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走，酈光便冷笑了起來，“呵，真是個瞎子！”

嫡親的表妹不疼惜，卻是要去憐惜一個庶出堂表妹，聽聞謝家早有意願同祁家大房聯姻，如此也算是不必再擔憂祁無衣性子太烈，日後惹得婆家不喜。

可她冷眼瞧著，這門親事多半是成不了了。且不說祁無衣無心，便只這謝晚楓，便是個心有所屬的。魚目混珠，愚不可及！

酈光在心中將謝晚楓唾棄了一番，自很是替祁無衣氣惱。祁無衣瞧不上旁人原是應當，可旁人若瞧不上祁無衣，那便是大大的眼瞎。她想著，又覺得自己這般偏頗頗為好笑，可大抵這世間的小姐妹們，總會這般想的罷。

“要去放紙鳶，還是烤肉吃？”慕九卿出聲詢問。

他幾乎可以說是個什麽都會的人了。

酈光垂頭想了想，她其實都想去。可她知曉她那烤肉的手藝差得厲害，上回倒是嘗試著給瑤光烤了一串兒兔肉，她只顧著同祁無衣說話，險些沒將肉串烤成了黑炭。後來還是慕九卿為了保存她的顏面，閉著雙眼咽了下去。

“還是放紙鳶罷……你同州哥兒去狩獵便是，不必太過在意本宮。”酈光摸了摸鼻尖，心中暗自道，慕九卿跟著，若她的紙鳶飛不起來，豈不是又要丟臉？

慕九卿卻是說：“無妨，州哥兒去尋了無衣便是。微臣隨殿下一同放紙鳶，既是答應了殿下的事，便定是要做到。”

他說的是上回送酈光回到靜安寺門前時，曾是同酈光說過的事兒。可聽在酈光耳中，卻多了幾分旁的意味。

答應了她的事，便定是要做到麽？

她竟生出幾分感慨來，便再是沒了拒絕慕九卿的意思。索性他們二人足夠熟悉，彼此間也算是瞧過對方最是狼狽的一面，便是紙鳶飛不起來，想來慕九卿應是不會嘲笑於她的吧？

辛白州站在二人身後，卻生出一種他原便是與他們不是同一種人的感覺來。他抿了抿嘴唇，默聲不語地上前了一步，卻是要跟著二人的意思了。

辛陽不在，酈光亦是再懶得同辛白州鬥法了。正巧下人取了紙鳶來，竟還是慕九卿今日清晨先來了畫下的樣子——是一只小雀兒的模樣。

酈光接過紙鳶，先是怔了怔，轉眸見著慕九卿那雙黑亮的雙眸，她耳垂發燙，忙是轉過臉去，再不敢看慕九卿了。

也不知曉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這個紙鳶的模樣兒，似乎很是叫人遐想。

因有了慕九卿幫忙，酈光的紙鳶很快便是飛了起來。與洛清溪在林子裏頭摘桃的瑤光忍不住跑出來湊熱鬧，不過一會兒，線軸便是到了她的手中。早便躲到林子裏狩獵去的祁無衣，亦是被笑聲引來，同瑤光爭奪這唯一的紙鳶。

酈光頗有些功成身就的意思，躲到一旁，挑了一個大的桃子，青魚去給她洗幹凈了，她咬了一口，滿嘴的甜汁兒，桃肉脆甜，新鮮得不像話。

“殿下可是要去靜安寺瞧瞧？”幾個孩子在前頭鬧騰，慕九卿坐在酈光的身側，偏頭淡笑，“應是會有意外的收獲。”

這兩日靜安寺卻是熱鬧極了，辛如意明面兒上雖是消停了，可端妃卻是心疼極了這個女兒，沒少差人過去探望。但有蓮絮在暗中作梗，辛如意該吃的苦頭，只增不減。

在此地呆著，似乎亦是沒有什麽重要的事兒。酈光尋思一番，倒是應下了慕九卿的邀請。但卻不好直說她去了何處，只同瑤光祁無衣二人交待了一番，只管放心玩耍便是，她很快便是回來了。

瑤光雖不舍，卻也知曉酈光在此時離開，斷然是有旁的事兒要忙活。她點點頭，卻是乖巧至極，“長姐放心，我會在這裏等著長姐回來的。”

酈光放心極了，又是囑托了祁無衣最是年長，定莫要帶頭鬧騰，惹得祁無衣險些跳起來撓她的臉，直嚷嚷這裏頭這般多的小郎君，皆是比她年長，她偏是要鬧騰，且看何人能壓得住她。

酈光自是沒將她的話放在心上，目光掃視了一圈，卻發覺慕九卿與辛白州皆是不見了蹤影而。她在原地等了好一會兒，方是見著慕九卿慢吞吞地走來，而辛白州卻是再不見蹤影了。

也罷，不見了便不見了，也省得她瞧見了鬧心！

靜安寺離莊子不遠不近，慕九卿尋思了一番，卻是沒有再是叫馬車，反倒是牽了一匹馬，“咯噠咯噠”地與酈光慢悠悠地往前走。

酈光今日穿了白底綃花衫子，下頭配了蔥黃花卉刺繡馬面裙，烏黑的墨發，一半梳了發髻，別了銀鍍金穿珠點翠花簪，一半卻是散落在肩頭，耳側的長發編成了兩股小小的辮子，卻顯得格外俏皮。她出門前，因著擔憂風大，倒是披了件雲絲披風，眼下外頭果真風大，卻正是合適了。

