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傳來少年清朗的聲音，“殿下，該走了。”

酈光看著窗外漸漸沈入烏雲中的月亮，心微微地沈了沈。青魚扶著她從窗臺躍了出去，她被慕九卿接入懷中，不過是一會兒的功夫，人便是離開了那小院子。

慕九卿抱著她走得飛快，沿途路過假山樹木，他卻是沒有半分停留。他的胳膊才是好了沒多久，自是有些撐不住了，所幸他走的路，皆是人少的。酈光掙了掙，忽而一把將他推開，從他的懷中跳了下來。

她的發絲有些淩亂，鬥篷的帽子落在了肩上，露出一張尖俏的小臉來。夜黑沈沈的，寒風吹過樹木，聲音詭異。她不怕，挺直了腰桿，雙目直勾勾地盯著他看，目光灼灼，似是要將他給看穿。

然而到了眼下這般時候，慕九卿仍是淡定得很。他穿了一身白，在夜裏格外顯眼，他站在離酈光半步遠的地方，一低頭便能瞧見她那張帶著怒意與驚恐的臉。他的薄唇甚至有些微揚，素來儒雅的俊臉上，帶著些許苦澀的笑意，雙眸明亮，似是在等著她先開口說話。

酈光覺得好笑，她是傻了，竟是從未想過，慕九卿亦是如同自己一般，是個“回來”的人。她以為他年少時候便是這般的，是她太過討人嫌，方是在後來只 能見著他的冷臉與惡語。

她以為自己救了他，他待自己便是不同，卻是從未想過，一個人性情若是變了，總是有不可告人的原因。

她覺得站在自己跟前的人，似乎又是變成了後來那高瘦青年，他眉眼疏離，站在她的跟前，聲音冷又硬地同她說：“酈光殿下自重。”

自重？

是了，她在他跟前何曾自重過？她恨不得將他給揣到了心頭上，她恨不得將最好的一切都是送到他的跟前去。

可他不要呀，他不要她的心，也不好她的好。

從她硬是纏著他的那一刻起，他便是恨不得遠遠地躲開了。如此，如此仿佛便不會被她這等庸俗刁蠻之人給玷汙了高冷。

可多可笑呢？他如今回來了，纏著她做什麽？

他露了太多的破綻，她卻始終沒有想到，原來……

“果然是你。”酈光的眉目一下子便疏冷了起來。她往後退了兩步，目中滿是防備嫌惡，“果真是你。”

她將腦中紛亂的思緒理了一番，便知曉慕九卿不單是同她一般，他應還是知曉自己的秘密的。

她精致的臉龐上難掩疏離，仿佛這幾日他們的默契與熟悉皆不過是過眼煙雲。慕九卿怔了怔，足下似有千斤，始終不敢再朝她走近一步。

她靜靜地看著他，少年的臉還未有多年後的成熟儒雅，卻多了絲絲生氣，宛若枝頭上的翠柳，帶著蓬勃的生機沖破她心頭的層層枷鎖。

然後在她幾乎便要放下往日的恩怨的時候，終於被提醒，原來他早便知曉一切。他定是覺得好笑，無論前世還是今生，她仍是被他耍得團團轉——可笑又愚蠢。

“很有趣是不是，瞧著本宮如同一只有趣兒的小狗，被你逗弄得團團轉。”她臉色黑沈。

她禁不住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測慕九卿的心思，他是同自己一般，回來覆仇的？他要向誰覆仇？前世害得他沒了雙腿，丟盡臉面的自己嗎？

四周一片幽暗，月亮躲著不願露面。冷風一吹，酈光便覺得周身都是冷的——腳下是冰冷的，雙手也是冰冷的。她恍如被積雪給覆蓋在下頭，嬌軀僵硬得動彈不得。

“小雀兒。”黑暗中，少年的聲音顯得格外的冷清。他伸出雙手來，覆在了她的眉眼上，溫熱的掌心碰到了她的雙眸，被凍得有些森然的視線，似乎被融化了些。

她怔了怔，就聽到他在自己的耳邊輕聲說：“我好想你。”

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只能站在屋檐下，盯著灼得人眼睛流淚的烈日，回憶她那張不帶一絲陰霾的笑臉。她淺笑嫣然地朝著他撲過來，裙擺飛揚，地面上的花瓣被帶了起來，她如同一個仙子，他一伸手，人便是散在了風裏頭。

直至那時他方是知曉，他錯過的，是一顆心。伴隨著她的死亡而去的，他的心頭亦是枯成了塵埃。

酈光心神一凜，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嗆得自己捂著胸口直咳嗽。她的雙眼被慕九卿遮著，瞧不清此時他面上的歡喜與無措。

周遭當真是靜得可怕，慕九卿忽然靠近她，他的手移到了她的雙頰上，月光乍現，他的掌心帶著涼意，眸中卻帶著溫情，他看著她，如同曾經的她看他一般深情不悔。

酈光忽然便是動不了了，心中還有更惡毒的言語，可她卻宛若被掐著了喉嚨，再說不出一個字來。

她在心中笑著，小人兒帶著淚，似喜似悲。她同自己說，辛卻，你當真是糟透了，分明被他傷過，心頭的窟窿還未堵上，便又是心甘情願地陷進去。

他怎麽可能會想她？

他巴不得她死的。

他們關系最惡劣的時候，她穿著春衣，俏生生地立在他的屋檐下，繁花灼傷人眼，她仰著頭看他，眼中帶淚地問他，“要我如何，你才肯對我笑一笑？”

她在他的跟前，不是公主，不是天之驕女，而是低到塵土裏去的一個愛慕者。

他站在階梯上，低頭俯視她，居高臨下，神色晦暗，雙眸中藏著深深的怨恨。他反問：“那要如何，酈光公主方是能離草民遠一些？”

隨後他叫她“滾”，說盼不得她死在他的跟前。

那時候他能狠心至此，如今卻同她說，小雀兒，我好想你。

他變得可真快。

酈光心裏酸澀著，如同一個沒放糖的梅子被泡在了水中，她不當心喝了一口，那股酸意竟是湧到周身去了。她想要顫抖，更想要……逃！

可她還未走一步，便被慕九卿給拽了回來。她猝不及防，目瞪口呆中，便見著他忽然覆身下來，薄唇正恰是印到了她的櫻唇上。

溫暖，柔軟，如同她吃過的最軟綿綿的點心，帶著驚愕與甜意。她瞪大了雙眸，隔著厚厚的鬥篷，她聽到自己的胸腔裏傳出“空空空”的聲音，清晰可聞。

少年的氣息熟悉又陌生，他將她擁在懷中，動作輕柔又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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