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極生悲，酈光昨夜一夜好眠，清晨卻是被燕歸給搖醒的。

“殿下，太後娘娘要見您。”燕歸的聲音輕柔。

酈光慣愛賴床，往常便是醒來了，亦是要在被窩上掙紮一會兒，方是能坐起身來的。今日被搖醒，面上的怨氣還未散了，便是聽到這般一句話，她竟險些要從床榻上摔下來了。

“皇祖母要見本宮？”她騰地翻了個身，瞪圓雙眸。

燕歸點點頭。

難不成是她做了什麽壞事兒，竟是驚動了皇祖母？

酈光仔細回憶了一番，腦海中卻仍是一片空白。

太後娘娘可謂是這宮中最是神秘的人了，前世今生算起來，酈光見她的次數，竟是不超過十次。一來太後喜靜，自安帝登基後，她便是兀自差人建了個佛堂，每日是在佛堂中念經靜修，鮮少在人前露面。二來自是因著酈光素愛鬧騰，自有記憶以來便是很少靠近太後的地界兒，故而二人雖是祖孫，卻形同陌生人。

酈光今日穿了青碧色綾紗斜襟旋襖，下頭配著柳青色芙蓉滿開羽紗裙衫，肩上披著的是米白豹紋鑲邊翻毛鬥篷。如墨般的發絲，只被梳做了兩個圓乎乎的花苞頭，各自簪了一朵素青色絹花，愈發的顯得她清雅。

她隱約是記得，皇祖母素來是不喜歡小娘子們太過花枝招展的。想來亦是如此了，一心問佛之人，喜愛的顏色自便是青白一類了。

她走到佛堂前，便是有嬤嬤將鶯歌二人攔了下來。老嬤嬤的聲音嚴厲，“太後不喜見著旁人，今日她只想見酈光公主。”

冷冰冰的語調，叫人忍不住想要發顫。

酈光朝著身側看了一眼，眉梢微挑，鶯歌與青魚便是站定在門前。

似乎是酈光這回太過識相，老嬤嬤竟是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只這小娘子卻是低垂著腦袋，神色瞧得很是不分明。

她默了默，轉而側了側身子，讓酈光率先走了進去。

佛堂中隱隱約約能夠聞到焚香的味道，酈光本以為自己定是會惡心，卻沒有想到她越是往裏走，便越是安心。佛門重地，她前世便是死在了這般一個清靜神聖的地方，連屍骨都不知曉是被誰收去的。

又或許，根本便無人給她收屍。

她走到最裏頭，便是見著兩個人正是跪在地上，模樣兒虔誠。

太後穿著石青色彈墨綾薄棉襖，品藍紋錦比甲，夾雜著煙白的發絲梳成了一個側髻，上頭別著一支木簪子。她的手中拿著木魚，背對著酈光的身子腰肢挺直，顯得格外的認真。

酈光不由放輕了步子，她上一回見到太後，卻還是在前世了。彼時宮中幾乎所有人皆是沒了。陽哥兒是她親自殺的，安帝是病死的，皇後素來與她不親近，後來她搬出宮外長住，母女二人，竟是徹底斷了聯系。

她最後一回進宮，是得了太後的召見。那個孩子已經登基了，她被縱得有些無法無天。太後便是同她說，叫她倒廟裏去求一個平安符，聽聞最是靈驗不過。

她當時自是不信這等鬼話的，可偏太後又是提起了慕九卿來。她思量了一番，到底還是應下了。

她出了佛堂，便是遇見了當時的皇帝，那個孩子早便不是跟在她身後時時刻刻叫著“長姐”的人了，他生得愈發的好，眼神亦是愈發的淩厲。

後來……後來她便是死了，至死方是知曉，叫她死在了寺廟中的人，便是她一手帶大的孩子。

酈光想得出神，目中亦是帶上了叫人看不懂的覆雜。嬤嬤跟著她走進來，腳步聲到底是驚擾了太後，太後徐徐的轉過身來，朝著酈光微微頷首，“這回竟是懂事了不少，看來是當真長大了。”

酈光神色微斂，輕應了一聲，亦是跟著跪在了太後的身側。此時她方是看清了，另一邊跪著的人，不正是被白雪咬傷了手臂的慕九卿？

又是這個討厭鬼！

酈光悶悶地掃了他一眼，卻正是對上慕九卿帶著溫和的雙眸。她頓了頓，竟愈發的覺得氣惱了。

這回又是想要用溫潤的表象來糊弄人？

她斷然不會再上當了！

“聽阿九說，你這幾日吃了不少苦頭。”太後問道。

酈光的雙膝跪在地上，只能感覺到一片冰冷。

她其實不大明白，為何太後會這般喜歡求神拜佛，仿佛如此便是能求得餘生的安寧一般。可若當真有用，前世酈國的江山，又怎會落入了一個外姓人的手中？直到現在，她仍是不知曉，最後太後與皇後如何了，是如同她一般死了，還是茍延殘喘，看著辛如意母女慢慢地將酈國作踐成面目全非的模樣兒。

“皇祖母。”她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面上卻是有些無奈，“您也知曉了。”

正如同太後所說的那般，她近來很是吃了些苦頭，但落水與險些被狗咬傷，於現在的她而言不過是無關痛癢的小事兒了。但凡是在生死之間走過一遭的，便定是不會再在意這些小事兒了。

太後將手中的木魚放下，慕九卿見狀，忙是站起身來，彎著腰將太後扶起來。太後就著他的手起身來，面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來。她朝著酈光看了一眼，“阿九很是個不錯的人，往日老身在這佛堂中，便唯有阿九記得老身，時常過來與老身一同念經。”

她說著，又是輕輕地嘆氣了一聲。她有兩個親的孫女兒，一個孫子，卻通是不若一個慕九卿親近。那些嘰嘰喳喳的小娘子們嫌她這兒冷清，焚香的味道總叫她們覺得不習慣，每回來了，呆不得半刻，便是要尋了借口回去的。

至於大孫子……那孩子到底太過穩重了些，與她總說不到一處兒去。

“往後孫女兒定時常來皇祖母這兒討糖吃，見了皇祖母便往懷中滾，回頭定有花兒戴。”酈光笑了一聲，伸手攙著太後的胳膊，與慕九卿一同將太後扶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著。

太後坐了下來，酈光又是給她倒了一杯茶。這宮中人人皆是知曉，這江山是辛家從旁人的手中搶來的，可在明面兒上，辛家人仿佛生來便是皇族一般，坐享江山，子子孫孫皆榮華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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