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日頭漸漸大了起來，堂中悶熱，木窗半開，有風從正門灌入，在堂中溜了一圈，又是從半開的窗戶躥了出去。辛陽覺得有些胸悶，聽聞酈光是被人救走了，若那將她給帶走的人，亦非善類，酈光會如何？

一個正是豆蔻年紀的小娘子，若是落入了有心人手中，下場絕對不會比被賣到窯子中要好。

他想著起身再出去找尋，一轉眼，卻瞧見外頭隱約間，似乎有人正走進來。

他凝目去看，打頭的是一個穿著粉霞羅裳的小娘子，她手中拎著一盞早便熄滅的花燈，她從門外走進，沿途的官差宮人們皆是低下頭來行禮。與她同行的，是一個身穿白衣的男子，身姿纖長，容貌出塵。落後二人一步的，正是今晨見過的瑤光。

——是酈光回來了！

他眨了眨眼，原以為是眼花了，只一瞬間的功夫，酈光便是走到堂中來了。她拎著裙擺，跨過門檻兒，雙眸一彎，露出了兩顆尖尖的虎牙來，“陽哥兒呀！”

她將花燈放下，涼風拂過，她的裙擺揚起，烏黑的墨發有些散落了，偏如此，卻更是真實。

“吱呀”一聲，風撞到了木窗上，猛地將木窗給撞開。辛陽一個激靈，回過神來，眼前站著的人，可不正是酈光麽！

他難得地扯了扯嘴角，啞著聲音說了句，“回來了。”

回來了，便總是好的。

恰是此時，蘇統領滿身血跡地回來了。見著站在堂中好端端的酈光，他先是一怔，隨後便是狂喜。他擠了擠眼睛，仿佛在同酈光說，微臣便知曉，殿下不會有事的。

“皇上，龔嬤嬤招了。”蘇統領顧不得自己滿身的血跡，便是上前同安帝回稟，“是她買通了那兩個拐子，要將酈光殿下給賣到窯子裏去。”

龔嬤嬤？

酈光略一皺眉，腦中隱約掠過一個迷糊的影子。這名字甚是耳熟，偏她一時竟是沒想起來。她擰著眉心，還未想出個所以然來，便聽得身側的人低聲念了一句“皇後”，那名字忽而便是慢慢拉長，變成了一個滿臉皺眉的老嬤嬤。

是她啊……皇後身邊的人。

“無緣無故的，她為何要將本宮給賣了？”

一個奴才，如何來的膽子做這等事兒？那兩個拐子行事周密，分明是早有預謀，龔嬤嬤是宮中的老人，有這份籌謀亦不奇怪。可怪便怪在，她與皇後那頭的人，素來無甚交集，眼下龔嬤嬤竟是要害她，未免有些說不過去。

安帝亦覺得奇怪。

蘇統領便說：“那龔嬤嬤說，她是瞧不慣殿下總與皇後娘娘作對，她是皇後娘娘的乳母，與娘娘的情分，便是說母女亦不為過。這世上如何有當母親的，容得下旁人欺辱自己的孩兒？她氣不過，便是想了這般一個陰損的法子。此事與皇後娘娘並無關聯，龔嬤嬤眼下已是咬舌自盡了。”

蘇統領說著，便忍不住那餘光去看酈光。叫他放心的是，酈光面上並無任何波瀾，仿佛入耳的不過是些諸如“午膳用什麽”一般的尋常話。

她平靜得很，甚至有心情低頭研究那盞花燈上的圖案。從旁人的角度看，便只能瞧見她那張瓷白的小臉，墨發將她的雙眸遮去了一半，她嘴角半抿，旁人瞧不見的雙眸中，卻是聚滿了陰霾。

這世上如何有當母親的，容得下旁人欺辱自己的孩兒？

這番話倒是有意思極了。

甫一入耳，酈光竟都要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皇後的孩子了。她與皇後作對？卻也不瞧瞧皇後是如何幫著辛如意來欺辱她的！

這世上的情情分分，果真最是沒道理。從頭到尾受委屈的人皆是她，偏被人記恨的，卻也是她了。

她木著一張臉坐下，只覺得胸口似乎透了風。

“滿口胡言！”安帝譏諷地嗤笑了一聲，面上是毫不掩飾的嘲諷。他將手邊的茶杯砸到地上，心頭怒意卻分毫不減，“這是死也要將臟水往皇後頭上潑了！”

旁人不知曉皇後性子如何，他還會不知曉？那女人雖是冷情，卻也最是心軟，眼下龔嬤嬤做出這等事兒，再將那番話給傳了出去，旁人還當皇後與酈光母女之間，竟有多水火不容了。

所幸今日去逼問龔嬤嬤的人，皆是信得過的。龔嬤嬤死了痛快，可臨死前的交待，卻大不可信。

到死皆是要往主子頭上潑臟水的人，所說的每一個字，皆是不能信！只怕龔嬤嬤的後頭，還另有主使，她不過是個炮灰罷了。

他不再久留，先是交待了蘇統領，將龔嬤嬤的屍首丟出去餵狗，又寬慰了酈光幾句，便是回宮去了。

旁的事兒，竟不敢再問下去了。

酈光心中知曉，此事阿爹亦是不會再查下去了。處置了龔嬤嬤，便是畫上句點了，不是因著旁的，而是因著在她與皇後之間，阿爹的選擇自是從未有過分毫的改變。

若今日她沒有回來，說不得還會牽連到皇後與端妃的頭上來。只偏她好好兒的回來了，旁的事兒，便不必再去搭理了。若往下查，說不得他心頭的白月光，亦是沾上了墨汁，再不覆以往皎潔了。他害怕，卻狠心。

酈光原本抱了些許奢念，如今卻到底又是一場失望。誰說查下去，便是對皇後不利了？阿爹永遠都不會知曉，他的後宮中，還藏著端妃這個毒婦！

她輕笑著，烏黑濃密地睫毛皆是垂了下來，將眸中的失落與絕望掩去。她的雙手揪緊了裙擺，片刻後又是松開，反覆幾回，原本平滑精致的裙擺，倒是被她給抓出了一層層的褶子來。好一會兒，她方是擡起頭來，面上並無半分狼狽，反是笑得燦爛明艷，“罷了，回宮罷。”

到頭來不過再是驗證了一句話，求人不若求己。

便是阿爹不追究下去，她亦有的是法子，叫端妃露出狐貍尾巴來，不過是再耗費多些時日罷了。

她俯身將自己丟到了地上的花燈撿起來，站起身來，朝著慕九卿笑了笑，“今日還是要多謝慕九公子了。”

如若不然，說不得阿爹知曉此事與皇後有關後，她這女兒，亦永遠不必再被“尋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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