到他們，繆萬把穿上背帶不會走路的烏龍半拖半牽進檢查室。
“基本的小病是沒有，不過您說是撿到的話，我建議還是做個全面檢查，裏裏外外都查一遍。”醫生建議道。
“好，什麽時候出結果？”
“大概兩個小時，在前臺繳費。”
等待做檢查的時間他們出去吃了頓午飯，回來後正好拿結果，醫生說沒發現有任何問題，但是體內沒有檢測到疫苗，建議今天順便打一個。
繆萬果斷地接受了，先把烏龍先送進洗澡室先給洗了個澡，來接的時候他驚訝地發現，洗完澡後的烏龍毛色比洗之前亮了一點。
洗澡前它是正常的狼灰色，毛色不均，有深有淺，有些地方的毛尖黏在一起，看著臟兮兮的。而現在洗完就變成稍淺一點的灰色了，就是這一點淺，讓它整只狗看起來清爽了不少，尾巴尖那一點白現在更是白到發光了。
繆萬莫名想把臉埋進那一身看著就軟乎的毛裏，事實上他確實也這樣做了。
不過他深吸了一口氣後被嗆得打了半天噴嚏，心想今天吃完早飯忘記吃藥了，回去得補上。
剛進疫苗室，醫生就註意到了他通紅的鼻頭，繆萬對上他的目光，解釋最近有點小感冒。但醫生不這麽認為，他快準狠地把針紮進烏龍皮膚裏，在烏龍恐懼地望著繆萬的目光裏把藥水推進去，動作一氣呵成。
他揉了揉那塊皮膚，讓助手放開它，回頭對繆萬說：“你這不是感冒，是過敏。”
“過敏？我長這麽大沒對什麽東西過敏。”
“你剛剛是不是抱它了？”醫生示意了一眼烏龍。
“對......你說我對狗毛過敏？”
“不一定，也可能是狗毛裏有導致你過敏的物質，比如花粉什麽的。”
繆萬沈默了一會兒：“可是它剛剛洗完澡。”
醫生也明白了，神情有些無奈：“趁現在還沒建立起感情，你認真考慮一下要不要繼續養吧。”
烏龍可能不懂過敏的意思，但他聽懂了醫生的話，叫了好幾聲表示抗議。如果它現在能開口的話，大概會大吼一聲：醫生你在給他灌輸什麽思想！
去買寵物用品的路上繆萬把繩子交給管家來牽，他需要消化一下他對狗毛過敏的事實，並且思考接下來的打算，烏龍是去是留全在他的一念之間。
繆萬的心事不會寫在臉上，不說話的時候他大都木著臉。
烏龍從出醫院大門就開始提心吊膽，時不時就瞟繆萬一眼，也不知道繆萬會不會真的聽醫生的話把它趕出家門，這樣的心情一直維持到下車，繆萬還是如常把它牽下車，這讓它松了一口氣，可這口氣還沒松完，下一秒他就把繩子遞給了管家，烏龍頓時晴天霹靂。
其實剛進寵物店大門繆萬就想明白了。
反正醫生說他過敏也不算不嚴重，正常擼狗又不會有反應，只是不能吸狗少了點樂趣而已，而且狗都有股狗味兒，也不好聞，剛才烏龍看起來香香軟軟的也只是因為剛洗澡，身上都是沐浴露的香味，所以他才忍不住想聞一下。再者說，過敏也可以做脫敏治療，遲早有一天能適應。
哪怕從道德層面來講，不管因為什麽原因，決定養了最後卻又養不了，那就是遺棄。
想到這裏他就舒心了，可烏龍並不知道他的心思，一直垂頭喪氣的，直到繆萬在一排貨架前讓它選自己喜歡的狗糧，烏龍的眼睛突然就亮了，心情坐過山車似的多雲轉晴。
繆萬只在百度上了解過如何養狗，上面說的大都是些基礎的飼養方式，並沒有多細致地講解，所以導購小姐在給他耐心介紹幼犬期狗糧和成犬期狗糧、天然糧和無谷糧的區別的時候，他頭瞬間就大了。
這還沒完，經過零食區的時候烏龍瘋了一樣的往前跑，管家差點沒拉住，只得繆萬親自去牽它。
這下好了，他這一牽烏龍整只狗蹦得更歡了，每見到一個零食就看繆萬一眼，走了沒兩步就要停下來一次，繆萬不勝其煩，大手一揮，直接每樣零食都買了，購物車瞬間滿載，不得已暫存在一邊。
到了用具區，繆萬一眼斷定車後備箱裝不下了，什麽大型狗窩、狗籠、狗廁所、自動餵食器、剃毛器、拾便袋、刷牙器、寵物消毒液、各種各樣的狗玩具......
“你們這邊可以當天送貨上門嗎？”
“先生，當天可能不行哦。”
“買得多也不行嗎？”
導購小姐看了一眼那邊堆滿的購物車：“那些最快也要明天，我們的貨車一天只送兩趟。”
繆萬恍然大悟：“原來是買的不夠多啊。”
導購小姐被他這句話說得都要冒了冷汗了：“也不是這個意思......”
