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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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

敬氏集團養尊處優的小少爺,敬原,遭遇了有史以來最大的危機。

他爸媽篤信的精英教育,從小,敬原就沒有去上普通學校,而是在父母敦促、自身興趣驅使下,接受著國內數一數二水平的家教。

除了皮了些,少爺氣大了點,敬原的優秀倒沒讓爹媽額外多操過心。他滿十六後,因為事業,敬家夫妻在倫敦呆了一年,而敬原遲到的叛逆期,也終於來了。

敬原小叔把他寶貝得緊,敬原說想solo出道,他就偷偷讓自己名下娛樂公司為敬原量身定做了一整套包裝計劃。結果夫妻倆回來氣了個半死,把小叔子噴得狗血淋頭,一番努力付諸東流的敬原怒氣值刷到了最高點。

從小耳濡目染是一回事,置身其中就是另一回事了,夫妻倆的操心不無道理,只是十七歲的敬原滿眼只有夢和遠方,一氣之下索性離家出走,決意靠自己拼出一番天地。

說來也是無巧不成書,敬原恰好在前陣子聽說韶華公司要組新男團的消息,盡管說俗氣點已是“陳年老瓜”,他還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到韶華走了一趟。

公司高層親自組織了對他的實力考評,當場拍板讓他加入“極光”——便是已經開始封閉訓練,即將成體的那個男團,定位還是最為吃重的ACE。

據說原本的人選意外患病,何時康覆都未可知,但其餘四位成員已經入團,每天錢的花銷都如流水,韶華小破廠子在市場上腳跟未穩,也是急得要死,才讓敬原撿了個漏。

盡管有些蹊蹺,敬原還是把順利歸功於自己的實力與好運上,敲定時間,退掉酒店,只拖了個行李箱就跟著經紀人來到成員們的寢室。

經紀人叫耿盛春,名字挺俗,言談、手段也很一般,但敬原萬萬沒想到,給自己上了入圈第一課的,竟然就是這個坑貨。

四位成員們為迎接他做了番準備,狹小的客廳布置出了幾分溫馨的味道,耿盛春給他一一做了介紹,幾個人又推說這些裝飾主要是他們的隊長,那個叫衛澄的男生的功勞。

衛澄是那種愈看愈耐看的長相,但當時敬原也有些緊張,沒怎麽註意,只記得皮膚很白,眼睛尤其漂亮。

衛澄被他們一齊推出來,羞赧地笑了笑,說:“沒有,大家都出了力的。歡迎你,敬原……沒想到ACE是我們五個人裏最小的呢。”

敬原正要禮尚往來,鞠個躬說句“請多指教”什麽的,耿盛春就迫不及待地說:

“那是,小原是敬氏集團的公子,尊龍娛樂,知道吧?是他小叔叔的產業,”耿盛春興奮得像瞎走夜路卻揀了寶,“小原打小就天資卓越,他來之後,我們‘極光’的實力也更有保證了,哈哈哈……小澄你們幾個算是小原的哥哥,平時一定照顧好他啊,大家同進同退,不許鬧矛盾。”

剎那間敬原如墮冰窟。而面前四個少年臉色,也登時變了。

衛澄率先反應過來,吸了口氣,維持著笑容乖巧道:“耿叔放心,我們明白的。”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耿盛春交代了些有的沒的,接到個電話,又匆匆走了。

他那段話何止愚蠢,簡直是誅心。敬原早就明白過來,個人資料!公司怎麽會不去調查他的底細!耿盛春想必是戰戰兢兢,才要當著他的面說出此事,以為既是給他餵顆定心丸,又一箭雙雕地敲打了其餘四人一番。何其捧高踩低。

敬原五味陳雜,思路理順一些後,第一個反應,就是惡心。

原本和和樂樂的空氣冷至了冰點。

衛澄率先走過來,想接過他行李箱的拉桿,小聲說:“走吧,你和我一個房間,我先領你進去放東西。”敬原下意識地側身,讓他撲了個空。

門面白炤抱著雙臂,“小澄你可當心點,少爺的東西金貴著呢,磕了碰了的把你賣了也賠不起。”

舞擔楊林郁看著有點弱不禁風,是那種漫畫美少年的類型,嘆了口氣,也沒講什麽,“我頭有點痛,先去睡會兒……敬原,你餓了的話吃蛋糕吧,隊長親自裱的花。”

Rapper陳原算是反應最大的一個,也最直接,“真他媽好心當成驢肝肺,小子,你家產業不夠造作的?咱們雲泥之別,你究竟是怎麽看上這一畝三分地的?啊?”

