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酈光卻心知肚明，瑤光不是想要看看酈國的大好河山，而是想要擇一地終老了。瑤光唯一勇敢的一回，卻叫她走上了一條再不能回來的路。

她們原是聊得很好的，可辛如意竟是來了。辛如意身側簇擁著宮人，趾高氣揚地將一切鮮血淋淋的事實，皆是攤在了她的跟前來——

陽哥兒的慘死。

她的忽然病重與愚鈍無知。

她原便是病重，被辛如意的冷言冷語刺得胸口一陣發悶，然後眼前一黑，便什麽都不知曉了。只那夜，應當是起火了罷，她隱約覺得，自己的整個身子，皆是被焚燒了起來，而耳邊傳來了辛如意與端妃尖銳的笑聲。

酈光胸口有些悶，回憶總叫人不痛快，縱然她避開了福禍，知曉如今自己再不會步上舊塵，然而自己到底犯過蠢，還禍害了不少人這回事兒，她始終介懷。

青魚不知曉什麽能回來，她索性便搬了椅子，坐到了窗外。外頭的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鶯歌睡在外頭，竟是沒有察覺裏頭的動靜。

辛如意亦是沒有睡下，今夜於她而言很是不同尋常。今日受了氣，任是誰心中，皆是會不痛快，若非是蓮絮晚膳時分同她說了些要緊的事兒，她卻是要郁悶一整夜了。

想到今夜便能叫酈光從這世上徹底消失，辛如意心中不無愉快。她先前卻是沒有這般惡毒的，只想著最好叫酈光去窯子裏頭當那等臟透了的女子，可沒想到，酈光逃過了一劫。如此便怨不得她們心狠手辣了，阿娘說得是對的，她原是不該同酈光計較的，終究都是一個死人罷了，她何必費心同一個死人爭寵？

屋內的燈燭早便是熄滅了，蓮絮亦是早已歇下，辛如意甚至能聽到蓮絮輕輕淺淺的呼吸聲，在黑夜中甚是清晰，卻叫她心頭安穩。

窗戶外吹來的風十分清涼，隱約還帶著一股桂花的香氣。桂花？

辛如意有了些倦意，心中卻想著，如今應才是春日，桂花不是在中秋時節盛開？倒是稀奇了！

她卻也沒有多在意這點兒不同，倒是仍在心中想著，待會兒酈光的死狀，定極是慘烈。如此也是好的，酈光越慘，她心中才越是痛快！

夜色愈濃，辛如意再是亢奮，卻也慢慢地入睡了。

子時一過，整個靜安寺皆是安靜了下來，獨有一縷裊裊的輕煙，從梧桐小院內冒了出來。因著天黑，卻也沒什麽人發覺了。約莫半個時辰後，寂靜的靜安寺中，忽然遠遠地傳來了“劈啪”的燒火聲。

“啊——”

尖叫聲打破深夜的寂靜，辛如意原便睡眠淺，被尖叫聲嚇到，更是騰地從床榻上起身。外頭的蓮絮亦是被驚醒，待走到裏間時，辛如意卻已是將衣裳給穿好了。因著屋內昏暗，蓮絮瞧不清主子的臉，只問了一句，“出去？”

待得到了辛如意肯定的答覆後 ，蓮絮便是取了檐下掛著的燈籠，與辛如意匆匆離開了小院。

梧桐小院著火了！

沖天的火光，將整個靜安寺皆是照得明亮了起來。被尖叫聲嚇到的姑子們，皆是披著外衣，從房中跑了出來。火舌已是將整個兒小院皆給吞滅了，最靠近小院的地方，烈火灼得人臉蛋生疼。

辛如意走過去時，鶯歌正是跪在小院門前，滿臉絕望地望著被大火覆蓋的小院，口中念叨著，“殿下，殿下還在裏頭呢……”

她喃喃地，半跪在地上，曲著雙腿想要往裏頭跑，然而眼尖的姑子很快便將她給按住了。大火燒起來的時候，她正在沈睡，卻也不知曉是發生了什麽，只隱約覺得，自己周身皆是滾燙的。

值夜的姑子發現她的的時候，她正是倒在門前，也不知曉是自己迷迷糊糊間走出來的，還是被人給拽到門口的。

但到底，酈光是不見了……

今夜青魚一直未歸，這才半宿，便出了差錯。鶯歌急得雙眸通紅，更是無助。皇後的衣裳還未穿好，知曉酈光竟葬身火海，眼前一黑，眼看著便要暈過去了。

芙蓉忙是將她扶住，手腳幹脆利落地去掐皇後的眉心。可不待她開口安慰皇後，辛如意便是披著額外衣，發絲淩亂地跑了過來，只瞅了一眼梧桐小院，便是忍不住哭道：“天啊，皇姐……母後，皇姐莫不是還在這小院裏頭吧？”