但繆萬不打算浪費時間了，伸手指了幾樣物品：“那這個，還有這幾個，狗籠就不要了，還有那邊貨架上的，我全要了今天能給我送到嗎？”
繆財主一言不合就動用鈔能力，管家已經見怪不怪了，在身後提醒他狗糧可以多備一些，反正多得是地方放，繆萬采納了他的建議。
導購小姐想到他是大款，但沒想到是這種類型的大款，領著繆萬到一旁休息區確認貨品清單，直接現場裝箱，最後足足裝了半貨車，承諾今天之前一定送到，繆少爺滿意地回家等候了。
烏龍對城市的高樓大廈興趣不大，卻對成片的小麥田青睞有加，經過那段農田時仍然目不轉睛地朝窗外看著。離家走路也就十來分鐘了，繆萬看著烏龍逆著夕陽的後腦勺突然叫停車。
“你們先回去吧，我和烏龍散會兒步。”
“太陽快落山了，不安全吧少爺。”管家有些擔心。
“我帶著這麽大只狗有什麽不安全的。”
管家拗不過他，只得再三叮囑註意安全。
被太陽照了一整天的大地依舊不顯炎熱，體感溫度十分舒適。
下車前繆萬把烏龍身上的背帶卸了，一人一狗在路上慢悠悠地走著。烏龍時不時朝繆萬的影子撲一下，有時候又飛快跑到繆萬前面去看田裏準備收工回家的望山居民，等到繆萬走到它身邊，又開始神經兮兮地撲他的影子。
這段路不長不短，腳下的影子卻是越走越長，身旁偶爾有三輪車經過，車裏的人都會對他們投來目光，相信很快繆萬養了只狼的事就要被口口相傳了。
路快要走到頭時烏龍突然發瘋，想要跑到田裏去，繆萬趕緊制止：“烏龍！”
他沒有下命令，只叫了一聲烏龍的名字，結果烏龍真的灰溜溜地跑回來了，這讓繆萬又想起今天和管家說的話，他覺得烏龍聰明得有點過分，難道真的是在廟裏養出靈性來了嗎？
“烏龍。”他叫了他一聲。
烏龍站好了，仰頭看他，像是在等他講話。
“你真的是狗嗎？”
此話一出繆萬自己都嚇了一跳，而烏龍歪了歪頭，似是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沒事，剛剛送貨的卡車過去了，我們回家吃零食吧。”
繆萬觀察著它的神情，提到零食就兩眼發光，這不就是普通小狗？他心道真是多想了。
到家的時候貨車正準備走，仆人們忙著往屋裏搬東西，繆萬過去拆了包鴨胸肉給烏龍吃。何淑剛到，還沒開始做飯，看到繆萬進來就一個勁說烏龍有福氣，傍上個豪氣的主人。
玩具零食烏龍都很喜歡，只是在正餐這裏出了一點分歧。
它不吃狗糧硬要吃繆萬的飯，氣得繆萬自己的飯都吃不下了：“我給你買了一百多斤狗糧回家，現在你告訴我想吃飯？”
它不吃狗狼繆萬也不能硬塞，只能放那等它自己餓了再吃。本來打算吃了飯陪它試一下新玩具的，這下也沒了心情，繆萬吃了兩口直接上樓回臥房了。
一路走到房門前，關門的時候他感覺到夾到了一個略帶彈性的物體，低頭定睛一看，是個狗頭！
繆萬煩躁地嘖了一聲，還沒來得及罵它傻，腦子裏猝地想到了那個世紀疑問：被門夾過的狗頭還會聰明嗎？
這會兒功夫，烏龍趁機溜了進來，繆萬頓時冷了臉：“讓你進來了嗎？出去。”
烏龍靠近蹭了蹭他的手，熟練地撒起了嬌。
繆萬裝看不見：“你別給我得寸進尺，繆烏龍——”
繆萬說到“繆烏龍”三個字就憋不住笑了，烏龍見他笑，以為他不生氣了，就立起前爪撲到繆萬身上，站起來瞧著都快有繆萬高了，大型犬恐怖如斯。
“你起開，回去，別舔我，我對你的狗毛過敏！”
烏龍聞言又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這句話的含義，最後眼睛一眨，放開了繆萬。
繆萬終於可以大口呼吸了，扯了扯嘴角恢覆到“嚴父”的狀態，轉身去開門：“現在、立刻、馬上從我房間裏滾出去。”
“昨天你說過我洗完澡就可以進來的，你是騙子嗎？”
“我什麽時候說過......”
繆萬的話音戛然而止，那是一句帶著幽怨的話語，說話的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只是繆萬此時沒功夫理會他這些了，他緩緩轉過身，這個動作是如此艱難。
這下他不用低頭向下看了，站在他面前的身影比他還要高一點，他只能略微擡起頭，一張少年模樣的臉出現在他眼前。
那是讓他只一眼，腦子裏就立馬聯想到“明眸皓齒，美如冠玉”這兩個成語的少年臉。
然而當下他更多的情緒是千言萬語在心中策馬奔騰，繆萬突然覺得正常的世界離他好遙遠，也終於理解那些遭受重大打擊後，真相分明擺在眼前卻還要再反覆詢問的主角的心理。
因為他到了這個時候也只是問了那句蹩腳的廢話：“你是誰？”
“你不要害怕，我只是太著急了才突然變成人的。”
繆萬莫名聽出了一股子委屈勁。
他穩住自己的情緒，有些覆雜地說：“我不害怕，你先把眼淚收收。”
烏龍變成人這件事得好好消化一下，現在的情況有點顛覆繆萬的認知，他有點頭疼，自言自語道：“我十歲的時候看西游記，堅定的相信世界上一定有妖魔鬼怪。後來又花了十年的時間來相信科學，告訴自己不要沈迷幻想。”
烏龍扶著他坐上床，繆萬看到他通紅的眼角，頭更痛了：“你現在變回去，我就當做了一場夢，醒來你還是我的狗好不好？”
“不好。”烏龍不解，“你現在不是聞到我的毛會難受嗎？”
繆萬往後一躺，雙眼緊閉，非常迫切的需要靜一靜。
他靜一靜的時間非常長，就當烏龍都要以為他睡著了的時候，繆萬突然緩緩開口：“你多大了？”
烏龍思考了一下：“記不清了，大概四五千歲了吧。”
繆萬“騰”地一下坐起來，目光在烏龍的臉上流轉。
然後烏龍的臉也“騰”地一下，紅了。
“怎麽了主人，我......”