“你——!”敬原氣血沖頭,咬牙切齒就要撲過去。

“來啊!”陳原火冒三丈,大喊大叫,“打我啊!我還說蕭素不就割個闌尾嗎,怎麽割得人都沒影子了!?鳩占鵲巢了不起?有錢了不起啊!!”

白炤和楊林郁忙架住他,衛澄死死把敬原往房裏拽。

陳原掙脫開來,一甩手,雙眼通紅,“他媽的,受這種侮辱!”

敬原胡踹亂踢,衛澄也就比他高了些許,也不知怎麽爆發出那麽大的力氣,把他一路帶回了房間。敬原想說我是一項一項測試捱進來的,我壓根沒主動提及身份,我不知道原定陣容怎麽一回事!但誰信他呢,他覺得自己心臟都快要炸裂了。

要擱平日,敬原把家裏東西砸個稀巴爛都沒人管,這時氣得神志不清了,卻還要顧慮到這本來是衛澄的房間,摔到床上,滿眼都是淚水,但他沒哭。

敬原像被人點了穴似的側躺著。

衛澄蹲到他這一邊,清秀的臉上浮現猶豫的神色,“那個……你別把陳原的話放在心上。蕭素他,就是原本要進團的人,他是正好生了病,家裏人又鬧得天翻地覆才毀約——我們一直提心吊膽著無法按時出道,你來……大家都是當救星降臨的。等,等過幾天,也許就好了。”

他手足無措,想起的片段,竟然是方才,少年在等他們端著蛋糕從房裏出來的時候,他坐在行李箱上,大馬金刀的姿勢,反戴著棒球帽,穿優衣庫幾十塊一件的T恤和短褲,擡頭那刻瞳孔黑亮,好看得不行。有點緊張,更多的是希冀和興奮。

敬原閉了閉眼睛,壓抑著情緒,低聲說:“你走。”

他聽到一點響動,接著就像吸入海綿中的水,四周鴉雀無聲了。不知過掉多久,門打開,衛澄的步子漸近又遠,門悄悄合上。敬原睜眸,看到床頭櫃上放著切好的一大塊蛋糕,上邊的裱花有一個形狀笨拙,其餘的一個比一個精致。

敬原味如嚼蠟地吃了一口,一顆淚珠終於啪嗒,砸了下來。

//

在團裏處了個把禮拜,期間敬原往小叔那去了一通電話,確認家裏在這個過程沒有幫過忙,是韶華高層自作主張。接著母親呼他手機,大罵公司利欲熏心,兩人又是不歡而散。

家是回不去了,至少在這個團的事塵埃落定前,無論大紅大紫還是糊穿地心,都關系著他的決心,他的努力。

敬原的實力在開課後顯山露水,的確項項優秀,不摻水分。他們活動範圍有限,電話打得毫無隱私權,幾個隊友聽了個七八,除掉陳原仍在意難平,白炤和楊林郁都有心和他破冰。

衛澄更是牛皮糖一樣粘著,敬原態度再冷也不見分毫退卻的。

只是如今過不去這道坎的,是敬原自己。

多年以來,因為家庭的關系,敬原一直游走在娛樂圈邊緣,盡管年紀很小,心高氣傲,對人情冷暖卻也看在眼中,只是他輕狂年少,有驕傲的資本,更不屑於虛與委蛇。

現在自身獨立,又有前車之鑒,他一時半會很難重新相信這些隊友。

是真心嗎?又值得他交付真心嗎?

