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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帶年榕出去玩不是一時興起，一是因為年榕來這裏也有段時間了，但除了那次買衣服還一直沒離開過桃米村，二是因為年榕前一天才被小孩子給欺負了，趙繁聲怕他總想著這事心裏郁悶，也想帶他出去轉移一下註意。
年榕聽到“出去玩”這三個字，眼睛立馬放光，“想！”
年榕再次坐上了趙繁聲的摩托車後座，這一次比上一次更開心。
趙繁聲伏在摩托車上，又穩又快地開著車，風在耳邊呼嘯吹過，像小刀子似地刮過臉，年榕把臉埋在趙繁聲背上，緊緊摟著趙繁聲的腰，感覺自己的腎上腺素飆到頂峰。
清水鎮是個巴掌大、節奏慢的地方，在這裏，一年到頭只有在過年的時候，街道上才會偶爾出現幾輛返鄉的汽車。平時鎮上最熱鬧的地方也不過就是趙繁聲上回帶年榕去的批發市場，更不要說有什麽電影院電玩城之類的娛樂設施。
但這幾天鎮上還是蠻熱鬧的，鎮上的五金店老板為了慶祝母親的八十大壽，特地請來了戲班子在鎮上進行表演，表演占用的是公共場地，免費供鎮上的居民觀看，整整持續了三天，每天都在下班後的時間開演。
大夥們工作了一天，正是需要娛樂放松的時候，也都樂意到這處來看表演，前兩天這裏每晚都人滿為患，熱鬧非凡。
今天是表演的最後一天，戲臺子下聚集的人比前兩天還要多。戲臺子搭在一塊寬闊的空地上，許多觀眾都自帶了小板凳前來觀看。周圍，賣棉花糖、糖人和瓜子花生的小販們絡繹不絕，一些小孩在人群中穿梭嬉戲，大人們則坐在中間嗑瓜子、聊天，沒有帶凳子的就擠在一邊湊熱鬧。
趙繁聲和年榕來得不算早，表演已經開始了，他們只能站在最外邊，好在戲臺子搭得高，雖然看不清臺上人的神情面貌，但還能看清動作。
趙繁聲不懂戲，只覺得臺上的人把臉畫得跟花似的，聲音咿咿呀呀的，唱起調子來慢吞吞的，實在沒什麽看頭，這也是為什麽他前兩天路過這時每次一個眼神都沒分過來，直接騎著車回家的原因。
但年榕似乎看得很開心，盡管他比趙繁聲還不懂戲，但現場熱鬧的氣氛鼓動了他，人們鼓掌他也跟著鼓，人們喝彩他也跟著喝，好不快樂。
正當現場氣氛達到高潮時，空氣中飄來了一絲絲香甜的氣味。趙繁聲被幾個小孩推搡了一下，他們爭搶著向一個角落擠去。他回頭一看，發現人群的邊緣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賣爆米花的小攤位。
金黃色的玉米在爆米花機器中歡快地跳躍，最終變成了一粒粒香甜的爆米花。
年榕也註意到那邊的動靜，眼睛向往地看著圍在一群小孩中的爆米花機器，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趙繁聲註意到他的動作，“想吃？”
年榕誠實地點點頭：“想。”
趙繁聲朝後面看了一眼，他們身後早已被後面趕來的人群包裹住，此刻兩人被包圍在人山人海裏。
如果他和年榕都離開，等會兒就只能站在更遠的地方看，怕是連臺上戲劇演員的影子都看不到了，於是他讓年榕站在原地別動。
“五分鐘我就回來，你別亂走。”
趙繁聲轉過身。雖然現在是晚上，但夏天炎熱，人們又緊緊相依，空氣中彌漫著各種食物和汗水的味道。他皺了皺眉，加快了腳步，努力擠出人群。
賣爆米花的是個年輕小夥子，此刻他周圍被一群小孩子圍得水洩不通。孩子們紛紛叫嚷著要小份爆米花，催促他快點，甚至有的小孩偷偷將桌上撒落的爆米花撿起來扔進嘴裏。
小夥子忙得不可開交，一邊快速地裝著爆米花，一邊笑著應付著孩子們。當他看到趙繁聲站在攤位前，成了他唯一的成年顧客時，他隨口說道：“哥，你先等會，我給他們弄了來。”