“等等等！你叫我什麽？”繆萬驚恐地打斷他。
“主人呀，怎麽了？”
“不是，你...”繆萬有些荒謬地確認：“你是一只妖精？神？還是鬼？”
烏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落寞地垂下眼：“對不起。”
“怎麽突然說這個？”繆萬思維發散了一下，說：“難道你是個被詛咒的人？”
“不是，想到以前也有一個人這樣問我。”烏龍擡頭看他，眼眶又浸濕了，“我確實好幾千歲了，應該可以算是犬妖吧，但是我的每具軀體只能正常活十幾年，我騙了他，後來我後悔了。”
原來是想到故人了，繆萬說不準會不會安慰人，但是對安慰狗卻是一竅不通的。
他正猶豫地把手放上烏龍的頭頂，想像先前擼狗形態的他一樣擼擼現在的他，但狗和人的形象差別太大了，而且烏龍現在已經不僅是他撿來的小狼狗了，是從夏商周時期活到21世紀的大神！在人間肯定是位高權重的存在，這讓他有種褻神的不安。
一想到大神剛才叫他“主人”！
天吶，簡直在犯罪。
烏龍註意到他伸出又收回的手，在繆萬還沒有徹底收回去的時候，他一把握住，隨後放在自己頭上，又用他亮晶晶的眼睛看著繆萬說：“你可以摸我。”
即使現在繆萬又再多顧慮，再多疑問，看著那雙澄澈的眼睛也是拒絕不了的，他沒有被這樣的眼睛註視過。
他如願地摸了上去，不似狗毛幹硬的觸感，人的發絲很柔軟。
“那你對不起他，跟我說什麽對不起？”
“因為我......也只能陪你十幾年啊。”
“這有什麽的，”繆萬收回手無所謂道：“正常狗的壽命都是十幾年，我就當你是個會說話的變異狗唄。”
烏龍聽到這話突然擡頭：“對你們人類而言，狗族只有十幾年壽命這件事很正常嗎？”
“對啊。”
“那我現在這具身體死去後你會很傷心嗎？”
繆萬直覺這個問題有些不對勁，或許是烏龍面上太急切了，又或許是突如其來的非自然現象打亂了他的語言系統，他現在說話幾乎沒在腦子裏省略縮減，突突突地從嘴裏冒了出來。
是難得認真地回答了一次問題。
“我們人類呢，從古自今都知道狗的壽命是我們的七倍速，明明大家都知道在十幾年後註定有一場生離死別，但依然有很多的人在養狗，而且在愛犬離世後痛不欲生的大有人在，為什麽？”繆萬看著烏龍懵懂的目光，繼續說：“小時候家裏保姆給我讀過一本叫《小王子》的書，書上說建立羈絆就要承擔掉眼淚的風險，我始終相信人類是個冷漠的族群，所以有個別的人因為想得到一份熱烈的愛而甘願流淚，這太正常了。”
烏龍張了張嘴：“我......不太懂。”
繆萬平靜地看著他：“就算你真的是只普通小狗，在十幾年後死去，我也會把你當作家人來安葬，不過有一點不好意思，我迄今還沒有因為家人去世而傷心的經歷。”
“那就好。”聽起來像是松了一口氣。
“好什麽？”繆萬疑惑。
“你答應我好嗎？”烏龍重新牽起繆萬的手，“以後我自然死去，你不要流淚。”
“你說話很奇怪，我本來就不會流淚。”繆萬思維跳得快，突然想起個事：“不過我以後該怎麽稱呼你呢，大仙？”
“你不是給我取名了嗎？”
繆萬輕咳一聲：“今時不同往日，你輩分大。”
“我就要叫烏龍。”
真是老頑童一個，“行行行。”
過了一會兒。，繆萬又想到說：“有人在的時候你不能變成人的樣子，看到不好解釋。”
“好，我知道了。”烏龍答應地很快。
繆萬已經徹底接受了烏龍能變成人的事實，他心裏有些個疑問不吐不快：“我能問你幾個問題麽？”
“主人你問。”
他汗毛瞬間立了起來。
“等下等下，你能不叫我主人不？我聽著刺撓。”
“其他的我都依你，這個不行。”
“不是，現在我們的語言裏，主人兩個字已經不單純了。”繆萬難得耐心地解釋了一句，“這個稱呼只能在某些見不得人的特定場合才能叫。”
烏龍興致缺缺：“那我要怎麽叫你？”
這倒是讓繆萬思考了許久，“要不然你就跟管家他們一樣叫我少爺吧。”
烏龍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不好，我要個特別的稱呼。”
“那幹脆直接叫我全名算了，反正這輩子沒幾個人叫過。”
“那你現在的名字叫什麽呢？”
“繆萬。”
繆萬繆萬繆萬......烏龍在心裏默念了幾遍，笑道：“好聽。”
這個名字有什麽好聽的，繆萬沒當真，接著說：“好，那我開始問了？”
“你問。”
“你之前說‘每具軀體只能活十幾年’是什麽意思？”
“唔，怎麽說呢......我沒有固定的真身，只能借助普通的身體才能存在，一旦上一具身體死去就會馬上在下一具身體上降生。”
“聽上去挺累的，你為什麽不選擇壽命長一點的生物？”
烏龍狡黠地笑了一下，像是在說一個多麽神秘的事情：“因為我是小狗的使者呀。”
繆萬臉上忽然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微笑，他拱手道：“原來是狗使，失敬失敬。”
