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九卿這兩日並不大好過。

賜婚的聖旨亦是傳到了慕府中，只不過比酈棠宮的聖旨遲了一日。林氏與慕年揚接旨時，面上竟滿是不可置信，似是想不明白，何時他竟攀上了如此高枝。

來傳旨的還是華公公，只華公公瞥了一眼林氏，面上雖沒說什麽，眼神中卻甚是不滿。

往日那些舊事兒，他卻還是知曉的。只礙於林氏這幾年安分守己，便沒有揭了林氏那等皮罷了。

林氏被華公公的目光盯得甚是不自在，原本心中還有幾分不滿，眼下倒是不敢再造次了。直待華公公走後，她方是皺眉道：“這賜婚……”

慕九卿手中拿著聖旨，“母親，兒子是當真喜歡酈光殿下。”

林氏幹笑一聲，抿了抿唇，“小九，為娘不是反對你與酈光公主的婚事。只是依著前朝，公主若成親，那你便不能再是入朝為官了。你當真願意為著酈光公主，放棄這大好的前程？你弟弟是個不頂用的，如今整個慕府，皆都指望你了。”

她似乎是真心實意為著慕九卿好的。

慕九卿低頭，“兒子願意。”他頓了頓，不覺露出一個笑容來，“何況若是 阿爹在，定也會希望兒子能開心快活。母親放心，年哥兒未嘗不是個有大出息的，兒子心中有分寸的。”

萬般富貴榮華在他眼中，皆不過是雲煙罷了，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倒不若換得同酈光的雙宿雙飛。

林氏竟沒有想到，酈光在慕九卿心中的分量如此之重。她尋了個借口去看慕年揚，轉身離開。慕九卿亦沒有久留，拿著聖旨，便回到了修竹軒中。

他在修竹軒中住了好一段時日了，如今的修竹軒多了幾分人氣。正是最炎熱的時候，院中的翠竹很是惹人喜愛，清風徐來，吹得竹葉沙沙作響，在書房中煮上一壺熱茶，點上驅蚊的熏香，什麽都不做，便能待上一整日。

除去慕九卿外，整個慕府中，對這聖旨最為興奮的便是歡喜了。他自詡是見證了公子同殿下的感情之路的，眼下二人亦算是修成正果，無人比他更是興奮了！

見慕九卿回來，歡喜連忙齜牙笑，“公子，今年莫不是走大運了，皇上竟當真是賜婚了！”

早前公子便說過，今年定是要將殿下的婚事給定下來，如若不然，說不得殿下便要被旁人給拐走了。豈料才過了幾日，賜婚的聖旨便當真是下來了，公子果真是神機妙算！

慕九卿聲音沈穩，猶如清泉般叫人心頭格外舒爽，“別高興得太早了，這只是聖旨罷了，小雀兒待我還未必是深情。”

“聖旨都來了，依著公子的本事，自是能叫殿下心甘情願地嫁給公子的。”歡喜素來是自家公子的忠實迷弟，“殿下會看到公子的好的！”

許是被歡喜的情緒給感染，慕九卿亦是慢慢放下心頭的擔憂來。他私心想：歡喜說的未嘗不是道理，如今這聖旨都下來了，小雀兒遲早便會是下嫁的。但慕府中牛馬蛇神還未清除幹凈了，他該是早日將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給解決了，也省得小雀兒總心有顧慮。

這慕府沒了阿爹，便再不是他的家了。他可以叫小雀兒瞧瞧他幼時呆過的地方，卻不願讓小雀兒住在這般一個紛亂的環境之中。還是要尋了機會，搬了出去才好。

正尋思著，慕九卿便聽到外頭有下人說，門外來了一位小公子，竟是來尋他的。

歡喜出去將人給帶進來，慕九卿兀自進了書房，煮了一壺熱茶。他用的是上好的碧螺春，裊裊的輕煙伴著茶香，一縷一縷地飄出來。他坐在窗前，手中捧了一卷書，仔細地研究著上頭的兵法謀略，竟看得入迷了一般。

來人跟在歡喜身後進來，入眼的便是慕九卿這怡然自得的模樣。那小公子楞了楞，垂在身側的雙手不自覺地收緊。

那道聖旨，不單是打破了慕府中的沈靜，更是將他心頭的湖面也砸出了波瀾來。在他還未弄清自己心頭的情愫時，那個總叫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小娘子，竟是要嫁人了。

“慕大人。”辛白州聲音穩穩的，面上消瘦許多。

辛陽天花病好一事，因著辛陽本身亦是沒有去追究旁的，倒叫端妃誤以為辛陽是當真好運氣躲過這一劫。正因著如此，端妃雖氣惱，卻也沒有來尋他的麻煩。

辛白州知曉，眼下辛陽不去追究旁的，必還是因著他與慕九卿還有旁的成算，方是輕易罷了手。但日後若再提起此事來，必是要掀起驚濤駭浪來的。

眼下他並不關心這個，只在意那道聖旨。辛陽斂了斂心神，強自鎮定，“恭喜慕大人得償所願，終於和殿下有了婚約。”

