酈光今日穿了刺繡妝花裙，外頭套了重重蓮瓣玉綾罩紗，層疊的輕紗隨風而動，身姿輕盈小巧的小娘子，竟似乎是一個小仙女兒一般。她半垂著眼簾，秀美修長的柳眉微蹙，如星般的眸中帶著一抹深思。

若她記得不錯，往常被端妃看病的，卻並非是宮中的太醫。因著前幾年端妃病得幾乎便要沒了性命，阿爹與皇後特意允了她，可尋外頭的神醫入宮來。也不知曉是外頭的“神醫”當真這般有本事兒，原本病得起不了床榻的端妃，後來竟當真是慢慢緩了過來。

想來這回，那位神醫卻還是要進宮來的。

酈光心中存了幾分警惕，下意識地覺得那“神醫”大抵不是個好對付的。

她走出房門，瑤光便是撲了過來，“長姐！”

瑤光今日心情極好，因著端妃病了，她便覺得長姐這定然是安全了。最好端妃是一病不起，再是惡毒些，便這般去了亦是極好的，如此一來，便再是無人算計長姐了。

從宮人口中得知了這般一個好消息，瑤光自是有些待不住了，也不必酈光再是尋人去叫她，她便是自個兒來到了酈棠宮中。

她在祁家住了幾日，周日往來的皆是些活潑至極的人，兼之祁將軍竟是個同她阿爹那般一個性子的人，頗是叫她親近。這般一來，不過是幾日功夫，瑤光竟又是開朗了不少。

她揚起一張笑臉來，纖細白皙的胳膊挽著酈光的手臂，整張臉皆是湊到了酈光的臂上，一雙極好看的眸子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卻是更亮眼了幾分，“長姐，可是用過早膳了？”

明知是多此一問，瑤光卻總愛聽到酈光的否定回答。

酈光知曉她心中的想法，櫻唇一抿，忍不住伸手敲了敲小娘子的眉心，“若是用過了，你豈不是要哭？”

“才不哭！”瑤光嘻嘻哈哈地笑鬧著。

燕歸早知曉她要來，今日的早膳仍是如同往常那般，兩碗青菜小餛飩，幾樣精致的甜糯點心。酈光與瑤光一同坐下，瑤光隨手抓了一塊豌豆黃，嘰嘰喳喳道：“長姐可是知曉了？端妃竟是病了，你說稀奇不稀奇？不會是裝病的吧？”

她這般說的時候，目光頗為小心翼翼，似是要看穿酈光心中的想法一般。

酈光垂著頭，小碗中的小餛飩是她愛吃的，青菜裏頭摻了肉末，上頭撒了一把小蔥，青蔥欲滴，倒叫人極有胃口。聽了瑤光的話，她眉梢一挑，冷笑一聲，“你說呢？”

這便是肯定她的說法的意思了。

瑤光如同洩了氣的球兒一般，便是甜糯的豌豆黃，亦是變得沒有滋味兒了。她皺了皺面頰，秀致美艷的五官擰在了一起，如同一只被人刻意揉皺了的包子，卻顯得分外可愛，“竟還當真是如此！”

她便說呢，端妃便同她寢宮裏頭偷吃的蟑螂似的，便沒有能打死的時候。

可好端端的，端妃為何要裝病？

燕歸將小餛飩送到了瑤光的跟前來，瑤光咬了一個，丹鳳眼瞇成一條線，“廚子的手藝可當真是極好呢！”又扭頭問酈光，“莫非她是想要裝病，讓皇上心軟，再是將辛如意給找回來？”

那未免是太過明目張膽了些，若端妃裝病被揭穿了，那皇上只怕更是要氣惱呢！

酈光同瑤光用膳，是沒有不能說話的規矩的。瑤光從以往那沈默羞怯的小娘子，變成話多的小麻雀，她心中歡喜，二人更時常在用膳時，便說起當日的新鮮事兒來。她吃了半碗小餛飩便停了下來，如今正是吃春筍的時候，禦膳房的廚子做了春筍餡兒的小籠包，她伸手取了一個，慢條斯理地將包子掰開，露出裏頭的餡料來。

她吃了一半，將另一半分給瑤光。瑤光“嗷嗚”一聲，將半個小籠包吞入口中，嚼了兩口，含糊不清地讚了一句，“該賞，這小籠包甚是好次！長姐，你說太醫會不會是被端妃給收買了啊？”

“何以見得？”酈光認真地問道。

“不然為何太醫會說，端妃竟是病重了？這才一夜呢，怎便會病了？未免是太過嬌弱了些。”瑤光想了想，弱弱地瞅了酈光一眼，氣息頗為不穩，“再者，再者端妃才不喜歡長姐，便是她設計的一切，說她是因著長姐平安歸來，便是病了，我還是信的。可若說她是因著氣辛如意謀害長姐，便被氣病了，那，那……”