烏龍沒出不對勁，驕傲地仰了仰頭。
“在追光寺的時候你為什麽會跟我走呢？我很好奇。”
“因為只有你有肉腸呀。”
繆萬噎了一下，又問道：“你這具身體活了多久了？”
“一年有了吧。”
“那還行，還能養你十幾年才壽終正寢。”
他說完這句烏龍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沈了下去，繆萬自覺是說錯話了，擁有無盡的壽命卻只能短暫地在世上存在，這樣的永生對於烏龍來說大概是無比厭煩的。
“對不起。”烏龍先一步道歉，他正色道：“往後我也會一直在人間尋找你的。”
繆萬楞住了，他沒想到烏龍會突然這麽說，不自然地打了個哈哈：“多大個事突然這麽正經，還有，你怎麽老是給我道歉？”
“因為我總是惹你生氣，需要道歉。”
“說的也是，你早說你可以變成人，我就不用買一屋子寵物用具了。”
聽到這句烏龍歉意地笑了笑，繆萬看到他笑了後松了口氣。
“對了，你選擇我是不是因為我也是什麽厲害的角色啊？不說拯救地球，小法力什麽的是有的吧？”
看著繆萬期待的神情，烏龍實在說不出那句“你真的只是普通人”，繞了個彎解釋說：“人間現在是末法時代，靈氣匱乏，凡人極少能得道。”
“那就是說我就是個普通的凡人？”
烏龍抿了抿嘴，沒接話。
“沒事，做個平平無奇的億萬富翁也挺好的。”繆萬這樣安慰著自己，然後轉頭問：“那你會什麽法術啊？”
“我啊？我不會法術。”烏龍誠實道。
“怎麽可能，就算是西游記裏的小妖都會變身噴火。”
“真的不會，我每條命這麽短修煉不了。”
聽著怎麽這麽可憐呢。
“那你行走江湖這麽多年，不靠修為靠命硬啊？”
“好像真的是這樣耶，不過我尾巴尖會發光，能給別人帶來好運。”
這句話勾起了繆萬的好奇心：“可以給我等凡夫俗子見識否？”
“當然可以。”
於是烏龍身子都沒晃，話音還沒落下，他的尾椎骨下就出現一條灰色的尾巴，尾巴尖上那撮白毛此時微弱地亮了亮。效果看著只比平時更白了一些，除此之外就沒有異樣了，繆萬有些失望。
“我還以為至少會跟電燈泡一樣。”
“抱歉啦。”烏龍晃了晃尾巴。
“這有什麽好抱歉的，不過，我怎麽感覺沒什麽變化啊？”
“好運本來就是無形的。”
“這樣。”
“是呢。”
仍有很多的事情需要一個解釋，但現在繆萬打了個哈欠，一看時間已經到了晚上十一點，這時他才想起睡覺大事。
“我困了，你變回去睡覺吧，樓下給你收拾了間房出來。”他說。
烏龍牽住繆萬的衣角：“可不可以不去，我想和你一起睡。”
“不可以，我不喜歡和別人共用房間。”
“就一晚上嘛。”
繆萬突然困得厲害，心一橫把他整個人推出去，也不管會不會有仆人看到烏龍，但是烏龍身子剛跨過門就變成了狼青，繆萬沒眨眼都沒看清他怎麽變的。
雖然很自覺，但是繆萬仍是冷酷無情，終於撿回了起初的嚴父人設。
“就算你是五千歲的老狗也不行。”
他砰的一聲把門關上，然而過了幾秒門又開了。
“睡你樓下的房間，別睡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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繆萬聽煩了傾身過去給它把車窗打開，突然的靠近讓烏龍肉眼可見的興奮了起來，對著繆萬的臉就要舔。
察覺到那根蠢蠢欲動的舌頭的靠近，繆萬冷著臉：“敢舔現在就把你從窗戶扔出去。”
烏龍立刻合上嘴嚶了起來，繆萬充耳不聞，支著頭開始假寐。
到了市寵物醫院，繆萬和管家帶著烏龍進去，司機去停車等候他們。
一進大門繆萬就感受到了目光的聚集，他還有點小得意，別人的寵物不是小巧可愛的吉娃娃，就是溫順漂亮的薩摩耶，只有他身後跟著一只兇猛帥氣的大狼狗。
排隊檢查時烏龍還把一只大金毛嚇得直往主人身後躲，它主人的腿在混亂中被牽引繩繞了好幾圈，開始罵罵咧咧：“有沒有素質啊，這麽大只狗不牽繩！”
繆萬被罵得一楞，朝周圍看了一圈，果然每只狗身上都牽著繩子。他面無表情地看向管家，管家回了他一個“我也不知道啊”的表情，然後冒著冷汗去寵物用品區買牽引繩了。
“不好意思。”繆萬扭頭對眾人歉意道，“它很聽話的。”
真是大意了，忘了市內不比鎮上。
“哪個養狗不牽繩的不說自家狗聽話？”
“就是就是，那要這麽說都不用牽繩了，走在路上被人罵死算了。”
“就是這種人給我們養狗人招黑......”
“社會蛀蟲，養烈性犬還不牽繩。”
周圍的議論聲逐漸上升到人身攻擊，繆萬本來是真打算好好道個歉的，但聽到最後火氣蹭蹭往上冒，他嘴角抽動一下，理虧就是憋屈：“實在不好意思，我忘記了，抱歉。”
他聲音不大，但走廊的每一個人都能聽清他明顯帶著不爽的情緒，瞬間安靜了一會兒，但很快又有人開始小聲嘀咕。
“這也能忘記，還養什麽狗啊......”