男團一旦成立,便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是聚是一團火,散似滿天星,但人際關系本就何其覆雜,更何況每分每秒,都關乎著切身的利益。

這樣想著,一段時間相處下來,敬原便對衛澄愈發不爽……或者說,越來越在意了。

人也沒惹他,敬原就是覺得衛澄傻乎乎,三分的好就足以令他掏心窩子相待——

敬原從沒見過這樣的。

比方說他們出席潮牌發布會(相當不正式,純粹上去站個臺喊一聲“大家好,我們是‘極光’Aurora!”刷刷臉),在場的還有某當紅歌後。中午吃飯時,歌後勻了只雞腿到衛澄碗裏,又誇他可愛,假以時日一定能紅。回去路上,衛澄就一副迷弟地吹她大方,不擺架子。

敬原內心OS:煞筆,那是因為她要減肥,順水推舟的人情當伯樂似的——上回掌摑小花旦的高樓還在論壇飄紅呢!

正要甩他一臉錘,偏偏想到他鼓著嘴巴,倉鼠一樣胡吃海塞的樣子又開不了口,差點憋出內傷。

再比方說去拍攝現場,合作方請的化妝師邊上下其手邊感慨他皮膚好,幾乎不用費心思修整瑕疵。又說看過他選秀期間的舞臺,有實力,有天賦。衛澄受寵若驚,端端坐著任由擺弄,人力氣重了都不吭一聲。

他眼睛很敏感,一畫眼線就眨個不停,到畫內眼線時從敬原角度能看見衛澄下巴到脖子的曲線,做了好幾個吞咽的動作,黑黝黝的眼球朝上頂,顯然忍得非常辛苦。

敬原看不下去了,“餵,您輕點兒行嗎,成心把他戳出麥粒腫啊!?”

化妝師連忙道歉,敬原擺擺手,繼續打他的游戲。過了會兒對方走開,衛澄眼角粉嫩嫩的紅還沒褪下去,笑起來,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手臂,“謝謝哦。”

謝個屁,你沒長嘴啊,痛了不會自己說嗎?敬原的音游斷bo並且連續幾個miss,他亂劃了一通,暴躁道:“去去去,離我遠點!”

這樣的事不可盡數。

娛樂圈這種地方,人來人往很多東西當不得真。敬原了解衛澄的一些邊角料,覺得他未必真的在這方面一竅不通。

要麽是裝白蓮*人設,要麽是情感**到一定程度,丁點兒好意也心甘情願拽在懷裏捂著,反正不管哪種都煩死人!

入夜。

敬原半個月沒睡好。原因無他……這床太特麽硬了。

敬原在家時一切吃穿用度都要講究品質,然而以韶華條件,能提供給剛起步的男團的,一套三室兩廳已經仁至義盡。

為了出道還在和父母冷戰,同隊友的關系也說不上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其實以衛澄性子告訴他倒……但敬原不想。

認床什麽的忍忍也就過去了,他又不是豌豆公主!

今晚天氣挺不錯,宿舍窗簾沒有拉全,空調制冷下隔絕了暑氣,漏進屋內的是淡淡的皎月光芒。衛澄在房間灑過空氣清新劑,甜甜的橘子香,熏得月光像是在燒煮著的一壺酒。敬原翻了個身,看見衛澄臉向著自己這邊,腕口朝上,睡得發出輕微的鼾聲。

輝月溫和地漂著他的臉。

這家夥不聒噪的時候看起來還……挺乖的。

他發出幾聲意味不明的動靜,敬原嚇了一跳,以為他要醒了,頓時有種差點被抓包的感覺,將被子一扯蒙住了頭。靠,夠鬼使神差的!敬原壓根搞不懂自己為什麽一盯盯了這麽久,現在心臟跳得雷響。

半晌,危機解除。衛澄好像踹了一下被子,重新安生下來。

敬原百無聊賴地吹了口氣。

唉,又是一個失眠的網文之夜。

敬原掏出手機看幾千章的打臉爽文,裏面那個男主演導樂N棲,誰造他謠他團隊就發律師函打官司,圈裏妹子前赴後繼的,特誇張,特腦殘。敬原邊看邊在心裏刷彈幕狂槽,忽然衛澄那邊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好像是真醒了。

敬原熄屏幕藏手機閉眼睛縮腦袋,動作一氣呵成。

衛澄坐起來,趿著拖鞋,敬原估計他是去廁所放水,結果對方輕悄悄走到他床邊,氣若游絲地喊,“敬原?”