他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慕九卿待酈光總不同。酈光在辛陽瑤光跟前溫柔體貼，在他跟前尖銳虛偽，但在慕九卿跟前總也不同。無論是面對何人，酈光仿佛總與那人隔了一層紗，叫人瞧不出她真正的心思來，唯有面對慕九卿時，酈光是最真實的。

便是在爭吵，亦是她的真性情。

辛白州說不出心中是嫉妒，還是羨慕。但得知酈光與慕九卿被賜婚後，他卻還是控制不住自己，來找了慕九卿。

大抵，大抵也還是因著，酈光於他而言，到底是個很重要的人罷……

慕九卿神色淡然，擡手示意辛白州坐下。他將茶壺端起，給辛白州倒了一杯茶，青翠的茶葉在茶杯中飄蕩，無根無枝，無依無靠。辛白州眼睛微微泛了酸，再擡眼去看慕九卿，卻也不得不承認，慕九卿同酈光，是般配的。

一個是人間富貴牡丹，一個是山澗清泉。端莊知禮與翩翩君子，素來最是相襯不過。

但他總覺得自己心中，似乎是藏了幾分的不甘。

仿佛總有人比慕九卿更是適合酈光一般。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顧左右而言他，“上回多謝慕大人在殿下跟前替我求情，若不是有慕大人和太子殿下，只怕殿下是不會輕易原諒我了。”

慕九卿早料到他會如此一般，從容不迫地和他對視，“舉手之勞，州公子若是 要謝，便謝你自己醒悟得及時，沒叫殿下徹底地厭惡了你。”

此人上輩子便是那樣的，直到最後，方知曉自己已然做錯。偏那時事情早已無法挽回，那個會聽他懺悔看他流淚的人，亦早便是成了山頭的一抔白骨。

一時間辛白州倒沈默了下來。邁出那一步，他自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端妃是他的姑母，如今他家雖落敗了，卻到底是有過輝煌的時候。但家中的幾個孩子中，端妃獨挑了他一人入宮來，倒叫他覺得慶幸又為難。

若不是慕九卿能保證，家中的爹娘與兄弟姐妹們能好好兒的，他亦不敢如此冒險。

但他心中再是清楚不過，他會背叛端妃，不是因著有與辛陽多年的情分在，最最緊要的是，他總覺得，若辛陽沒了，酈光必會難過，許是一輩子皆不會原諒他了。

他不知曉，為何酈光在不知不覺中，竟占了如此重的分量。但每每想到，寒冬裏有人借著辛陽的名頭給他送炭送錦被，炎夏時亦有她時時關照，他便再是狠不下心來了。

那便背叛端妃罷，叫他背負罵名，也總好過她日後再無笑顏。

辛白州竟然不覺得自己有半分悔恨，反而隱隱慶幸，這一遭同酈光站到一處兒去，雖說她未必會因著此事，便改了態度，但總有一日，許是他們也能和平共處。

“你們……”

“我們日後會成親生子。”慕九卿定定地望著辛白州，目中滿是淡然，卻偏叫辛白州覺得不安。他輕笑了一聲，“州公子可知曉，機會不會等人的。我如今既是得了皇上的旨意，便定不會再叫小雀兒成為了旁人的妻子。你本該是有機會的，但那時你仍不懂珍惜……”

上一世，若當真論起親近來，誰又比得上時時刻刻陪在酈光身邊的辛白州？偏彼時辛白州心心念念的是皇位江山，對酈光的好視若不見。待終於醒悟時，如何還能再尋來一個酈光？

如今他成為了那個陪在酈光身邊的人，堪堪十歲的辛白州，分明還什麽都不懂，卻知曉上門來了。

果真，重來一回，許多事情皆是會變的！

辛白州啞然，在慕九卿帶著幾分淩厲的目光下敗下陣來。他無措地搓了搓手，倒是不知曉要說些什麽了，只能寒暄兩句，倉皇離去。

歡喜這回沒有送辛白州，瞧著辛白州的背影，他低聲嘀咕：“公子，這州公子似乎也不是個厲害的，為何端妃偏是要將他給送進宮中來了？”

他且還以為，得了端妃信任的辛白州，該是個十分難對付的人呢！

慕九卿將茶杯中的茶水一口悶，“那是因著你不曾見過他長大後的樣子。”

殺戮果決，心狠手辣，合該是天生的帝王，若非是後來……

“他入宮時年歲尚小，倒還未成長起來罷了。”慕九卿暗自嘆氣。

也虧得辛白州還是個孩子，亦不知曉自己對酈光到底是個什麽心思，如若不然，他未必能贏得過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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