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的功課素來是不錯的。”太後沈吟了一聲，便是自作了主張，“卻姐兒許久不曾娶國子監，想來功課定是趕不上了。正巧阿九這幾日養傷，卻姐兒下了學，便去瞧瞧阿九，若是有什麽不懂的，亦正是能尋到個解答之人。”

酈光原是有些漫不經心，只聽得太後這一番話，她卻是猛地打了個激靈，周身皆是起了雞皮疙瘩。

慕九卿面上的笑意更是大了些，他放下了茶杯，神色間欣喜難掩，“是，草民遵命。”

如此便是將此事給定了下。

酈光甚至來不及出聲，慕九卿便甚是不要臉地扭頭同她說：“那便從今日開始罷，草民方才亦是差了歡喜去詢問吳先生，今日可是留了課業。”

酈光從佛堂中出來，還未走了兩步，便又是聽到身後傳來了慕九卿的聲音。他沒有半點兒病人的模樣兒，反倒是愈發的顯得精神抖擻。

歡喜已是回來了，手中撐著一把傘，與慕九卿一同慢慢地走過來。今日慕九卿穿了一襲白色的袍子，肩上卻是披了墨黑色大氅，分明是極矛盾的兩種色彩，偏在他身上，竟總自帶氣度，非但是不顯得詭異，反倒是襯得他那張臉愈發的俊美溫潤。

玉冠束發，眉目如畫，他略一勾唇，艷色漾開，竟是比女子還有奪目幾分。偏他的眉梢卻又帶著冷意，竟是生生地將那艷色給減了三分，餘下的七分，便總是屬於他慕九卿的那份兒從容儒雅。他輕道：“殿下可是生氣了？”

酈光回頭看他，清雅得如同一個仙女兒。她的手中捧著一個暖爐，雙手卻是藏在鬥篷中的，鶯歌將鬥篷的帽子給她蓋上了，天地白雪之間，只露出了她那張嬌艷艷的小臉——

帶著冷意的臉。

慕九卿腳步微頓，面上的笑意險些便是要維持不住了。前世他沒少見著酈光這冷冰冰的模樣兒，只每回站在酈光跟前的人，皆只是辛如意之流。辛如意是個什麽貨色，前世他不知曉，今生卻是再清楚不過了。

只今時今日，被酈光嫌惡排斥的人，竟是變成了他自己了。

果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他早該是接受酈光的。耽誤了一輩子，深情亦是熬成了愁緒，彼此之間進退兩難，仿佛總有一人要受傷。

可是……

慕九卿面上露出了一絲笑容，無妨的。酈光吃過太多苦頭了，便是今生換了他來守著她，亦是應當的。

“慕九公子說笑了，本宮感激你還來不及，又怎會生氣？”酈光冷冷地“呵”了一聲，忽而凝眉盯著慕九卿那張俊逸非凡的臉，聲音輕得似乎要散在寒風中，“不過，你待本宮這般好，本宮卻是有些分不清，你這是真情，亦或是……”

她的眼珠子轉了轉，再是沒有說下去，只二人心中卻都是分明得很，她原本要問的是，慕九卿待她的好，到底是真心，亦或是虛情假意。

她對慕九卿有很重的防備之心，大抵是曾被辜負，如今慕九卿的一舉一動，瞧在了她的眼中，皆是別有意味。她需時時小心，如若不然，稍有不慎，便又是落入了他的溫柔陷阱之中，再是爬不出來了。

這一生，她斷然是沒有心思，再是追在一個男子身後跑了。

慕九卿面上神色不變，目中滿是深情款款。他擡頭望著酈光，直對上了她淩厲的目光，唇邊卻始終帶著笑意，“自然是真情實意。”

他緩緩地踱到了酈光的身側來，忽而低頭在她耳邊低語，“又或是……”他輕笑，“情難自禁。”

“哢嚓——”

又一個茶杯落到了地上，精細的茶杯上，瞬間便是爬滿了裂痕。

酈光卻是渾然未覺，她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雙腿盤起，一截裙擺被窗縫吹進的風給吹起，門前檐下掛著的鈴鐺發出一聲聲脆響，叮鈴鈴，叮鈴鈴的，竟是悅耳的很。

酈棠宮門前，掛著幾盞點亮的宮燈，寒風肆虐，燈光亦是明明滅滅，將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有意思得很。

“殿下，夜深了。”青魚將屋檐下的鈴鐺給取了下來，省得夜裏吵著酈光歇息。她將鈴鐺收好，又是蹲下身來，將酈光不小心碰倒在地的茶杯撿了起來，有些可惜地瞧了瞧上頭開裂的細紋。

這套茶具，斷是不能再用了。

酈光含糊地應了聲，房中通明一片，她卻始終覺得自己心頭似乎總蒙了一片黑。踩著鞋子跳到了床榻上，梨白寢衣的裙擺揚了起來，烏發亦是一陣飄蕩，竟是別有一番風姿。

只她才是踩到了床榻上，便是抱著錦被一滾，整個人皆是埋入了被窩之中。她如同一只蠶蛹一般，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暖烘烘的氣息，將她的臉給映紅。她伸出一只手來，摸了摸枕邊的兵書，卻是不知曉今日慕九卿用的，又是哪一計。

他情難自禁？

才怪！

這世上最是心腸冷硬的人，便是他慕九卿了。他永遠壓抑自制，便是明日便是要死了，他今日亦是守著底線。不巧的是，她初見他時，便已是踩在了他的底線之上。

青魚熄了燈，酈光將腦袋蓋住，罷了，不必再去想了，前世成不了怨侶，今生亦不會有故事。何必自擾？

與酈光一般心神不寧的還有慕九卿，他說了那句話後，酈光先是一怔，隨後便是氣呼呼地瞪了他一眼，快步走開了。

可他分明瞧見，酈光的臉竟都是帶上了一抹微紅，耳垂上亦是染上了一抹緋色。她當時走得匆忙，那背影竟是有些倉皇逃竄的意味。

“小雀兒，你心中還是有我的位置的……”慕九卿撚起手指來，暗自搓了搓，仿佛指尖捏著的，便是那小娘子幽幽的發香一般。

歡喜卻是一面兒將屋檐下的宮燈點亮，一面兒嘀咕著，“今日的功課，酈光殿下還不知曉呢！”

也是該怪公子，竟是嚇得酈光公主什麽話都不敢再說，便是回去了。

屋外的聲音傳入慕九卿的耳中，他低笑了一聲，似是在同歡喜說話，又似在自言自語，“無妨，來日方長。”

也不知曉是個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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