臥日,叫魂啊……敬原滿臉黑線,不予理睬,逼真地打著小小的呼嚕。

衛澄蹲在他床前,仔仔細細瞧了半天,隔著被子敬原都能感受到灼熱的視線,簡直要把那層布燒出窟窿來了。

衛澄好像在笑的樣子,“都不怕憋死的。”說著很輕很輕地把敬原罩頭的褥子扯下來,到肩膀的位置,還熟練地給他掖了掖被角。

做完這事他就出去了,有種莫名的興奮一樣,最近一個廁所就在走廊,可半天敬原都沒聽見沖水聲。

這貨做什麽?

敬原一骨碌爬起來,出房門,循著細碎的聲音,躡手躡腳地走到客廳,只見茶幾旁窩著一團模糊的影子。

敬原一個閃現,“嘛呢?”

“啊啊啊啊啊——”衛澄驚得叫了起來,聲音一時顯得很大,本來敬原在明他在暗,結果這下敬原也嚇得一抖,正要發作,衛澄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手心又熱又軟。

衛澄威脅道:“閉嘴!”確認敬原不會大喊,他放下手,心驚膽戰地籲了口氣,“你別把他們搞醒了。”

“大半夜幹什麽?”

空氣中有一股詭異的香氣。

“餓死了,”衛澄說,“偷吃唄。喏,分你一包,別告密啊!”說著把一包東西往他懷裏囫圇一塞。

敬原差點翻白眼。

不過轉念想想,也是情有可原。他們目前還在集訓階段,出道首秀除了舞蹈、聲樂、表情管理,對形體同樣有極其嚴苛的要求,現在的一日三頓,說好聽點是把控營養,直白講就是清湯寡水。每天訓練量那麽大,也難怪衛澄遭不住。

敬原鄙夷,“還隊長呢,什麽自制力。”

衛澄叫苦道:“不是好嘛!我這實在忍不住了,初犯,誰曉得會被你抓包啊……唉,吃吧吃吧,小心別把衣服弄臟了。”邊說邊猶自不放心地瞅其他三個隊友睡覺的屋子。

敬原說:“你怕個鬼啊,每天那麽累,雷都劈不醒他們的。”剛才被衛澄叫聲激到嗓子眼的心臟又安回了胸腔,敬原借著稀疏月光往手上看,“這什麽?”

衛澄:“衛龍辣條啊!”

“哈?”敬原皺起眉頭,“啥玩意兒,能吃嗎這?看上去好不幹凈。”一臉懷疑地半瞇起眼睛檢查塑料包裝上的質檢圖標。

“不幹不凈吃了沒病……”衛澄改口,“行了行了,不要還我。”

他作勢要搶,敬原跟他是你要我往東我偏要往西,脾氣一來,眼疾手快地撕了袋子,學他剛才的樣子扯下一條往嘴裏塞。

雖然看得不大清晰,敬原的表情也尤其精彩了。

衛澄得意哼哼,“哦豁,真香了吧?”

敬原又吃了一條,認真咀嚼著,吞掉後說,“面粉嗎,靠辣椒油和添加劑調味?”

“……是吧?”衛澄看了看印刷在袋子背面的成分表,光線不足看不清,提醒道,“你別貪啊,刺激性的吃多了拉肚子,我就是饞得不行——老耿太狠了,咱這屋除了五個饑腸轆轆的美少年一無所有,鬼子掃蕩都沒他絕。哎走,去外面吃吧,正好曬月亮去。”

敬原來不及拒絕,衛澄一把牽起他的衣擺往露臺拉。

“免得第二天起來客廳有味兒。”衛澄神神秘秘道。

公司這套房子,對著墻壁踹一腳就能撲簌簌地往下落墻灰,能值得誇讚的就是這個露臺,衛澄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種滿了郁郁蔥蔥的綠植,還很奇思妙想地擺了一套桌椅,預備吃下午茶的時候用。老耿見了很高興,說是以後錄團綜的好素材。

