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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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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酈光與瑤光來,慕九卿覺得自己更是不開心。他在宮中住慣了,雖說早幾年在宮中並不大體面,只被眾人忘卻,卻也是極好的一件事兒。他素來是個淡泊之人,除去酈光這一執念,旁人他自是半點兒都不在意的。

身邊帶著歡喜,主仆二人在朱紅大門 前站定。門上掛著一塊牌匾,上頭寫著“慕府”二字,下筆決絕,筆鋒自帶一股殺氣,不必說,自是出自他阿爹之手。

他有些不願意回這慕府的,阿爹不在之後,這便不再是他家了。若非是如此,安帝亦不會將他接入宮中教養了。旁人只道,皇上深情厚誼,顧念著舊日的兄弟之情,將他接入宮中,便是為著親自教養,好再培養出一個,如同慕大將軍那般的人物。

可這話有幾分真假?

“吱呀——”

大門打開,幾個小廝從裏頭魚貫而出,規規矩矩地站在門邊兒上。內裏走出一個身穿織金飛鳥染花長裙的婦人,烏壓壓的墨發,被梳成了靈蛇髻,上頭別著幾支金簪。她與慕九卿長得不大像,一張臉美艷有餘,卻無半分氣勢。兼之慕九卿劍眉星眸,這婦人卻長了一雙略狹長的杏眼,瞧著溫婉極了。

她手中牽著一個與辛陽年紀大小的男童,那男童身穿翠綠色直綴,衣料雖不是頂好,上頭繡著的花樣兒卻甚是討喜,可見那做衣裳的人,很是上心。瞧見了慕九卿,男童頭一歪,脆生生地叫了一句“哥哥”。不待慕九卿回答,他便是笑著掙開了婦人的手,小跑了過來,眼看著便要撞入慕九卿的懷中。

慕九卿不由自主地握緊了雙拳,指尖戳著掌心,心頭卻是透著冷意。他沒有半分猶豫地往後躲了半步,瞧著那孩子從自己的身側撞了過去,又被後頭的歡喜給扶住。他動了動唇,面上浮上了幾分愧疚,只低聲道:“抱歉,我,我……”

他無措地望著自己的足尖,如前世千萬回這般做。面對自己的親弟弟,他很是有些“近鄉情怯”的意思,卻是半點兒都不敢親近。可他目中又露出了幾分希冀,似是對這慕府中的人,很是有些期盼一般。

婦人面上的不喜一閃而過,目光觸及慕九卿面上神色後,她又無奈地嘆了一聲氣,緩步從裏頭走了出來。她走到慕九卿跟前來,昔日那沈默的孩童,已是 長得比她還要高了。大抵是宮中教養著長大,到底是不同,那周身的氣勢,與他父親如出一轍,卻又隱約有些不同——

他父親是沾血的大刀,鋒芒畢露毫不掩飾。他卻是極內斂溫和的,可這溫和中,亦帶著幾分凜冽的寒意,叫人不容小覷。

“好孩子……”林氏雙眸一紅,不過一個呼吸間,眼淚便是順著面頰滑落下來。她伸手摸了摸慕九卿的臉龐,眸中神色覆雜,“總算是,總算是回來了……阿娘的小九啊,阿娘對不起你,對不起你阿爹……阿娘原該是護著你的,是阿娘沒能耐。”

她捏著帕子,半遮臉面,肩膀輕輕地聳動著。方才那男童,見狀忙是跑回來,拽著她的衣擺,低聲道:“阿娘快莫要哭了,哥哥回來了,莫要叫哥哥回家竟都不開懷!”他說著,又很是懂事兒地仰著頭看慕九卿,與林氏一模一樣的雙眸,直勾勾地盯著慕九卿的眼睛看,“哥哥日後不會再走了,是不是?”

身後紅霞萬裏,映得人面若桃花。帶著金光的餘暉,落在慕九卿的頭頂上。他溫和一笑,唇邊的笑意,卻不曾抵達眼底,唇邊幾番滋味輾轉,他輕抿薄唇,溫溫和和地應,“自然不會再走,年哥兒不必擔憂。”

又伸手扶著林氏,與她一同走進慕府中。

因著失了男主子,慕府遠不如多年前風光,反倒是顯得極為破敗。廳堂中,慕九卿曾再是眼熟不過的名貴古件兒,早便是不見了蹤影,只餘下些尋常的物件,瞧著華麗,卻未免浮誇。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頭卻到底是不大舒坦。

前世他自是沒有機會回來的,連帶著林氏與慕年揚,亦是極少見面。他病弱,又不善行走,搬出宮時,便住在了太後買下的宅子中。那宅子是多年前太後的嫁妝,年久失修,卻也好歹是個棲身之所。他在裏頭住了好幾年,卻也自在。

涼風從窗外吹進,卷起木窗上的一片灰塵——很顯然,這廳堂,竟是許久不曾見光了。

林氏面上微紅,似是愧疚,又似緬懷,“自從你阿爹去了之後,慕府便再無旁人來訪了。府中的下人,好些被我遣回家中去了。慕府不是香饃饃了,也省得誤了旁人的前程。小九,你不會怪阿娘吧?”

慕九卿垂眸,“怎會呢?阿娘與弟弟孤兒寡母,倒是兒子,在宮中總尋不著機會照料你們,是兒子的過錯。”話至此,他面上滿是羞愧,“兒子如今回來了,阿娘與年哥兒日後再不會受委屈了。”

慕年揚聽了半日,這才是反應了過來。他鼓了鼓腮幫子,撲到了慕九卿的腿上來,“哥哥哥哥,你為何叫我‘年哥兒’?我分明是揚哥兒呀!”

小孩子的嗓音軟綿綿的,如同混了朱雀街前擺賣的綿軟糖糕,嘗一口,倒叫他覺得有些不適應。

宮中那兩個孩子,縱然是瞧著嬌弱得像小娘子的辛白州,亦是極要強的。男子漢說話,中氣要足。如同慕年揚這般說話的,他竟還是頭一回遇到。

他身後木著一張臉的歡喜眼角抽了抽,又是暗暗打量起了林氏來:這慕夫人,穿著皆是得體的,舉止間亦是尋不出半點兒錯處,待自家公子亦是親近。可也不知曉是為何,他總覺得,公子似乎並不大樂意見著這些家人。再有,這男童是“揚哥兒”,那宮中的那位“陽哥兒”,又算什麽?

歡喜不由想著,自家公子故意叫“年哥兒”,大抵便是為著將這泥般的弟弟,同宮中的“弟弟”區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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