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了一聲，忽然覺得自己腳下，似乎是被石子兒給砸到了。她抿了抿嘴唇，循著石子兒砸來的方向望過去。鶯飛草長的時節，荒草遮擋下，有二人正交疊在一處兒。底下躺著的是一個男子，他正睜眼看瑤光，目中冰冷一片。覆在他身上的，是一個衣衫半解的嬌媚女子，那女子的紅唇，正是落在男子的發上。

我……我去你娘的！

忍不住在心中暗罵了一句祁無衣的口頭禪，瑤光紅著臉，“嗖”地一下跑得不見了蹤影。

那男子痛苦地拽了一把青草，聲音沙啞，“救，救我……”

然而瑤光跑得飛快，竟是聽不到他的求救聲。

那頭祁素衣見著瑤光回頭，心中的恐懼減少許多。大抵是被方才那一幕嚇著了，瑤光慌不擇路，竟也誤打誤撞地找到了正坐在泉邊與祁無衣說話兒的酈光。

瑤光松了一口氣，很快便將方才的事兒拋於腦後，轉頭便是同酈光撒嬌起來了。

慕九卿功夫了得，五年鎮守邊關，到底不是白白耗費光陰的。幾個小郎君雖說是要同來狩獵，可到頭來，除去辛陽與辛白州合力逮了只兔子外，旁人竟再無收獲了。反倒是慕九卿，自個兒提著一溜兒肥嘟嘟的野兔回來了。

午間烤肉，青魚烤肉的技能著實叫人驚嘆，祁家的小娘子與小郎君們，無一不被她給收服。辛陽與辛白州自己動手，烤出黑焦黑焦的肉，竟也不嫌棄，你一塊我一塊地吃得一幹二凈。

酈光……酈光是有人伺候的。

慕九卿是頭號迷弟，他拷出來的兔肉，焦而嫩，肥油外冒滋滋作響，上頭撒了香料，酈光只聞了一口，便幹脆利落地放棄了原本的底線，吃得最是淋漓盡致。

但慕九卿小氣得很，祁無衣眼饞，想搶酈光手中的烤肉串兒了，可手還未伸，便被慕九卿給一把推開了。

美色誤人！

祁無衣惡狠狠地詛咒，今生再是沒有旁的盼頭了，只願酈光永遠都莫要被慕九卿給拐走了！

日落西沈，酈光與眾人分開，任是由慕九卿將她送回去。靜安寺門前停了另一輛馬車，酈光才下了馬車，那馬車裏的人，竟也走了出來。

是辛如意。

酈光含笑，辛如意卻是冷冷道：“孤單寡女，皇姐可真真是好教養呢！若不知曉的，許是還以為慕大人便是皇姐的夫婿了，竟叫人羨慕。”她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只覺得站在酈光身側的慕九卿，甚是礙眼，“皇姐好歹也是嫡長公主，可莫要叫旁人笑話了。”

笑話？

酈光自問行的正坐得端，她有何好害怕的？

“意光公主言重，微臣是受皇上所托，接殿下前往桃花嶺踏青。微臣並未同殿下孤男寡女共處一處，殿下身邊還帶著青魚，意光公主的眼神，倒是不大好。”慕九卿直言不諱。

酈光是知曉的，慕九卿的嘴巴惡毒得很。前世她沒少被慕九卿擠兌，如今竟是深有體會了。如今這被慕九卿冷嘲的人換成了辛如意，卻叫人心中甚是舒爽。

辛如意楞了楞，慕九卿的聲音清朗好聽，偏說出口的話，卻叫人心中甚是不痛快。然而她想要發怒，酈光與慕九卿竟都沒有搭理她的打算。

酈光正同慕九卿道別呢，“倒是多謝慕大人了，今日本宮玩得好是痛快。來日慕大人若是得閑，不若同本宮一同去放紙鳶……”她眉眼一掃，唇邊笑意漸深，“帶上陽哥兒與瑤光，也省得……孤男寡女不好收場。”

這人果真是個極其討人厭的！

辛如意鼓著腮幫子，心中劃過千萬種思緒，無一不是想著如何給酈光添麻煩。可酈光與慕九卿將她忽略了個徹底，她瞧在眼中，更是氣惱。

她自覺很是丟臉，也不等酈光與慕九卿話別完，便是甩了臉色進去了。一路上遇見了不少姑子，她皆是冷著一張臉，宛若旁人招惹她了似的。

酈光目的達到，心中舒坦不少。她低低地笑了一聲，這等幼稚的把戲，用來刺激辛如意，卻是最恰當不過了。縱然她如今已是沒了少女的天真活潑，偶爾卻也想捉弄一番，好給生活添上些許趣味。

慕九卿很是配合，瞧見了她的笑臉，更滿足至極。他依依不舍地上馬，“殿下方才說的話，可是真的？”

酈光面上笑意一收，半點兒都不留情面，“哦，假的。”