敬原被辣條“妙不可言”的氣味勾得饞蟲亂蹦,不過他很少吃亂七八糟的東西,略微嘗了嘗,默默感慨神州人民的創造力,就放下了。

衛澄其實也沒吃多少就放下,“不吃了,一次最多吃四根,隊長更要以身作則的。”他嘴巴紅通通的,被辣得有點腫,依依不舍地說。

敬原覺得他的人生經歷又豐富了一些,比如大半夜鬼鬼祟祟爬起來吃一種叫辣條的東西,比如住這麽個又擠又破的屋子,比如……以團體的形式出道。

抑或是,比如——在看到溶溶月色中衛澄的面容時,心跳漏了一拍。

他平常滿臉冷酷的樣子有點兇,現下安安靜靜,若有所思的,衛澄也沒那麽謹慎,想了想主動跟他提說:“敬原?你不要那麽提防,其實我們並不在意你的身份的,無論比我們好多少還是差多少,你都是‘極光’的一員,我們的隊友啊。”

敬原說:“講得好聽,你又不是他們肚子裏的蛔蟲,就能代表其餘三個了?”

衛澄說:“將心比心嘛,我是隊長,我對你沒意見,他們更不會有啊。”

敬原:“那是你蠢。”

衛澄哽住了,啼笑皆非,“行、行吧……”也沒見他多生氣。

敬原一貫吃軟不吃硬,衛澄這麽願打願挨的,他也撂不了別的話了。況且實際上敬原對衛澄真沒什麽實質的意見,頂多停留在“怒其不爭”上。

衛澄很努力,他跳舞不行,每回最早一個到練功房,拉筋,扒舞,記動態線,貫徹著勤能補拙的道理。敬原聽說他從參加“create101”起就有“拼命三郎”的稱號,次次公演任務用比別的練習生多五倍十倍的時間來彌補短板,那時是他人氣高漲的階段,一直穩定在出道線內,可最終的成團名單裏沒有他。

數據最為直觀,是噱頭,也是證據。出不了道,那就不是實力的原因。

資本當道,捧高踩低,這是圈子中萬古不變的叢林法則。敬原簽約時以為憑借的一己之力,可和隊員們見面第一天,老耿的話就給他來了當頭一棒。

所以擔當ACE的敬原理應最為優秀,理應一己之力擔得大梁,所以敬原做出囂張跋扈姿態的同時又得如履薄冰,因為他擔心堵不住隊友的悠悠之口,擔心明槍易擋,暗箭難防。

相比之下,衛澄的心態堪稱幹凈得透明。

他真的不妒不忌嗎?

敬原以前不信,然而,夏夜喧囂的蟬鳴,樹木的清香,波紋一般蕩來漾去的水月,搭著衛澄彎起嘴角時燦若辰星的笑,在微風輕曳下,仿佛要把他領入一個過分真實的夢境。

衛澄輕輕哼起一首《消愁》,他唱歌的模樣和平時判若兩人。

敬原有點明白“create101”期間為什麽那麽多人喜歡他了。

“於是可以不回頭地逆風飛翔,不怕心頭有雨,眼底有霜……”衛澄出神地唱著。

切入副歌部分後,敬原被氣氛所感染,也情不自禁地跟唱起來。這首歌的詞原本帶著蒼涼和迷惘,可衛澄的聲音實在太通透了,經由他臨時發揮的改編,反而有一種草木生長的氣息。仿佛驅散了若有若無、難以言喻的仿徨,寬容、堅定地向著山高水長出發。

一曲畢,衛澄說:“我相信我們都能紅的。大家一起努力,一定可以的。”

敬原還沈浸在方才的氛圍內。

衛澄看了看他,有點忐忑,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敬原,你試試多點信任和依賴我們。”

他其實覺得意思到了,敬原也能接受,但還是沒來由地緊張,他望著敬原,對方半天沒說話,衛澄正要束手無措了的時候,敬原笑了起來。

衛澄松了口氣。

敬原的笑帥氣,又帶著點侵略性,他舔了下嘴唇,傲道:“我也不差,含著金湯匙不假,但我實力可從未摻過水——你也放寬心,咱們且走著瞧吧。”

“你很優秀,我沒不信啊,”衛澄由衷還有點歆羨地說,眨了眨眼睛,“我就只不放心你明天去告發我偷吃。”

敬原說:“不是吧!我也吃了啊,你怕個鬼。”

衛澄玩笑開得跟真的一樣,“你可以跟老耿說是我帶壞你的,忙內。”

敬原覺得剛才那點氣氛全給毀光了,“我有那麽沒品嗎?”