趙繁聲也不急，他把手揣進兜裏，看著攤子上的手寫招牌，爆米花都是用電影院裏的那種桶裝，大份十五，小份十塊。
等孩子們都拿到爆米花後，終於輪到趙繁聲了。小夥子笑著問他要大份還是小份，趙繁聲原本想說小份，但看著大桶小桶的差距，他又改口要大份。
小夥子手腳很麻利，很快就將趙繁聲的爆米花做好了，趙繁聲一手抱著爆米花，一手在兜裏摸索零錢。
巧的是，兜裏剛好有十五塊錢，趙繁聲把兩張紙幣掏出來，其中紙幣中間滑溜溜的觸感讓他遞錢的動作一頓。
他低頭一看，那張十元紙幣明顯與五元紙幣不一樣，中間有有一條很寬的透明膠帶，隱隱約約能看到撕裂的紋路，是回收瓶子那天年榕給他的那十塊錢。
趙繁聲的手停在半空中，小夥子的手已經伸過來準備接過紙幣。他原本笑容滿面，但感覺到趙繁聲的手並沒有松開，那兩張紙幣被他緊緊地捏著。
小夥子臉上的笑有點僵了，不會那麽倒黴，遇到砸場子的人吧？
好在趙繁聲並沒有讓他疑惑太久，很快就松了手，小夥子得了錢，臉上再度揚起笑來。
“哥，你慢走。”
他將收到的錢放進自己的收錢箱裏，沒一會兒，他感覺面前的人離開了。
看表演的人多，小夥子在這擺攤擺了三天，收入都快趕上半個月的了，他來不及揉揉酸脹的手臂，又開始招待起下一波前來買爆米花的小孩。
等兩個小孩走後，他低著頭數起從小孩手裏遞過來的一把零錢，一、二、三……十張，不多不少剛剛好。
他才將零錢放進箱子裏，就感到頭頂上投下一片陰影，他連忙擡頭：“歡迎……”
小夥子的聲音一頓，面前的人，赫然是剛剛那個給錢時猶猶豫豫的長得有點兇的男人。
“大哥，你這是……”小夥子小心翼翼地開口，“要再來一份？”
面前的男人面色沈重，眉頭緊鎖，似乎在思考一件極其重要的大事，小夥子心裏不禁發毛，這是幹啥？難不成還真的來砸場子的？
片刻後，男人終於開口，聲音低沈：“有收款二維碼嗎？”
趙繁聲捏著那張從小販手中要回來的十元紙幣，心中一團亂麻。
他在做什麽？
明明都已經走開了，為什麽還要回去找人要錢？
不就是十塊錢嗎，還是一張破破爛爛的錢，也就是這種小攤販不嫌，到那種稍微正規一點的大地方，這錢能不能花出去都難說，他拿回來做什麽？
趙繁聲越想腦子越亂，想不通自己的腳怎麽就不聽話折回到攤位上了，但他現在也不能再次折回去把又換一次錢。
他自暴自棄地把薄薄的紙幣塞進褲兜裏，然後擠進人群。不過離開了一會兒，人流又增加了許多，趙繁聲看著湧動的人頭皺了皺眉。
他一邊護著手裏的爆米花一邊往人群裏面擠，不時有人嘟囔上兩句，他也沒有在意，目光緊緊鎖定著自己離開的方向，卻沒有見到年榕的身影。
趙繁聲心裏一緊，他擠到原來和年榕站的位置，果真沒有看到人。他四處觀望，周圍人潮如水，到處是看熱鬧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可沒有一張是他熟悉的那張臉。
趙繁聲隨手抓住一個看戲正看得起勁的中年男人：“大哥，你有看到一個二十出頭的男生嗎？大概到我這兒高，穿著白衣服。”
中年男人搖了搖頭說沒看見，趙繁聲就松開手去問另一邊的人，得到的結果紛紛是否定，他便一邊問一邊往外擠，旁邊的人見他剛擠進來就又要擠出去，但見他一臉嚴肅地找著人，也只能默默地把這口怨氣埋在心底。
趙繁聲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此刻是什麽模樣，只是感到每問過一個人，心中的沈重便增加一分。
他的內心告訴自己，年榕現在就是麻煩，他也沒有義務養年榕，而且他本來也不想要年榕留在這裏的，年榕就算走散了那也是他自己倒黴，他也正好樂得省去一個麻煩。
但即便強迫自己這樣想，胸口卻好像有什麽東西快速流走，在這個當口，他突然想起小時候也同樣發生過這樣的事。