這不是糊弄人麽？

便是她都不信的！

酈光點點頭，“你說得對。端妃是幕後主使，因著辛如意謀害本宮不成，她便被氣得病了是不可能的。”瑤光暗自得意，自己的分析卻是對了。可酈光眸光一轉，“可未必便是太醫被收買了。”

“為何？”

“若是要生病，自有很多旁的法子。”酈光輕笑了一聲，望著瑤光那張滿是好奇的小臉，“本宮幼時不愛去國子監，偏又怕阿爹責怪本宮懶怠，便在夜裏趁著鶯歌她們睡著了，本宮跑到了窗臺上坐著，夜裏的星子好看，本宮看了一夜，第二日便是病了。太醫說，本宮是憂思過重，方會如此。”

她如願以償，終是不必去國子監看吳先生那張臭臉了。可她又覺得太醫說得不對，她如何會有什麽優思呢？她最煩惱的，便是不想去上學了。

這事兒鶯歌還記得，因著殿下病了，她們被安帝責罰了一通。她對此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記得最清楚的，還莫過於自己曾說過一句，用晚膳時，也不知曉是不是殿下在想什麽事情，竟是沒什麽胃口。

這話恰正是被太醫給聽見了，太醫不好說，殿下是吹了風方會生了病，便是同皇上說，這是憂思過重，又偶感風寒，這才是病了。

見著瑤光仍不明白，鶯歌便將此事同她說了，話畢又是自作主張添了一句，“太醫們亦是愛說三道四的呢，誰知曉他能從旁人的話中，總結出個什麽病因來。”

“這般說來，說不得便是端妃故意讓自己生病了，待太醫來時，她身側伺候的宮人們，便似是而非地說些昨日發生的事兒，太醫便說端妃這是被辛如意給氣病了？”瑤光目瞪口呆，為何竟是覺得，太醫們有些不靠譜了？

說話間，二人已是用完了早膳。瑤光捧著一盞茶，迷迷糊糊地說：“又許是，宮中的人個個兒都是頂聰明的，他們未必是被收買了，只在行事間，未免總帶上幾分小心翼翼？”

“你能明白，長姐很高興。”酈光彎了彎雙眸，“不說這些了，端妃既是病了，按理你我皆是要過去瞧上一眼的。”

端妃已是做出了樣子，她若是不接招，回頭被人詬病的，便是她了。

瑤光癟了癟嘴巴，有些不願，“我煩死端妃母女了！”還有皇後、皇上、辛白州！

這宮裏頭除去長姐和太後娘娘，旁的便沒有她不煩的！

可她卻又不知曉，她是非去不可了。端妃費心裝病，她亦是想過去瞧瞧，這歹毒的女人，到底還想要做什麽！

端妃正在喝藥，便聽聞酈光與瑤光來了。她今日精神不大好，身上穿著淺紫色寢衣，圓臉蒼白，往日紅潤潤的嘴唇，眼下卻是毫無血色。大抵是昨夜歇息得不好，酈光與瑤光走進來時，她雖是強撐著抿唇笑了笑，目中卻是黯淡無光。

“聽聞端妃娘娘竟是病了，本宮與瑤光甚是擔憂。娘娘可是在喝藥？太醫是如何說的？”酈光三兩步走到端妃的跟前來，親自端了羅嬤嬤手中的藥碗，將藥餵到了端妃的嘴邊。

端妃往後躲了躲，面上滿是惶恐，“快些放下，讓嬤嬤來便好。本宮卻還沒臉再是見你了，你與瑤光卻總有心。”她捏著帕子擦了擦眼角，酈光便順勢將藥丸歸還到羅嬤嬤手中。

她原便不打算當真餵端妃吃藥，她怕自己一個忍不住，便是要將這碗藥湯給潑到端妃那張臉上。

酈光往旁退了兩步，讓出位置來讓羅嬤嬤接著給端妃 餵藥。她似是十分憂心端妃的身子，一張巴掌大的小臉上滿是擔憂，眉頭緊鎖，往日清澈瀲灩的雙眸中，亦是盈滿了不安，“您說的卻是什麽話兒？往日您幫著皇後娘娘打理後宮，原便是辛苦，本宮感激您還來不及。你如今病了，倒叫本宮愧疚了……”

瑤光亦是可憐巴巴地點點頭。

酈光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是本宮的不是，原不該將此事給鬧開了，如意妹妹只是一時糊塗，本宮與她到底是親姐妹，本宮該是包容她才是。”話音哽咽，轉眼便是要落淚了一般，“害得您病了，是本宮的不是。”

“酈光！”端妃連連搖頭，圓臉上帶上了幾分羞愧，“是你擡舉本宮了。按理說，本宮不過是一個妾罷了……能替皇後娘娘分憂，是本宮的榮幸，只是本宮一心都是撲在了後宮上頭，卻是疏忽了如意的教養。皇上說得對，本宮是該罰。如今如意回不來，本宮便唯有親自同你說一聲，叫你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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