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在佛堂中同太後說了好一會兒的話，慕九卿時不時地探頭去看外頭的天色。直待酈光漸漸發覺他的心不在焉後，他卻突然開口：“殿下可是要去看些有意思的東西？”

酈光對慕九卿很是有幾分了解的，此番慕九卿忽然將她給找到佛堂來，必不僅僅是為著同她向皇祖母道謝這般簡單。而今慕九卿的話，果真證實了她先前的猜想。

她低頭理了理衣裳，一旁的太後含笑，“去罷，同阿九多出去走走，日後成親了，便總免不了要呆在一處兒了。”

慕九卿面上神色愈發溫柔，酈光也想知曉他到底在弄什麽把戲，思量一番後，倒也不端著架子了，同太後道了別，便與慕九卿一同出了佛堂。

今日陽光正好，酈光心中盤算著，若是這日頭再是大些，她恰正好尋了借口回寢宮歇著去。偏天公不作美，事事都順著慕九卿的心意，她一出了門，外頭的烈日便隱到了白雲之後，只餘下半縷金光，落在很遠的地方。涼風習習，她擦了擦額頭，竟是連汗水都沒有一滴！

她不樂意地哼哼著，慕九卿瞧見她這模樣兒，心頭卻愈發地喜愛。他轉眸看她，目光毫不遮掩，竟是熱烈得很，“殿下，今日可算做是你我之間的相會？”

什麽亂七八糟的！

酈光攥著裙擺，面上神色淡淡，心頭卻早便是惱得很了。她的聲音仍清脆，但慕九卿卻總能聽出幾分不同來，“你是要帶本宮到何處去，總不能是便這般在宮中瞎晃悠罷？本宮忙得很，你若當真閑得慌，那自看書去，終歸你是半個讀書人！”

她可是忙著了，斷斷是沒有時間，來與慕九卿瞎耗的。

慕九卿似是知曉她想要忙什麽，他抿了抿薄唇，趁著四下無人，便偷偷摸摸地拿手去摸她的手背。酈光原便對他警惕得很，不待他碰到自己，便是蹦出許遠，滿臉戒備，“你要做做什麽？本宮告訴你，你若對本宮不敬，本宮即刻便去尋了阿爹，便是一哭二鬧三上吊，亦是要廢了這門婚事，叫你不能如願！”

她眼下是巴不得慕九卿出錯呢！

慕九卿依舊沒有在意她的態度，只輕聲道：“微臣只是想要殿下走近些，殿下想要知曉的事情，微臣已經查到些許頭緒了。”

她如今最是關心的，便是那齊神醫的去處了。如今慕九卿竟說他查到頭緒了，酈光一怔，心中糾結幾番，最終仍是慢吞吞地靠了過來，偏嘴上卻不肯輕易認輸，仍說：“本宮是瞧在什麽的份兒上，方是走過來的。可不是為著你，你可莫要誤會了！”

慕九卿溫和地笑著，“微臣沒有誤會。殿下再是靠近些，此事斷不能叫旁人知曉了，如若不然，只怕殿下的妙計，便又要被人破了。”

酈光不疑有他，走到他的身側來，側耳仔細聽著他說的每一個字。慕九卿卻不捉弄她了，只將自己連日來查探的結果，皆是同她說了。末了見著酈光滿臉覆雜，他便又是道：“殿下是關心則亂，但既然那頭已是有人動手了，殿下亦不必去摻和了。如今端妃便是懷了皇子又如何，只要皇上不認這孩子，那便做不得數，殿下更是不必去忌憚。”

酈光眨了眨眼，低哼了一聲，“如何能不忌憚？誰知曉阿爹究竟是個什麽意思，本宮若一日不將端妃給除了，便一日不得安寧。你且瞧著罷，要除掉端妃，只怕沒有這般容易。”話至此，她頓了頓，又問慕九卿，“你方才說，要同本宮去看什麽好東西？”

慕九卿便同她說：“殿下不是想知曉，端妃病重那兩年，到底是發生了何事嗎？微臣要帶殿下去看的，便是端妃與齊神醫的定情之地。”

酈光心中好奇，也不多問，跟著慕九卿便出了宮門。

卻說羅嬤嬤雖是很是廢了些力氣，奈何卻總找不出究竟是何人，竟暗中將齊神醫給帶走了。天牢守衛森嚴，她打聽了一番，人人皆說那日事事尋常，什麽皆不曾發生過，只後來巡邏的人才發現，齊神醫不知何時不見了蹤影，真真可謂是神不知鬼不覺了。

端妃心系齊神醫的生死，羅嬤嬤沒了法子，只能是回去稟報了。

得知齊神醫是當真消失了，端妃摸著小腹，眉梢擰緊，素日裏溫和的圓臉上滿是凝重。她心頭一陣陣地發寒，若齊神醫是被自己人給救走了還好說，但倘若是被什麽居心叵測之人給帶走了，說不得便會將他們的秘密給供了出來。