年榕能來到趙家完全是湊巧，那是趙繁聲十二歲的時候，他媽李青月懷了孕。李青月的姐姐李青慧在縣城裏嫁了個不錯的人家，她兒子念高三，自己和丈夫又忙著工作，只得讓自己的妹妹來幫忙照顧自己的兒子。
李青月耳根子軟，也沒在意自己還是個孕婦，平時自己生活也不方便，挺著個大肚子就上門照顧自己的侄子了。
正直高三的男學生學業壓力大，李青月整天在他身邊晃，對他噓寒問暖，未成年少年的劣根性在這時冒了出來，他竟然想要李青月幫他釋放壓力。
李青月竭力拒絕，兩人推搡間，李青月摔倒了，她的第二個孩子就這樣沒了。
無論事後怎樣的道歉和補償都彌補不了李青月心裏的痛苦，她意志消沈了好長一段時間，在出院那天準備坐車回到家時，卻碰到了意外被落在街邊的年榕。
年榕當時發了燒，沒有得到即使治療，腦子燒得有點迷糊了，清醒來後只記得自己的名字。而在那個電子監控還未被全國普及的年代，丟失的孩子想要和父母重聚無疑是件困難的事，更何況年榕被丟下的地方還是一個在地圖上都找不到位置的偏僻縣城。
李青月母愛泛濫，想到自己失去生命的孩子，決定收留年僅五歲的年榕，於是，趙家最後還是變成了一家四口，只不過那個多出來的人由一個軟乎乎的新生命變成了軟乎乎的小年榕。
年榕剛來到趙家的時候趙繁聲並不喜歡他，兄弟倆的關系也並不親近，一向都是年榕單方面地黏著趙繁聲，像一塊甩也甩不掉的牛皮糖，趙繁聲那時覺得有個弟弟可煩。
趙繁聲那時還在村裏小學念書，年榕喜歡接趙繁聲放學，李青月帶他去接過趙繁聲兩次後，年榕就記得了路。
此後，年僅五歲的小人每天都會在放學時間準時出現在趙繁聲的學校門口。
趙繁聲那時覺得年榕煩，見到年榕來接自己也不愛搭理，把他當空氣，年榕卻不覺得哥哥的態度有什麽問題，李青月總說趙繁聲喜歡板著臉，但年榕卻覺得那樣的哥哥很酷。
年榕平時接趙繁聲時，趙繁聲總是悶著頭自顧自在前面走，年榕的腿沒有哥哥長，只能一路小跑著跟在他身後。
有一次校門口的路邊路過一個趕牛的老爺爺，十幾頭牛在他身後排成長隊慢慢悠悠地晃，場面好不壯觀。
年榕不過是一楞神的功夫，就被趙繁聲遠遠甩在了身後，等他回過神來，已經不見了趙繁聲的身影，而路又被一群牛擋著，他也只能幹著急等著牛過完了才動身。
趙繁聲是在快到家時才發現那個總是緊緊跟在他身後的小不點不見了，前面不遠處就是他家，他能隱隱看到煙囪裏冒出來的白煙。
趙繁聲完全可以想象，回去時只有他一人而不見年榕的身影，他媽會怎麽罵他。他想了想，還是咬著牙往學校的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暗道年榕果真是個麻煩精。
趙繁聲沿著原路返回，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年榕的名字，但始終沒有回應。直到太陽緩緩落下，月亮悄然升起，他才在河邊茂密的樹叢中發現了那個小小的身影。
趙繁聲用力撥開半人高的草叢，映入眼簾的是年榕滿是泥巴的臉龐，他靜靜地坐在草堆裏，仿佛被世界遺忘。當年榕看到趙繁聲時，那雙原本就泛著淚光的眼睛瞬間湧出了豆大的淚珠。
莫名地，趙繁聲感覺那滴淚像是落到了自己心臟上，灼燒出一個淺淺的洞來。
後來趙繁聲聽年榕用哭腔說著自己是怎麽焦急地等著那群牛走開讓出路，是怎麽把一個和趙繁聲穿著相似衣服的男生背影認成趙繁聲，又是怎麽在認出那人不是趙繁聲後想要折回去卻不小心跑到河邊迷了路找不到回家的路。