“咦，什麽樣的人養什麽樣的狗，看他樣子不會還想打人吧？”
悉悉索索的聲音傳進繆萬耳朵裏，他面上依舊冷著，像覆著一層寒冰，手不由自主地捏成拳，骨骼咯吱咯吱地響。
突然，他感覺有個濕漉漉的事物在他拳骨上蹭了一下。
他低頭看去，只見烏龍蹲在他腿邊，正用鼻子輕輕頂開他緊握著的手。
猝然松開手，它便用頭蹭了蹭他的手掌心，不小心碰到耳朵還是會微微抖閃，它動作輕柔，輕嗚著舔舐，繆萬感覺有些癢，心想它這是在安慰自己？
其他人看到烏龍這樣蹭繆萬，一時間鴉雀無聲，紛紛在心裏猜測，莫非這只大狼狗真的像他說的那麽乖？
繆萬本來火氣來得快去得也快，被烏龍這麽一通反擼，心情竟然很快平靜下來。他輕舒一口氣，接著就把走廊上的人統統當空氣了，在一旁坐下等管家回來。眾人還沈浸在烏龍的反差萌裏，想看它還會怎麽哄主人，結果下一秒烏龍突然朝他們這邊看了過來。
眼裏沒有一絲剛才的溫馴乖巧，此刻閃著兇光，像是野外的狼註視獵物一般。
幾乎所有被這個眼神盯著的人都不經打了個寒顫，但緊接著就見它重新轉身，把頭放在繆萬腿上，尾巴搖上了天。
繆萬沒看到烏龍對別人露出的狠惡表情，還沈浸在烏龍會主動安慰他的震驚和愉悅裏，手放在它頭上慢慢摸著。不多時，管家買繩子回來了，給烏龍穿上的時候它掙紮個不停，很快，繆萬一開始的感動被消磨殆盡，又恢覆成原來冷酷無情。
“你再動一個試試？”
果然，下一秒烏龍不敢動了，乖乖佩戴好繩子。正好這時候排到他們，繆萬把穿上背帶不會走路的烏龍半拖半牽進檢查室。
“基本的小病是沒有，不過您說是撿到的話，我建議還是做個全面檢查，裏裏外外都查一遍。”醫生建議道。
“好，什麽時候出結果？”
“大概兩個小時，在前臺繳費。”
等待做檢查的時間他們出去吃了頓午飯，回來後正好拿結果，醫生說沒發現有任何問題，但是體內沒有檢測到疫苗，建議今天順便打一個。
繆萬果斷地接受了，先把烏龍先送進洗澡室先給洗了個澡，來接的時候他驚訝地發現，洗完澡後的烏龍毛色比洗之前亮了一點。
洗澡前它是正常的狼灰色，毛色不均，有深有淺，有些地方的毛尖黏在一起，看著臟兮兮的。而現在洗完就變成稍淺一點的灰色了，就是這一點淺，讓它整只狗看起來清爽了不少，尾巴尖那一點白現在更是白到發光了。
繆萬莫名想把臉埋進那一身看著就軟乎的毛裏，事實上他確實也這樣做了。
不過他深吸了一口氣後被嗆得打了半天噴嚏，心想今天吃完早飯忘記吃藥了，回去得補上。
剛進疫苗室，醫生就註意到了他通紅的鼻頭，繆萬對上他的目光，解釋最近有點小感冒。但醫生不這麽認為，他快準狠地把針紮進烏龍皮膚裏，在烏龍恐懼地望著繆萬的目光裏把藥水推進去，動作一氣呵成。
他揉了揉那塊皮膚，讓助手放開它，回頭對繆萬說：“你這不是感冒，是過敏。”
“過敏？我長這麽大沒對什麽東西過敏。”
“你剛剛是不是抱它了？”醫生示意了一眼烏龍。
“對......你說我對狗毛過敏？”
“不一定，也可能是狗毛裏有導致你過敏的物質，比如花粉什麽的。”
繆萬沈默了一會兒：“可是它剛剛洗完澡。”
醫生也明白了，神情有些無奈：“趁現在還沒建立起感情，你認真考慮一下要不要繼續養吧。”
烏龍可能不懂過敏的意思，但他聽懂了醫生的話，叫了好幾聲表示抗議。如果它現在能開口的話，大概會大吼一聲：醫生你在給他灌輸什麽思想！
去買寵物用品的路上繆萬把繩子交給管家來牽，他需要消化一下他對狗毛過敏的事實，並且思考接下來的打算，烏龍是去是留全在他的一念之間。
繆萬的心事不會寫在臉上，不說話的時候他大都木著臉。
烏龍從出醫院大門就開始提心吊膽，時不時就瞟繆萬一眼，也不知道繆萬會不會真的聽醫生的話把它趕出家門，這樣的心情一直維持到下車，繆萬還是如常把它牽下車，這讓它松了一口氣，可這口氣還沒松完，下一秒他就把繩子遞給了管家，烏龍頓時晴天霹靂。
其實剛進寵物店大門繆萬就想明白了。
反正醫生說他過敏也不算不嚴重，正常擼狗又不會有反應，只是不能吸狗少了點樂趣而已，而且狗都有股狗味兒，也不好聞，剛才烏龍看起來香香軟軟的也只是因為剛洗澡，身上都是沐浴露的香味，所以他才忍不住想聞一下。再者說，過敏也可以做脫敏治療，遲早有一天能適應。
哪怕從道德層面來講，不管因為什麽原因，決定養了最後卻又養不了，那就是遺棄。
想到這裏他就舒心了，可烏龍並不知道他的心思，一直垂頭喪氣的，直到繆萬在一排貨架前讓它選自己喜歡的狗糧，烏龍的眼睛突然就亮了，心情坐過山車似的多雲轉晴。
繆萬只在百度上了解過如何養狗，上面說的大都是些基礎的飼養方式，並沒有多細致地講解，所以導購小姐在給他耐心介紹幼犬期狗糧和成犬期狗糧、天然糧和無谷糧的區別的時候，他頭瞬間就大了。
這還沒完，經過零食區的時候烏龍瘋了一樣的往前跑，管家差點沒拉住，只得繆萬親自去牽它。
這下好了，他這一牽烏龍整只狗蹦得更歡了，每見到一個零食就看繆萬一眼，走了沒兩步就要停下來一次，繆萬不勝其煩，大手一揮，直接每樣零食都買了，購物車瞬間滿載，不得已暫存在一邊。
到了用具區，繆萬一眼斷定車後備箱裝不下了，什麽大型狗窩、狗籠、狗廁所、自動餵食器、剃毛器、拾便袋、刷牙器、寵物消毒液、各種各樣的狗玩具......