他們行事雖周密，但少不得會留下些什麽破綻來。倘若齊神醫當真是供出了什麽，旁人便是無事，她卻總是要受到牽連的。

“雖齊神醫一事不曾查到線索，但如意公主那頭，老奴覺得蓮絮近來很是不尋常。”羅嬤嬤略微靠近端妃的耳側，壓低聲音，“春杏說，每回到蓮絮值夜時，殿下總會夢魘。有一回春杏留了個心眼兒，竟在外頭聽到了殿下喊救命。娘娘，這蓮絮是不是……”

羅嬤嬤沒將後頭的話說出來，端妃臉色卻已是大變。若蓮絮當真是叛主了，那如意會變成今日這等模樣兒，卻也是有跡可循了。如意說她在靜安寺中頗受煎熬，說不得便是受到了蓮絮的磋磨，方會忍無可忍，最終從靜安寺中逃了出去。

若當真如此，一切的源頭，便都是蓮絮了。枉她還會蓮絮百般信任，如今看來，倒是真真地信錯了人！

“如意平素乖巧，此事既是不同尋常，必是有古怪。你且叫人盯著蓮絮，說不得她知曉些什麽！”端妃冷下臉來。

先前她還錯信了蓮絮的話，當如意是吃不得苦頭。如今如意必也是認為她這母妃是個糊塗的，方是惱了。日後再是派人去如意身邊伺候，倒是不能草率了。

羅嬤嬤應了一聲“是”，又說：“太子殿下如今病已是大好，娘娘有何打算？州公子那頭，可是要提點著些？”

說起這個，端妃便是生氣。那辛陽卻也是太過好命了些，旁人得了天花，便是不死，亦是要去半條命，偏他病好後，竟還能活蹦亂跳地進宮來。聽聞因著先前大病一場，叫他生出了幾分成熟來，這幾日沒少去皇後的寢宮中聯絡感情，倒擠兌得她無處可去了。

但端妃並未察覺出什麽不對來，皇後待辛陽本便不同。辛陽又才是個不懂事的孩童，大病一場後，去尋母親安慰，原便是應當的。

也因著端妃沒有對辛陽有太多的忌憚，方是叫她後來竟後悔得心肺都要炸了。

端妃精神不大好，與羅嬤嬤說了一會兒話，便是困了。她懶懶地打了個呵欠，眼底微沈。羅嬤嬤攙扶著她進去歇息，房中燃了香，很是安眠。端妃躺到榻上去，雙手仍是搭在肚皮上，羅嬤嬤在一旁伺候著，忽而聽到端妃問了句，“嬤嬤，你說本宮肚子裏的這個，還是如何處置了？”

羅嬤嬤一個激靈，沒有料到端妃竟會說出這番話來。她警惕地四下看了幾眼，低聲道：“娘娘，先前不是說好了……怎突然改變了主意，若叫他知曉了，少不得又要訓斥娘娘了！”

端妃睡意正濃，聲音中帶著一抹慵懶的沙啞，“叫他知曉了又如何……他啊，才顧不上本宮。本宮要女兒，要地位，肚子裏的這個，必會礙著本宮。嬤嬤，你說本宮如今在宮中的地位，亦是比當年高了，本宮為何還要幫他？還不是因著本宮同他之間的感情？偏如意出事時，本宮去求了他，他竟說舍棄一個小娘子，不算什麽。那，是本宮唯一的女兒，不算什麽？”

端妃嘲諷地“呵”了一聲，雙眸並未睜開，羅嬤嬤卻覺得，她眼中定滿是不甘，“娘娘，您若當真下了決定，老奴自是會幫著您的。”

至於那頭的人會如何，暫且先是不說了。便是當真惱了娘娘，想來他亦不會對娘娘如何的。

端妃似是睡著了，羅嬤嬤嘆氣了一聲，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她才是將門給關上，帳中的人便忽的睜開了雙眸。

“本宮不能再讓酈光出來搗亂了，酈光一日不除，本宮便一日不得安穩。”目中閃過一抹堅決，端妃咬了咬下唇，搭在小腹上的雙手收緊，死死地攥著那一處的衣裳。

思及此，端妃徹底地沒了睡意。她起身取了筆墨紙硯，就著桌案在白紙上寫下一行字，再是仔仔細細地將那張白紙疊了起來，放到了枕頭邊，方是覺得心中舒坦了不少。

再是不能等了，如今的時機正好，若再是拖下去，少不得是要將她背後的人都給牽扯出來。只要除了酈光，便無人再會對她生疑，如此她的計劃，方是能順利地進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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