那是趙繁聲第一次主動拉起年榕的手，也是他第一次覺得，有個弟弟好像也還挺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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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帶年榕出去玩不是一時興起，一是因為年榕來這裏也有段時間了，但除了那次買衣服還一直沒離開過桃米村，二是因為年榕前一天才被小孩子給欺負了，趙繁聲怕他總想著這事心裏郁悶，也想帶他出去轉移一下註意。
年榕聽到“出去玩”這三個字，眼睛立馬放光，“想！”
年榕再次坐上了趙繁聲的摩托車後座，這一次比上一次更開心。
趙繁聲伏在摩托車上，又穩又快地開著車，風在耳邊呼嘯吹過，像小刀子似地刮過臉，年榕把臉埋在趙繁聲背上，緊緊摟著趙繁聲的腰，感覺自己的腎上腺素飆到頂峰。
清水鎮是個巴掌大、節奏慢的地方，在這裏，一年到頭只有在過年的時候，街道上才會偶爾出現幾輛返鄉的汽車。平時鎮上最熱鬧的地方也不過就是趙繁聲上回帶年榕去的批發市場，更不要說有什麽電影院電玩城之類的娛樂設施。
但這幾天鎮上還是蠻熱鬧的，鎮上的五金店老板為了慶祝母親的八十大壽，特地請來了戲班子在鎮上進行表演，表演占用的是公共場地，免費供鎮上的居民觀看，整整持續了三天，每天都在下班後的時間開演。
大夥們工作了一天，正是需要娛樂放松的時候，也都樂意到這處來看表演，前兩天這裏每晚都人滿為患，熱鬧非凡。
今天是表演的最後一天，戲臺子下聚集的人比前兩天還要多。戲臺子搭在一塊寬闊的空地上，許多觀眾都自帶了小板凳前來觀看。周圍，賣棉花糖、糖人和瓜子花生的小販們絡繹不絕，一些小孩在人群中穿梭嬉戲，大人們則坐在中間嗑瓜子、聊天，沒有帶凳子的就擠在一邊湊熱鬧。
趙繁聲和年榕來得不算早，表演已經開始了，他們只能站在最外邊，好在戲臺子搭得高，雖然看不清臺上人的神情面貌，但還能看清動作。
趙繁聲不懂戲，只覺得臺上的人把臉畫得跟花似的，聲音咿咿呀呀的，唱起調子來慢吞吞的，實在沒什麽看頭，這也是為什麽他前兩天路過這時每次一個眼神都沒分過來，直接騎著車回家的原因。
但年榕似乎看得很開心，盡管他比趙繁聲還不懂戲，但現場熱鬧的氣氛鼓動了他，人們鼓掌他也跟著鼓，人們喝彩他也跟著喝，好不快樂。
正當現場氣氛達到高潮時，空氣中飄來了一絲絲香甜的氣味。趙繁聲被幾個小孩推搡了一下，他們爭搶著向一個角落擠去。他回頭一看，發現人群的邊緣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賣爆米花的小攤位。
金黃色的玉米在爆米花機器中歡快地跳躍，最終變成了一粒粒香甜的爆米花。
年榕也註意到那邊的動靜，眼睛向往地看著圍在一群小孩中的爆米花機器，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趙繁聲註意到他的動作，“想吃？”
年榕誠實地點點頭：“想。”
趙繁聲朝後面看了一眼，他們身後早已被後面趕來的人群包裹住，此刻兩人被包圍在人山人海裏。
如果他和年榕都離開，等會兒就只能站在更遠的地方看，怕是連臺上戲劇演員的影子都看不到了，於是他讓年榕站在原地別動。
“五分鐘我就回來，你別亂走。”
趙繁聲轉過身。雖然現在是晚上，但夏天炎熱，人們又緊緊相依，空氣中彌漫著各種食物和汗水的味道。他皺了皺眉，加快了腳步，努力擠出人群。
賣爆米花的是個年輕小夥子，此刻他周圍被一群小孩子圍得水洩不通。孩子們紛紛叫嚷著要小份爆米花，催促他快點，甚至有的小孩偷偷將桌上撒落的爆米花撿起來扔進嘴裏。
小夥子忙得不可開交，一邊快速地裝著爆米花，一邊笑著應付著孩子們。當他看到趙繁聲站在攤位前，成了他唯一的成年顧客時，他隨口說道：“哥，你先等會，我給他們弄了來。”