因只有一匹馬，酈光竟是 有些為難。她如今已是準備及笄了，再是同男子同乘一馬，未免有些說不過去。偏慕九卿卻神色坦然，倒顯得她心思齷齪了。

所幸青魚早有準備，從裏頭牽出一匹馬來，“殿下與奴婢一同走罷。”

酈光瞧了慕九卿一眼，不知為何，心中竟升起了幾分失落來。

慕九卿笑了笑，“只怕你的馬跟不上我。且讓殿下與我同去，我帶了帷帽的。”

好不容易方是尋到了機會，能與酈光單獨相處，他自是不會叫旁人給擾了這難得的時光。早在知曉酈光要來放紙鳶，他 便是著手準備著了，只牽了一匹馬，才是合了他的心意。

他說著，便是轉頭盯著酈光那張妍麗無雙的臉看，目光清淩淩的，偏總燙得酈光面頰發紅。她也不知曉自己這是怎麽了，心頭酥酥癢癢的，瓷白如暖玉的小臉，微紅色從耳垂蔓延。好一會兒，她才是低聲道了一句，“本宮便與慕九一同罷，卻也快些。”

青魚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似是壓根兒沒見著酈光那張紅得如同猴屁股似的臉，“那便勞煩慕大人了，奴婢先行一步，殿下與慕大人的馬腳程快，奴婢擔憂跟不上。”

酈光面上愈發羞惱，只低垂著腦袋，直至青魚走遠了，她方是哼了一聲，頗有幾分嬌氣，“本宮只是不想青魚費力追趕罷了。”

偏話音綿軟，比起往日來，更是多了幾分撒嬌的意味。話一出口，她自個兒倒是先楞住了，好半晌沒能反應過來，那嬌滴滴得似乎要滴出水來的聲音，竟是自己發出來的。

慕九卿薄唇微微一勾，一貫冷淡帶著寒氣的眉眼，此時倒是比往常要柔和了不少。他點點頭，“微臣知曉了。”話畢翻身上馬，一手握緊韁繩，一手伸向酈光，“殿下可是能上馬？”

如何不能？

酈光哼哼著，拽著他的手，一陣香風襲來，慕九卿笑吟吟地看著酈光百般不願地坐在了自己的前頭。身下的馬忽然揚起了馬蹄子，酈光還未坐穩，便是整個兒皆往後倒去。她嚇了一跳，驚呼了一聲，下意識地便握緊了慕九卿的大掌。

她的後背撞到了慕九卿的胸膛上，男子的胸口堅硬如鐵，偏又帶著幾分溫暖。慕九卿捏了捏她嬌軟的小手，聲音又是放柔了幾分，“別怕，我在這裏呢！”

大抵這話總帶著幾分魔力，酈光倒真的不怕了。恰逢歡喜拎著一個帷帽過來，她松開了手，坐直了身子。慕九卿俯身將帷帽給她戴上了，她扭了扭脖子，眼前蒼翠的景色，便都被輕紗給隔開了。如此便是路上風塵再大，也再不會迷了她的雙眼。

慕九卿一夾馬腹，輕喝一聲，馬兒便是穩穩地朝前跑去。酈光的整個身軀，皆是被他擁在了懷中，呼吸間盡是慕九卿身上清冽自然的味道，不若往常男子身上的熏香，卻似乎是皂角的木香。他動作輕柔，玉冠上的發絲輕拂過，時而與酈光的墨發交纏到一處，很是有了幾分繾綣的意味。

眼前的樹木青草，飛快地被甩在身後，頭上驕陽溫暖，偏偏春風和煦，竟半點兒也不覺得熱。酈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頭很是生出了幾分感慨來。

她前世曾無數次幻想，倘若有一日，能叫慕九卿對她心動，她定是要同他在春日裏策馬郊游，再是在摘桃的時節同去放紙鳶。到了酷夏，她便在涼亭中飲茶，而他在小舟上彈琴吹笛。若再是幸運些，能走到深秋寒冬，他們便要趁著爐火，烤上鹿肉，喝她在春日裏埋下的桃花酒。如若上天待她更好一些，許是便能廝守白頭，瞧著兒孫們如同年輕時候的她一般，為謀一人心，奮不顧身，勇猛無敵。

然則執念千千萬，終究抵不過人心冷若冰石。她在慕九卿這堵南墻上，撞得頭破血流，如今再是重來了一回，竟叫她生出一種錯覺來，仿佛這一回，不必她再是往前，慕九卿也終究會慢慢地走到她跟前來，一如她曾經做過的那般。

可這時候，她想著的是，不若就此作別，從此背山隔水，各生安好，永不相見。

但許是命運每每愛捉弄人，這一刻酈光到底是遲遲鈍鈍地意識到，大抵她這一輩子，是真的要同慕九卿牽扯不清了。

慕九卿亦是在想前世的事兒，如今軟玉在懷，再是叫人心動不過。可從前他到底是給什麽東西給壓到了腦子，竟總想著將酈光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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