“你們這邊可以當天送貨上門嗎？”
“先生，當天可能不行哦。”
“買得多也不行嗎？”
導購小姐看了一眼那邊堆滿的購物車：“那些最快也要明天，我們的貨車一天只送兩趟。”
繆萬恍然大悟：“原來是買的不夠多啊。”
導購小姐被他這句話說得都要冒了冷汗了：“也不是這個意思......”
但繆萬不打算浪費時間了，伸手指了幾樣物品：“那這個，還有這幾個，狗籠就不要了，還有那邊貨架上的，我全要了今天能給我送到嗎？”
繆財主一言不合就動用鈔能力，管家已經見怪不怪了，在身後提醒他狗糧可以多備一些，反正多得是地方放，繆萬采納了他的建議。
導購小姐想到他是大款，但沒想到是這種類型的大款，領著繆萬到一旁休息區確認貨品清單，直接現場裝箱，最後足足裝了半貨車，承諾今天之前一定送到，繆少爺滿意地回家等候了。
烏龍對城市的高樓大廈興趣不大，卻對成片的小麥田青睞有加，經過那段農田時仍然目不轉睛地朝窗外看著。離家走路也就十來分鐘了，繆萬看著烏龍逆著夕陽的後腦勺突然叫停車。
“你們先回去吧，我和烏龍散會兒步。”
“太陽快落山了，不安全吧少爺。”管家有些擔心。
“我帶著這麽大只狗有什麽不安全的。”
管家拗不過他，只得再三叮囑註意安全。
被太陽照了一整天的大地依舊不顯炎熱，體感溫度十分舒適。
下車前繆萬把烏龍身上的背帶卸了，一人一狗在路上慢悠悠地走著。烏龍時不時朝繆萬的影子撲一下，有時候又飛快跑到繆萬前面去看田裏準備收工回家的望山居民，等到繆萬走到它身邊，又開始神經兮兮地撲他的影子。
這段路不長不短，腳下的影子卻是越走越長，身旁偶爾有三輪車經過，車裏的人都會對他們投來目光，相信很快繆萬養了只狼的事就要被口口相傳了。
路快要走到頭時烏龍突然發瘋，想要跑到田裏去，繆萬趕緊制止：“烏龍！”
他沒有下命令，只叫了一聲烏龍的名字，結果烏龍真的灰溜溜地跑回來了，這讓繆萬又想起今天和管家說的話，他覺得烏龍聰明得有點過分，難道真的是在廟裏養出靈性來了嗎？
“烏龍。”他叫了他一聲。
烏龍站好了，仰頭看他，像是在等他講話。
“你真的是狗嗎？”
此話一出繆萬自己都嚇了一跳，而烏龍歪了歪頭，似是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沒事，剛剛送貨的卡車過去了，我們回家吃零食吧。”
繆萬觀察著它的神情，提到零食就兩眼發光，這不就是普通小狗？他心道真是多想了。
到家的時候貨車正準備走，仆人們忙著往屋裏搬東西，繆萬過去拆了包鴨胸肉給烏龍吃。何淑剛到，還沒開始做飯，看到繆萬進來就一個勁說烏龍有福氣，傍上個豪氣的主人。
玩具零食烏龍都很喜歡，只是在正餐這裏出了一點分歧。
它不吃狗糧硬要吃繆萬的飯，氣得繆萬自己的飯都吃不下了：“我給你買了一百多斤狗糧回家，現在你告訴我想吃飯？”
它不吃狗狼繆萬也不能硬塞，只能放那等它自己餓了再吃。本來打算吃了飯陪它試一下新玩具的，這下也沒了心情，繆萬吃了兩口直接上樓回臥房了。
一路走到房門前，關門的時候他感覺到夾到了一個略帶彈性的物體，低頭定睛一看，是個狗頭！
繆萬煩躁地嘖了一聲，還沒來得及罵它傻，腦子裏猝地想到了那個世紀疑問：被門夾過的狗頭還會聰明嗎？
這會兒功夫，烏龍趁機溜了進來，繆萬頓時冷了臉：“讓你進來了嗎？出去。”
烏龍靠近蹭了蹭他的手，熟練地撒起了嬌。
繆萬裝看不見：“你別給我得寸進尺，繆烏龍——”
繆萬說到“繆烏龍”三個字就憋不住笑了，烏龍見他笑，以為他不生氣了，就立起前爪撲到繆萬身上，站起來瞧著都快有繆萬高了，大型犬恐怖如斯。
“你起開，回去，別舔我，我對你的狗毛過敏！”
烏龍聞言又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這句話的含義，最後眼睛一眨，放開了繆萬。
繆萬終於可以大口呼吸了，扯了扯嘴角恢覆到“嚴父”的狀態，轉身去開門：“現在、立刻、馬上從我房間裏滾出去。”
“昨天你說過我洗完澡就可以進來的，你是騙子嗎？”
“我什麽時候說過......”