趙繁聲也不急，他把手揣進兜裏，看著攤子上的手寫招牌，爆米花都是用電影院裏的那種桶裝，大份十五，小份十塊。
等孩子們都拿到爆米花後，終於輪到趙繁聲了。小夥子笑著問他要大份還是小份，趙繁聲原本想說小份，但看著大桶小桶的差距，他又改口要大份。
小夥子手腳很麻利，很快就將趙繁聲的爆米花做好了，趙繁聲一手抱著爆米花，一手在兜裏摸索零錢。
巧的是，兜裏剛好有十五塊錢，趙繁聲把兩張紙幣掏出來，其中紙幣中間滑溜溜的觸感讓他遞錢的動作一頓。
他低頭一看，那張十元紙幣明顯與五元紙幣不一樣，中間有有一條很寬的透明膠帶，隱隱約約能看到撕裂的紋路，是回收瓶子那天年榕給他的那十塊錢。
趙繁聲的手停在半空中，小夥子的手已經伸過來準備接過紙幣。他原本笑容滿面，但感覺到趙繁聲的手並沒有松開，那兩張紙幣被他緊緊地捏著。
小夥子臉上的笑有點僵了，不會那麽倒黴，遇到砸場子的人吧？
好在趙繁聲並沒有讓他疑惑太久，很快就松了手，小夥子得了錢，臉上再度揚起笑來。
“哥，你慢走。”
他將收到的錢放進自己的收錢箱裏，沒一會兒，他感覺面前的人離開了。
看表演的人多，小夥子在這擺攤擺了三天，收入都快趕上半個月的了，他來不及揉揉酸脹的手臂，又開始招待起下一波前來買爆米花的小孩。
等兩個小孩走後，他低著頭數起從小孩手裏遞過來的一把零錢，一、二、三……十張，不多不少剛剛好。
他才將零錢放進箱子裏，就感到頭頂上投下一片陰影，他連忙擡頭：“歡迎……”
小夥子的聲音一頓，面前的人，赫然是剛剛那個給錢時猶猶豫豫的長得有點兇的男人。
“大哥，你這是……”小夥子小心翼翼地開口，“要再來一份？”
面前的男人面色沈重，眉頭緊鎖，似乎在思考一件極其重要的大事，小夥子心裏不禁發毛，這是幹啥？難不成還真的來砸場子的？
片刻後，男人終於開口，聲音低沈：“有收款二維碼嗎？”
趙繁聲捏著那張從小販手中要回來的十元紙幣，心中一團亂麻。
他在做什麽？
明明都已經走開了，為什麽還要回去找人要錢？
不就是十塊錢嗎，還是一張破破爛爛的錢，也就是這種小攤販不嫌，到那種稍微正規一點的大地方，這錢能不能花出去都難說，他拿回來做什麽？
趙繁聲越想腦子越亂，想不通自己的腳怎麽就不聽話折回到攤位上了，但他現在也不能再次折回去把又換一次錢。
他自暴自棄地把薄薄的紙幣塞進褲兜裏，然後擠進人群。不過離開了一會兒，人流又增加了許多，趙繁聲看著湧動的人頭皺了皺眉。
他一邊護著手裏的爆米花一邊往人群裏面擠，不時有人嘟囔上兩句，他也沒有在意，目光緊緊鎖定著自己離開的方向，卻沒有見到年榕的身影。
趙繁聲心裏一緊，他擠到原來和年榕站的位置，果真沒有看到人。他四處觀望，周圍人潮如水，到處是看熱鬧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可沒有一張是他熟悉的那張臉。
趙繁聲隨手抓住一個看戲正看得起勁的中年男人：“大哥，你有看到一個二十出頭的男生嗎？大概到我這兒高，穿著白衣服。”
中年男人搖了搖頭說沒看見，趙繁聲就松開手去問另一邊的人，得到的結果紛紛是否定，他便一邊問一邊往外擠，旁邊的人見他剛擠進來就又要擠出去，但見他一臉嚴肅地找著人，也只能默默地把這口怨氣埋在心底。
趙繁聲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此刻是什麽模樣，只是感到每問過一個人，心中的沈重便增加一分。
他的內心告訴自己，年榕現在就是麻煩，他也沒有義務養年榕，而且他本來也不想要年榕留在這裏的，年榕就算走散了那也是他自己倒黴，他也正好樂得省去一個麻煩。
但即便強迫自己這樣想，胸口卻好像有什麽東西快速流走，在這個當口，他突然想起小時候也同樣發生過這樣的事。