若非形勢所逼，她才不會與慕九卿一同出去踏青，更別說放紙鳶了——雖然他做的烤野兔肉確實美味。

酈光回了梧桐小院，微風清爽，她脫了身上繁瑣的衣裙，重新換上了那套素雅的袍子。窗外的梧桐樹又生出了不少葉子，比她巴掌還要大，此刻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樹下地面的葉子早被曬幹，踩上去又松又軟，最是舒服不過。

酈光耍得愉快，早便累得不行了，還未等到用晚膳，人便是睡著了。還是那日帶她來這梧桐小院的姑子，將晚膳送了過來。

鶯歌端著一張笑臉，同那姑子道謝。那姑子面色卻有些奇怪，她搖搖頭，“無礙，殿下正在長身體，斷不能錯過了半餐。”四下看了一番，她卻又問，“怎不見那位不愛笑的小娘子去了何處？”

這是在問青魚了。

鶯歌天生活潑，見人便笑的。她將晚膳接過，隨口道：“沒回來呢，聽聞是去了前頭，也不知曉找誰去了。”

方才青魚同殿下一同回來，可沒等殿下睡著，人便是不見了蹤影。青魚與她們不同，鶯歌卻也不問她要去何處。眼下這姑子問起，她亦隨口捏了個借口，省得旁人發覺青魚亂跑，倒是不妥當了。

姑子了然地點點頭，倒是回去了。

鶯歌端了晚膳進去，酈光懶洋洋地半靠在床榻上，一頭如瀑布般的墨發傾瀉在肩頭，眉眼間猶自帶一抹迷糊。

“那姑子卻是極好心。”鶯歌將晚膳放到桌案上，含笑同自家殿下說道：“竟還特意問了青魚去了何處，想來應是擔憂青魚沖撞了旁人。”

“哪個姑子？”酈光隨口問了一句。

她在這靜安寺中頗討喜，不少姑子皆是同她有話聊。便是每年皆是來此禮佛一回的辛如意，皆沒有她討人 喜歡。然而旁的姑子，卻多半不會多管閑事兒，往常晚膳時分，若是無人去取晚膳，廚房那頭亦不會特意差人送來，更無人會主動幫忙。

酈光覺得奇怪，這般想著，心頭便是顫了顫。鶯歌猶不知曉，只脆聲應道：“正是那日將殿下帶到這小院中來的姑子呢！殿下忘了？她的下巴上，還長了一顆痣，似乎是叫‘靜心’的。”

哦，是那個啊！

酈光點點頭，卻是不去動晚膳。她回來前吃了不少，如今卻是撐得慌，慕九卿烤肉手藝一絕，真真是叫人停不下嘴來，一不小心，她便是吃多了些，後來還是慕九卿瞧不過眼，楞是將烤好的兔肉分給了陽哥兒，她才是不得已停了下來。

吃飽喝足後，這寺中廚房往常甚是新鮮的菜包子與鮮筍湯，倒是有些上不得臺面了。酈光砸吧著嘴巴，心中暗自想著，若是下回慕九再是約她同去踏青，她卻也是能勉強應下的。旁的且不說，至少是管飽的。

酈光雖是撐得慌，鶯歌卻早便餓了，三兩下便是將她不想吃的菜包子啃掉了。她亦是喜歡這菜包子的，前幾日還說，回頭回宮，定是要帶上幾個給燕歸嘗嘗鮮兒呢！

晚間睡了一覺，雖是滿足，可造成的後果卻是掌燈後再是睡不著了。房中點了燈燭，豆丁兒般的燭心燃燒，底下結了一層又一層的燭淚。酈光仰躺在床榻上，雙腿高高舉起。

人啊，夜深人靜時分，便總愛胡思亂想。酈光覺得，自己亦是很有些能耐了，她曾死於這小院，如今竟也能在這裏頭安睡，倒是心大極大。

那時候，發生了什麽呢？

她瞇著雙眸，桃花眼澄明，微風帶來陣陣涼意。應是寒冬了，她咳了一整日，在寺中靜修的瑤光，便是帶著藥茶來看她。她許久不見瑤光，記憶中的瑤光，卻仍是當初少女時期那個嬌艷害羞的孩子模樣兒。可不知不覺間，瑤光便長大了，聲音亦不如從前嬌脆，反倒是猶如被砂礫磨過一般，沙啞又粗狂。

瑤光同她說起舊事來，說自己甚是後悔，早知曉會走到今日這般地步，卻不如一開始便肆意瀟灑些，如此亦不會到老了，回想起從前來，竟是無一件歡喜的事兒可回憶。

她那時候春風得意，唯一鬧心的，大抵便是端妃與辛如意的存在了。見著瑤光難過，到底念了幾分舊情，便安慰她，待回宮後，自己便要去求皇帝，將瑤光給接回宮去。

瑤光說，深宮似牢籠，關押了她年少無知的所有漫長歲月。若是可能，她不願回宮，倒是想要四處走走，瞧瞧酈國的大好河山，定很美。她啊，已是不再渴求錦衣玉食，只盼著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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