繆萬的話音戛然而止，那是一句帶著幽怨的話語，說話的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只是繆萬此時沒功夫理會他這些了，他緩緩轉過身，這個動作是如此艱難。
這下他不用低頭向下看了，站在他面前的身影比他還要高一點，他只能略微擡起頭，一張少年模樣的臉出現在他眼前。
那是讓他只一眼，腦子裏就立馬聯想到“明眸皓齒，美如冠玉”這兩個成語的少年臉。
然而當下他更多的情緒是千言萬語在心中策馬奔騰，繆萬突然覺得正常的世界離他好遙遠，也終於理解那些遭受重大打擊後，真相分明擺在眼前卻還要再反覆詢問的主角的心理。
因為他到了這個時候也只是問了那句蹩腳的廢話：“你是誰？”
“你不要害怕，我只是太著急了才突然變成人的。”
繆萬莫名聽出了一股子委屈勁。
他穩住自己的情緒，有些覆雜地說：“我不害怕，你先把眼淚收收。”
烏龍變成人這件事得好好消化一下，現在的情況有點顛覆繆萬的認知，他有點頭疼，自言自語道：“我十歲的時候看西游記，堅定的相信世界上一定有妖魔鬼怪。後來又花了十年的時間來相信科學，告訴自己不要沈迷幻想。”
烏龍扶著他坐上床，繆萬看到他通紅的眼角，頭更痛了：“你現在變回去，我就當做了一場夢，醒來你還是我的狗好不好？”
“不好。”烏龍不解，“你現在不是聞到我的毛會難受嗎？”
繆萬往後一躺，雙眼緊閉，非常迫切的需要靜一靜。
他靜一靜的時間非常長，就當烏龍都要以為他睡著了的時候，繆萬突然緩緩開口：“你多大了？”
烏龍思考了一下：“記不清了，大概四五千歲了吧。”
繆萬“騰”地一下坐起來，目光在烏龍的臉上流轉。
然後烏龍的臉也“騰”地一下，紅了。
“怎麽了主人，我......”
“等等等！你叫我什麽？”繆萬驚恐地打斷他。
“主人呀，怎麽了？”
“不是，你...”繆萬有些荒謬地確認：“你是一只妖精？神？還是鬼？”
烏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落寞地垂下眼：“對不起。”
“怎麽突然說這個？”繆萬思維發散了一下，說：“難道你是個被詛咒的人？”
“不是，想到以前也有一個人這樣問我。”烏龍擡頭看他，眼眶又浸濕了，“我確實好幾千歲了，應該可以算是犬妖吧，但是我的每具軀體只能正常活十幾年，我騙了他，後來我後悔了。”
原來是想到故人了，繆萬說不準會不會安慰人，但是對安慰狗卻是一竅不通的。
他正猶豫地把手放上烏龍的頭頂，想像先前擼狗形態的他一樣擼擼現在的他，但狗和人的形象差別太大了，而且烏龍現在已經不僅是他撿來的小狼狗了，是從夏商周時期活到21世紀的大神！在人間肯定是位高權重的存在，這讓他有種褻神的不安。
一想到大神剛才叫他“主人”！
天吶，簡直在犯罪。
烏龍註意到他伸出又收回的手，在繆萬還沒有徹底收回去的時候，他一把握住，隨後放在自己頭上，又用他亮晶晶的眼睛看著繆萬說：“你可以摸我。”
即使現在繆萬又再多顧慮，再多疑問，看著那雙澄澈的眼睛也是拒絕不了的，他沒有被這樣的眼睛註視過。
他如願地摸了上去，不似狗毛幹硬的觸感，人的發絲很柔軟。
“那你對不起他，跟我說什麽對不起？”
“因為我......也只能陪你十幾年啊。”
“這有什麽的，”繆萬收回手無所謂道：“正常狗的壽命都是十幾年，我就當你是個會說話的變異狗唄。”
烏龍聽到這話突然擡頭：“對你們人類而言，狗族只有十幾年壽命這件事很正常嗎？”
“對啊。”
“那我現在這具身體死去後你會很傷心嗎？”
繆萬直覺這個問題有些不對勁，或許是烏龍面上太急切了，又或許是突如其來的非自然現象打亂了他的語言系統，他現在說話幾乎沒在腦子裏省略縮減，突突突地從嘴裏冒了出來。
是難得認真地回答了一次問題。
“我們人類呢，從古自今都知道狗的壽命是我們的七倍速，明明大家都知道在十幾年後註定有一場生離死別，但依然有很多的人在養狗，而且在愛犬離世後痛不欲生的大有人在，為什麽？”繆萬看著烏龍懵懂的目光，繼續說：“小時候家裏保姆給我讀過一本叫《小王子》的書，書上說建立羈絆就要承擔掉眼淚的風險，我始終相信人類是個冷漠的族群，所以有個別的人因為想得到一份熱烈的愛而甘願流淚，這太正常了。”
烏龍張了張嘴：“我......不太懂。”
繆萬平靜地看著他：“就算你真的是只普通小狗，在十幾年後死去，我也會把你當作家人來安葬，不過有一點不好意思，我迄今還沒有因為家人去世而傷心的經歷。”
“那就好。”聽起來像是松了一口氣。
“好什麽？”繆萬疑惑。
“你答應我好嗎？”烏龍重新牽起繆萬的手，“以後我自然死去，你不要流淚。”
“你說話很奇怪，我本來就不會流淚。”繆萬思維跳得快，突然想起個事：“不過我以後該怎麽稱呼你呢，大仙？”
“你不是給我取名了嗎？”
繆萬輕咳一聲：“今時不同往日，你輩分大。”
“我就要叫烏龍。”
真是老頑童一個，“行行行。”