年榕能來到趙家完全是湊巧，那是趙繁聲十二歲的時候，他媽李青月懷了孕。李青月的姐姐李青慧在縣城裏嫁了個不錯的人家，她兒子念高三，自己和丈夫又忙著工作，只得讓自己的妹妹來幫忙照顧自己的兒子。
李青月耳根子軟，也沒在意自己還是個孕婦，平時自己生活也不方便，挺著個大肚子就上門照顧自己的侄子了。
正直高三的男學生學業壓力大，李青月整天在他身邊晃，對他噓寒問暖，未成年少年的劣根性在這時冒了出來，他竟然想要李青月幫他釋放壓力。
李青月竭力拒絕，兩人推搡間，李青月摔倒了，她的第二個孩子就這樣沒了。
無論事後怎樣的道歉和補償都彌補不了李青月心裏的痛苦，她意志消沈了好長一段時間，在出院那天準備坐車回到家時，卻碰到了意外被落在街邊的年榕。
年榕當時發了燒，沒有得到即使治療，腦子燒得有點迷糊了，清醒來後只記得自己的名字。而在那個電子監控還未被全國普及的年代，丟失的孩子想要和父母重聚無疑是件困難的事，更何況年榕被丟下的地方還是一個在地圖上都找不到位置的偏僻縣城。
李青月母愛泛濫，想到自己失去生命的孩子，決定收留年僅五歲的年榕，於是，趙家最後還是變成了一家四口，只不過那個多出來的人由一個軟乎乎的新生命變成了軟乎乎的小年榕。
年榕剛來到趙家的時候趙繁聲並不喜歡他，兄弟倆的關系也並不親近，一向都是年榕單方面地黏著趙繁聲，像一塊甩也甩不掉的牛皮糖，趙繁聲那時覺得有個弟弟可煩。
趙繁聲那時還在村裏小學念書，年榕喜歡接趙繁聲放學，李青月帶他去接過趙繁聲兩次後，年榕就記得了路。
此後，年僅五歲的小人每天都會在放學時間準時出現在趙繁聲的學校門口。
趙繁聲那時覺得年榕煩，見到年榕來接自己也不愛搭理，把他當空氣，年榕卻不覺得哥哥的態度有什麽問題，李青月總說趙繁聲喜歡板著臉，但年榕卻覺得那樣的哥哥很酷。
年榕平時接趙繁聲時，趙繁聲總是悶著頭自顧自在前面走，年榕的腿沒有哥哥長，只能一路小跑著跟在他身後。
有一次校門口的路邊路過一個趕牛的老爺爺，十幾頭牛在他身後排成長隊慢慢悠悠地晃，場面好不壯觀。
年榕不過是一楞神的功夫，就被趙繁聲遠遠甩在了身後，等他回過神來，已經不見了趙繁聲的身影，而路又被一群牛擋著，他也只能幹著急等著牛過完了才動身。
趙繁聲是在快到家時才發現那個總是緊緊跟在他身後的小不點不見了，前面不遠處就是他家，他能隱隱看到煙囪裏冒出來的白煙。
趙繁聲完全可以想象，回去時只有他一人而不見年榕的身影，他媽會怎麽罵他。他想了想，還是咬著牙往學校的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暗道年榕果真是個麻煩精。
趙繁聲沿著原路返回，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年榕的名字，但始終沒有回應。直到太陽緩緩落下，月亮悄然升起，他才在河邊茂密的樹叢中發現了那個小小的身影。
趙繁聲用力撥開半人高的草叢，映入眼簾的是年榕滿是泥巴的臉龐，他靜靜地坐在草堆裏，仿佛被世界遺忘。當年榕看到趙繁聲時，那雙原本就泛著淚光的眼睛瞬間湧出了豆大的淚珠。
莫名地，趙繁聲感覺那滴淚像是落到了自己心臟上，灼燒出一個淺淺的洞來。
後來趙繁聲聽年榕用哭腔說著自己是怎麽焦急地等著那群牛走開讓出路，是怎麽把一個和趙繁聲穿著相似衣服的男生背影認成趙繁聲，又是怎麽在認出那人不是趙繁聲後想要折回去卻不小心跑到河邊迷了路找不到回家的路。
那是趙繁聲第一次主動拉起年榕的手，也是他第一次覺得，有個弟弟好像也還挺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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