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下了雪，酈光老早便是被鶯歌給叫醒了。只她卻偏是在床榻上滾了好幾圈兒，方是不甘不願地坐到了梳妝臺前，任由鶯歌與燕歸替自己梳妝打扮。

她今日穿了鏤金百蝶穿花雲錦襖，配著銀紋繡百蝶百花曳地裙，肩上系了雪白的鬥篷，毛茸茸的帽子將她的頸脖皆是給圍住。鶯歌給她梳了雙螺髻，發上別了兩支纏絲鑲珠金簪，耳上的景泰藍紅珊瑚耳環熠熠生輝。

如此精致的人兒，端坐在銅鏡前更是內斂柔美，偏鶯歌卻覺得甚是不滿意，瞧了一會兒，忽而恍然大悟地敲了敲自己的腦門兒，從一旁的首飾盒中取出了赤金盤螭瓔珞圈給酈光帶上了。

酈光瞧著銅鏡中嬌艷的小娘子，臉頰上擦了粉，愈發的顯得她那張臉如花似玉。她抿了抿薄唇，鶯歌又是飛快地將唇脂抹上。帶著花香的唇脂，不過是觸到了櫻唇，便是化成了水滴般，將她的櫻唇潤得亮晶晶的。

“有些過了。”酈光從銅鏡中瞪了鶯歌一眼。

鶯歌卻甚是滿意，她喜滋滋地瞧著被自己打扮得很出彩的酈光，“殿下這般才是正好。今日是自殿下久病後，頭一回在國子監露面兒的日子，自是不能怠慢了。”

酈光卻是知曉，鶯歌原本要說的是，但凡今日她面上有半點兒疲倦蒼白，那些人便是要出言嘲諷。

鶯歌處處小心謹慎，雖說仍是稚嫩，卻已是可堪大用。

思及此，酈光撫了撫自己那張嫩得足以滴出水來的小臉，垂下眼簾來，沈默了一會兒。

也罷，既是活過來了，自是事事皆要做到最好，如若不然，卻是枉費了這一世的光陰了。想來瑤光與陽哥兒，亦是不會樂意見著這般一個頹廢的自己。

酈光用過早膳，便是與青魚一同往國子監而去了。

在國子監中的學生們，身邊只能帶一個伺候的下人，若是先生在授課，下人們則需候在門外，待到歇息時，方是能進來伺候各家主子。

國子監多的是權勢滔天之後，卻也正是因著如此，人人恪守這一規矩，深以為然……

自然，酈光原是不在這些人之中的。她是長公主，素來受寵，便是皇帝來了，亦只會縱著她胡鬧，故而往日她非凡不曾將國子監的規矩放在心上，更是時常宮人挑釁國子監的規矩，帶著宮人在課堂上亂竄，儼然是一副無法無天的模樣兒了。

酈光有些郝然，如今她再是想起曾經胡作非為的自己來，卻是格外的難堪。她會在吳先生的課堂上胡鬧，便是因著吳先生每每誇獎辛如意時，竟總是要連帶著奚落她幾句，仿佛如此便更是顯得她與辛如意之間天差地別一般。

她慣常便是個受不得氣的，宮中人人皆恨不得將她給捧到心尖尖兒上寵著，除去皇後，何嘗有人如此看低她？

年少不知事，被惹惱了亦只會大呼小叫，竟是不曾反思過自身。如此再是回憶起來，卻深覺辜負了吳先生的一番苦心了。

有資格成為慕九卿啟蒙恩師的人，又怎會是那等居心不良之人？原不過是想要激勵她罷了，偏她卻是個榆木腦袋，半點兒皆是經不得雕琢。

因著如此，酈光今日再是見著吳先生，面上亦是露出了幾分愧疚來。

青魚將她的書本擺在了書桌上，她的身側坐著的是一個武將之女，往日二人之間最是不對付，偏吳先生竟說，人生在世，便是要忍所不能忍，唯有如此，方是能夠成大事。

她偏嬌氣，竟是覺得吳先生這般安排，分明是不想她再是在國子監中待下去。她惱了吳先生，自從與那武將之女坐到了一處兒後，更是每日必有一番吵鬧的。

那武將之女不必她嘴皮子利索，卻偏是有一身力氣，好幾回她皆是被人給推到地上去了。

——這斷然是年少時的酈光最是刻骨銘心的恥辱了！

酈光乖乖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書兜兒一放，再是將裏頭裝好的熱水給放到書桌的邊角去。她翻開了今日帶的書本，不過是最尋常的《論語》，少時的她背了好幾回，卻總是不知《論語》中言之何物。

“今日殿下竟是乖覺。”嬌媚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一個穿著紅衣的小娘子哼了一聲，便是將自己的書兜兒丟到了椅子上。

原本四下人人皆只是看著酈光，目中雖是稀奇，卻並不敢說話。

酈光在腦中回想了一番，會如此放肆地同她說話的，除去辛如意，便唯有祁無衣了。

祁無衣便是那武將之女，與她同坐一起的人。

酈光回頭去看她，皺了皺眉頭，目光卻是落在了祁無衣亂糟糟的頭發上。這小娘子生得花容月貌，一張小臉如同精雕細琢，杏眼似含春光，嫵媚異常。聽聞她一個武將之女有這等出彩的容貌，還是因著她娘親亦同是一個美人兒，當初嫁與她父親，多少青年才俊皆是碎了一顆琉璃心。

往事暫且不提，今日酈光見了祁無衣，方是想了起來，祁無衣自幼的願望，便是當女將軍，誰知曉她爹覺得小娘子們便該是穿漂亮的小裙子，同貴女們一同學習琴棋書畫。故而她便是被送進國子監來，為著同她爹抗爭，嬌滴滴的小娘子每日頂著一頭亂發到國子監中來，很是叫人津津樂道。

只是後來，這位武將之後卻是沒有得個善終，她同瑤光一般，好好兒的一朵嬌花，到底是漸漸枯萎。祁無衣枯萎得比瑤光更是迅速，她是自縊身亡的……

酈光的目光陰測測的，祁無衣將自己的書本掏出來擺在桌案上，又是得意洋洋地瞧了酈光一眼，“咱們酈光殿下病了幾日，脾性倒是半點兒皆是沒有改變，讀書還帶了個丫鬟！”

往日她們鬥嘴慣了，四周的人亦只當笑話瞧。偏今日酈光卻是不接話，仍是瞪著雙眸，直勾勾地盯著她看。

祁無衣一時之間，竟是不知曉該說什麽了。

半晌，酈光方是回過神來。她指了指祁無衣的頭發，“亂了，醜。”

祁無衣臉色一下子便是變了，她想起方才在路上遇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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