過了一會兒。，繆萬又想到說：“有人在的時候你不能變成人的樣子，看到不好解釋。”
“好，我知道了。”烏龍答應地很快。
繆萬已經徹底接受了烏龍能變成人的事實，他心裏有些個疑問不吐不快：“我能問你幾個問題麽？”
“主人你問。”
他汗毛瞬間立了起來。
“等下等下，你能不叫我主人不？我聽著刺撓。”
“其他的我都依你，這個不行。”
“不是，現在我們的語言裏，主人兩個字已經不單純了。”繆萬難得耐心地解釋了一句，“這個稱呼只能在某些見不得人的特定場合才能叫。”
烏龍興致缺缺：“那我要怎麽叫你？”
這倒是讓繆萬思考了許久，“要不然你就跟管家他們一樣叫我少爺吧。”
烏龍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不好，我要個特別的稱呼。”
“那幹脆直接叫我全名算了，反正這輩子沒幾個人叫過。”
“那你現在的名字叫什麽呢？”
“繆萬。”
繆萬繆萬繆萬......烏龍在心裏默念了幾遍，笑道：“好聽。”
這個名字有什麽好聽的，繆萬沒當真，接著說：“好，那我開始問了？”
“你問。”
“你之前說‘每具軀體只能活十幾年’是什麽意思？”
“唔，怎麽說呢......我沒有固定的真身，只能借助普通的身體才能存在，一旦上一具身體死去就會馬上在下一具身體上降生。”
“聽上去挺累的，你為什麽不選擇壽命長一點的生物？”
烏龍狡黠地笑了一下，像是在說一個多麽神秘的事情：“因為我是小狗的使者呀。”
繆萬臉上忽然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微笑，他拱手道：“原來是狗使，失敬失敬。”
烏龍沒出不對勁，驕傲地仰了仰頭。
“在追光寺的時候你為什麽會跟我走呢？我很好奇。”
“因為只有你有肉腸呀。”
繆萬噎了一下，又問道：“你這具身體活了多久了？”
“一年有了吧。”
“那還行，還能養你十幾年才壽終正寢。”
他說完這句烏龍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沈了下去，繆萬自覺是說錯話了，擁有無盡的壽命卻只能短暫地在世上存在，這樣的永生對於烏龍來說大概是無比厭煩的。
“對不起。”烏龍先一步道歉，他正色道：“往後我也會一直在人間尋找你的。”
繆萬楞住了，他沒想到烏龍會突然這麽說，不自然地打了個哈哈：“多大個事突然這麽正經，還有，你怎麽老是給我道歉？”
“因為我總是惹你生氣，需要道歉。”
“說的也是，你早說你可以變成人，我就不用買一屋子寵物用具了。”
聽到這句烏龍歉意地笑了笑，繆萬看到他笑了後松了口氣。
“對了，你選擇我是不是因為我也是什麽厲害的角色啊？不說拯救地球，小法力什麽的是有的吧？”
看著繆萬期待的神情，烏龍實在說不出那句“你真的只是普通人”，繞了個彎解釋說：“人間現在是末法時代，靈氣匱乏，凡人極少能得道。”
“那就是說我就是個普通的凡人？”
烏龍抿了抿嘴，沒接話。
“沒事，做個平平無奇的億萬富翁也挺好的。”繆萬這樣安慰著自己，然後轉頭問：“那你會什麽法術啊？”
“我啊？我不會法術。”烏龍誠實道。
“怎麽可能，就算是西游記裏的小妖都會變身噴火。”
“真的不會，我每條命這麽短修煉不了。”
聽著怎麽這麽可憐呢。
“那你行走江湖這麽多年，不靠修為靠命硬啊？”
“好像真的是這樣耶，不過我尾巴尖會發光，能給別人帶來好運。”
這句話勾起了繆萬的好奇心：“可以給我等凡夫俗子見識否？”
“當然可以。”
於是烏龍身子都沒晃，話音還沒落下，他的尾椎骨下就出現一條灰色的尾巴，尾巴尖上那撮白毛此時微弱地亮了亮。效果看著只比平時更白了一些，除此之外就沒有異樣了，繆萬有些失望。
“我還以為至少會跟電燈泡一樣。”
“抱歉啦。”烏龍晃了晃尾巴。
“這有什麽好抱歉的，不過，我怎麽感覺沒什麽變化啊？”
“好運本來就是無形的。”
“這樣。”
“是呢。”
仍有很多的事情需要一個解釋，但現在繆萬打了個哈欠，一看時間已經到了晚上十一點，這時他才想起睡覺大事。
“我困了，你變回去睡覺吧，樓下給你收拾了間房出來。”他說。
烏龍牽住繆萬的衣角：“可不可以不去，我想和你一起睡。”
“不可以，我不喜歡和別人共用房間。”
“就一晚上嘛。”
繆萬突然困得厲害，心一橫把他整個人推出去，也不管會不會有仆人看到烏龍，但是烏龍身子剛跨過門就變成了狼青，繆萬沒眨眼都沒看清他怎麽變的。
雖然很自覺，但是繆萬仍是冷酷無情，終於撿回了起初的嚴父人設。
“就算你是五千歲的老狗也不行。”
他砰的一聲把門關上，然而過了幾秒門又開了。
“睡你樓下的房間，別睡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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