衛澄笑得眼睛都成了兩道彎彎的弧線。

敬原想了想,說:“要不這樣,我跟你說件事。”

衛澄感興趣了,“什麽啊?”

“之所以能精準抓包,”他撓了下頭發,嘖了一聲,不耐煩地把眼睛看向別處,“是因為我壓根就沒睡著。”

“啊?”

“這床太硬了!”敬原說,“比鋼筋水泥還硬,睡上去感覺我像推車上賣的鐵板燒似的,靠了。”

衛澄楞了楞,“也沒那麽誇張吧,是不是你認床?”

“反正就睡不好,”敬原準備結束這個話題,“行了,現在你也有我的把柄了,我要真把你吃辣條的事捅出去你就編排我嬌氣,床上有顆豆子都能發皮膚病。”

衛澄:“哦……”見他有些不好意思,沒再提了,轉而講了些團裏趣事,都是敬原還沒來之前發生過,他不知道的。大概半個鐘後,衛澄把辣條包裝袋沖進馬桶裏“毀屍滅跡”,兩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回房內。

衛澄問:“你有潔癖嗎?不介意的話我先跟你換張床睡吧,我的三件套是自己淘寶的,超級軟和。你要覺得比你那邊的強我明天幫你下單一份。”

敬原沒拒絕,他確實被折騰得煩了,剛爬上去,身體就柔柔地往下陷了一點。

效果驚人啊?敬原伸了個懶腰,想了想,忽然掀開被子拍了拍旁邊。

衛澄:“啊?”

敬原面無表情地加重力氣拍了拍。

衛澄:“哈?”

敬原冷酷而又急促地繼續拍拍拍。

衛澄湊上來,“有臟東西嗎?”

敬原恨鐵不成鋼,“這床這麽大!一起湊合一夜吧,我沒騙你,那張真的硌得慌。”

他的確覺得沒什麽,以前幾個好哥們來家裏嗨趴,喝醉了橫七豎八睡得滿地都是,他都習慣了。況且衛澄有心到這個地步,要是自己破壞了對方睡眠質量,明天頂著倆黑眼圈訓練他更過意不去。

敬原決心不欠這個人情。

“快點啊,”他催促道,“我困死了!”

衛澄本在猶豫,見敬原上下眼皮都打架了,這才鉆上床,兩人分蓋同一條被子,他調整姿勢的時候正巧敬原側身,兩人四目相對,呼吸噴薄成一片,氤氳到彼此的肩窩,彼此心跳似乎都有點快。

敬原打了個哈欠,“晚安。”

“晚,晚安。”衛澄有點結巴地答道,又笑了笑,後面這四個字挺流暢的,“祝你好夢。”

“嗯嗯。”敬原胡亂應了,背過身躺著,心跳頻率降了下來,沒註意到衛澄在半晦半明中看了他好久。兩個人睡得酣甜,第二天被其他三位隊友掀開被子,推推搡搡,轟著耍了一通,在房間裏打來鬧去,衛澄以為敬原會生氣,但其實沒有。

從那天起,敬原不再那麽別扭了。他會跟衛澄賽跑似的比誰先到公司的訓練室去,如果他贏了,就會買上五個人的早餐。

而細細來想,那一年他們也時常在同一張床上過夜,只是沒有一次,像今天這回這麽光怪陸離,這麽讓敬原尷尬。如今的他,已然覺得自己明白當初衛澄的一顰一笑,每個動作,每次停頓與猶豫。

因為在他心裏,當初那個隱秘地向他告過白,卻未曾得到敬原回應的衛澄,已經在“極光”解散、與他為去留問題大吵一架的那天,徹底將他放下了。

兩年來,敬原縱容“圓橙”cp的發展,時不時吩咐自己團隊下場帶節奏,就算莫名其妙的黑熱搜,也能把廣場洗成雙方共贏的安利向。他費盡心思地制造各種偶然,弄得某種意義上,他們還藕斷絲連似的。

可惜真相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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