入目的是一片火紅，姑子們手忙腳亂地往院中潑水，卻到底是無濟於事。院中那兩棵梧桐樹，落葉素來是不會打掃的，只堆在樹下，等著塵歸塵土歸土的那日。誰曾想，出家人的善念，竟叫酈光斷送了性命，這枯枝落葉若著火了，一時半會兒的，卻也難以熄滅了。

皇後只覺得整個胸口皆是堵得厲害，好好的女兒，竟便這般沒了？她整個人皆是發軟，雙腿打著顫兒，芙蓉扶著她，面上亦滿是凝重。

若酈光殿下當真出了事兒，只怕皇上是要當真惱了。這後宮中，除去皇後娘娘，皇上便只在意酈光殿下了。

可她隱約又覺得，酈光那樣的人，大抵不會便這般丟了性命的。

辛如意卻仍是嚶嚶哭泣，“母後，母後，這可怎麽辦？皇姐獨自一人在裏頭，定是害怕的，說不得她還在等著咱們救她……母後，皇姐她，她會不會被……燒死了啊？”

她哭得愈發地大聲了些，皇後卻覺得那哭聲，入耳後猶如一道道的驚雷，嚇得她的三魂七魄皆是要飛出來了。

不，不可能的。酈光可是皇帝教養出來的，他們辛家人素來聰明絕頂，又怎會 死在了這火堆之中？斷然是不可能的。

可鶯歌哭得滿臉是淚，一次次試圖掙脫姑子的束縛要往裏頭沖，那模樣兒不是假的。

皇後的心，漸漸沈入谷底。她木然地轉過臉來，便是瞧見了辛如意那張梨花帶雨的小臉，清秀雅麗，卻到底失了幾分大氣。這個孩子，原便是與她沒有半分相似之處的，酈光才是最像她的人，她們母女之間，仿佛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人物一般。

往日她卻總說，酈光的性子與安帝最像，可她心中又最是清楚不過，酈光那倔強的性子，卻是隨她的。自小阿爹便說，她是頭倔驢，撞了南墻也不知曉回頭，還想著跨過去。

這些年她心中堵著一口怨氣，恨阿爹將自己嫁與了一個討厭的人，恨安帝不守本分謀權纂位，恨那心上人不守諾言孤身赴死。

她在後宅中，抱著年幼的孩子，眸中含淚，絕望又無措。那時候她便覺得，世間唯一能叫她不恨的，便是自己的——她多無辜，深愛不得，所嫁非人，便是生個孩子，卻都是個克人的災星。

生活亂糟糟的如同麻團兒，她一面兒想，一面兒便忍不住拿手去掐那孩子的脖子，心中只道，掐死了這災星，她便也自縊。這世上再是沒有任何值得她流連的東西了，她索性也死了幹脆。

可那孩子無法呼吸時，嚶嚶嗚嗚地像一只小貓兒一般哭，她便下不了手了。那孩子，又白又嫩，一張臉圓乎乎的，像極了她曾與渴求的女兒模樣。

她最終住手了，卻又不甘心。既然不能殺了那孩子，便索性當自己沒有生過她罷。

後來有了如意，她便心安理得地不去在意自己的女兒了。

她原本以為，縱然一生，她皆不會原諒了酈光，可臨到頭來，知曉酈光已是活不成了，心臟竟猶如被人死死捏住，只有再有半點兒風吹草動，她皆是會崩潰。

皇後定定地站在原地不動，姑子們好歹是將梧桐小院的火給撲滅了，後又有人從裏頭擡出了一具屍首，恰正是與酈光一般的身高，屍體被燒得焦黑，瞧不出原本的模樣兒上，身上衣物盡數被燒毀，唯一能證明屍體的身份的，便是鶯歌忽然的嚎哭聲——

“是奴婢沒有照顧好殿下，奴婢不該睡得太沈，奴婢不該獨自跑了出來……是奴婢，是奴婢害了殿下啊——”

她們家殿下，自是個再好不過的人，黃昏時分還笑著同她說，那慕九真真是討厭極了。

小娘子說話，聲音嬌又脆，雖面上嫌棄，可眼底卻總帶一抹笑意，竟歡喜得不得了。

可先前還是在自己跟前眉開眼笑的人，眼下卻是驟然被大火吞噬，鶯歌只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

“不一定便是殿下。”芙蓉低聲道，“也許是旁人，殿下身邊不是還有一個叫青魚的宮女？那是個極有能耐的，有她在，殿下自不會有事兒。”

話雖如此說著，可到如今，仍是不曾有人見到青魚的蹤影，說不得青魚早便不在這靜安寺中了。

皇後仍是怔怔的，已是有姑子進院子清點損失了，酈光帶來的東西，無一不是給燒了個幹凈。而這寺中的主持上前來皇後輕聲道：“夜深了，娘娘且先回去歇著，酈光公主有大福，說不得早便離開這小院了。”

她面上沈著，可後背卻早便汗水浸濕了。那可不是尋常的公主，那是皇上最是寵愛的酈光公主，這無緣無故的，梧桐小院便是被火燒了，無論酈光公主是否逃出去了，她們這靜安寺，皆是逃不了追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