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九卿幾乎便要伸手去戳她的腮幫子了，偏她一個冷眼掃來，他好歹是清醒了些，半伸出去的手一轉，轉而又搭到了茶杯蓋上，燙得手通紅，卻仍是裝模作樣地端著一張淡定臉，面兒上瞧不出半點兒端倪。

酈光一臉“本宮看透你了”，伸手挽了挽耳邊的碎發，“說罷，總不能躲開了眾人，便只為著同本宮說方才那句話。若是當真如此……”她慢悠悠地掃了慕九卿一眼，不必說，後頭那句話，便是要將他給請出去了。

慕九卿默了默，事實上，主要還是為著要見她一面。今日他求了安帝，方是能在宮中再多留一夜，明日一早，他便是要回慕府去了。慕府是何等模樣，他早便一清二楚，只偏“孝”字當頭，他若是要迎娶酈光，便不能有半點兒汙名。

慕九卿想了想，尋出一個極好的借口來，“皇後被皇上禁足了。”

此事用晚膳前，鶯歌便是說過一遍了。酈光起先還覺得不可思議，阿爹待皇後那是真真兒的好，如今竟是舍得將人禁足，可見是真的氣狠了。

酈光點頭，從容淡定得很，“她身邊的龔嬤嬤做了那樣的事兒，她卻不聞不問，想來便是被禁足，亦是應當。”只她阿爹忽然想明白了，倒叫人覺得稀奇罷了。

慕九卿蹙了蹙眉，總算是將話鋒給引到了正題上，“那殿下可是知曉，皇上從皇後娘娘宮中出來後，便是去了端妃的寢宮。聽聞今夜皇上會在端妃宮中歇下，龔嬤嬤的事兒，他是當真不願再過問，還是有心過問，卻無可奈何。”

按理說，龔嬤嬤背後的主子並非是皇後，酈光能看得出來，安帝自亦是能看出的。偏他卻是不聞不問，明面兒上瞧著似乎竟是為著護著皇後，將此事給略過不提了。

“你是什麽意思？”酈光聽到這話，不免冷下臉來。她也顧不得去遮臉了，桃花眼淩厲冰涼，“難不成阿爹身為皇帝，卻還受制於旁人？這宮中受寵的女人便那兩個，他既是惱了皇後，轉頭去尋了端妃，又何不可？”

何況，何況往日端妃在人前，便總是溫柔體貼的解語花模樣兒，阿爹在皇後那頭受了氣，轉頭去尋端妃開解，再是尋常不過了。

“他已是一國的皇帝，這天下還有何人叫他如此忌憚？”酈光頗是不讚同慕九卿方才的話，纖長濃密的睫毛輕輕顫抖，分明卻又是帶著幾分不確定的。

慕九卿伸手敲了敲桌案，很是輕易地便察覺到了酈光心中的不安與懷疑。他神色淡淡，心頭思緒卻已是轉了好幾番，小雀兒與安帝之間似乎竟是有什麽隔閡的，他瞧得分明，明面兒上這對父女親密得很，偏各自皆是藏了些許小心思。

尋常時候倒是無傷大雅，只小雀兒似乎知曉些什麽，待安帝總不大信任。若是前世他這般說，小雀兒定要擔憂安帝，偏如今她竟是懷疑……她在懷疑什麽？亦或是他的話，叫她心中原本很是堅定的某種想法，開始動搖了。

酈光卻是沒有註意到慕九卿的神色，她心中想的是，難不成阿爹是當真有苦衷，方是不得不對端妃“百般信任”，甚至從不懷疑端妃的為人？

可她亦是能瞧出端妃並非如明面兒上看著那般簡單的人物，阿爹又怎會不知曉？起初她想著，大抵是阿爹當真是想要見到她被人謀害，方是屢次三番地選擇息事寧人。今日經著慕九卿提醒，她隱約間意識到，大抵，大抵她是誤會阿爹了。

可她聽到阿爹同皇後親口說：“朕偏是要將酈光寵得無法無天、是非不分，且看你心不心疼，後不後悔！”這樣的話兒，她聽得一清二楚，當時她便站在皇後的寢宮外頭，人人皆是用“同情且譏諷”的目光看著她失魂落魄地離開。

因著如此，往後她與阿爹便很是生分了，端妃那頭再出了什麽幺蛾子，她亦只獨自尋仇去，再不會同阿爹提及了。便是今生，每回她被端妃與辛如意陷害了，她瞧著阿爹並無深究的打算，亦只是兀自想法子報仇。

而今慕九卿竟是來同她說，阿爹竟是在意自己的，而不動端妃，是因著他不敢！

酈光擰著眉心，慕九卿便又問她，“殿下可記得，皇上是如何沒了的……”

他這話算是委婉的了。

偏酈光卻如同被銀針刺著了一般，騰地站起身來。是了，阿爹，阿爹是如何沒了的？

眼前似乎蒙了一層濃霧，她伸手撥開那層濃霧，卻仍是什麽都看不清。

那還是她已經長大成人的時候了，陽哥兒在及冠後，便是被她一杯毒酒給葬送了性命。阿爹氣她竟是連自己的親弟弟亦是不放過，自此便再是沒見過她。皇後過來鬧了幾回，有一回那護甲竟都將她的臉給戳破了。她那時候知曉自己已是鑄成大錯，斷是無法挽回了，只恨不得皇後將自己掐死了，好去給陽哥兒賠罪。

可她到底是沒死成了，反倒是半年後，阿爹便是病了。太醫說，積郁成疾，時日無多。

她便愈發沒臉，明知曉阿爹病得極重，卻仍是抹不開臉去見他一面，只每日想著陽哥兒那張稚嫩的臉。再過了一年，阿爹便是駕崩了。她甫一聽到這消息，竟都有些回不過神來。分明前一日還好好兒的，怎生人便是沒了。

宮中響起了喪鐘，她在這洪亮又肅穆的鐘聲中，生生地哭暈了過去。也不知曉是暈了多久，再醒來時，阿爹竟是下葬了，她連最後一面，亦是沒有見著。

往事如同蒙了灰塵的箱子，慕九卿的話似乎是一陣風，將上頭的灰塵吹落，露出那箱子原本斑駁破碎的模樣兒來。

這一刻酈光竟覺得，自己似乎錯過了些什麽。

後來發生了許多事，她便是忘了阿爹的死，只一心顧著幫辛白州爭奪帝位了。

“你知道什麽？”酈光紅著雙眸，頭一回問起，“你，你是如何回來的？本宮死了之後，又發生了什麽事兒？”#####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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