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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崩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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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崩逝

楊嬋從小到大都跟著巨佬。

小時候上頭有楊戩壓著,後來流浪有哪咤壓著,再後來在昆侖有玄女壓著,被碾壓的太厲害,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拖油瓶,小廢物,幹啥啥不成,除了願望大點,為人狂妄自大一些沒什麽突出的地方,但今朝一下山忽然發現其實自己超級厲害,高興過頭,飄飄然了,幾乎都要把找哪咤這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哦,不好意思,她確實是開心地忘掉了幾個時辰。

臨到姬發領人帶她去宮室待客的地方休息時,她還在沈浸其中。

但到夕陽徹底落下,美味佳肴端上來的時候,楊嬋才忽然想起來:“哪咤呢?!”

她放下那些吃食,拉著端菜的侍女,問:“哪咤在哪裏?”

常居深宮的侍女哪裏知道外面的仙人,聞言,露出了疑惑的目光,楊嬋見找她沒用,便換了個人問:“姬發呢?”

侍女嚇了一跳,想要伸手捂住楊嬋的嘴,但忌憚她是貴客,終究沒這麽幹,只壓低聲音勸道:“楊姑娘,對公子請不要直喚起名。”

楊嬋“哦”了一聲,她也不是真不懂規矩,就是散養管了,她從善如流地糾正:“你們公子呢?”

侍女嘆了口氣,流露出擔憂的目光,說:“宮中不知出了什麽大事,公子應召入宮,至今沒有回來呢。”

楊嬋疑惑。

侍□□雅地蹲坐下來,為楊嬋布菜,說:“姑娘,先進餐吧,或許在過些時辰公子就回來了。”

楊嬋轉念一想,又問:“我聽說你們西岐最近來了一位黃大人,是哪咤護送回來的,你知道住哪嗎?”

侍女連哪咤都不知道,怎麽會知道黃飛虎。

楊嬋見侍女一問三不知,沈默半晌,在她再次催促自己吃飯前,揮揮手,說:“你出去吧。”

侍女微微將腰下沈,輕輕說了個“是”,而後站直起來,無聲出屋,將門輕輕合上。

這一套流程下來,除了那個“喏”字一點聲音也沒有,蠻像個女鬼的。

楊嬋忽然覺得這府邸涼颼颼的,抱著臂膀,當即決定溜了,她怕遇上那個靜悄悄的女鬼,推開窗門,跳窗出逃。

在玄女那裏鍛煉幾年,她的身手突飛猛進地變好,飛檐走壁簡直就是小菜一碟,她跳上房屋,晃眼一看,暮色四合,整個西岐燈火通明,靜悄悄的,然後在這片安靜的城中,有什麽似乎正在暗流洶湧地發生。

楊嬋皺著眉,心裏想哪咤到底在哪呢?

總不能她大喊一聲“哪咤何在吧?”

大晚上的也不好擾民。

那回去呆著,等到那姬發回來再問?

楊嬋低頭一望姬發的府邸裏見他宮中的侍女們來來往往,熱熱鬧鬧,卻悄無聲息。

不是吧,楊嬋心裏想,怎麽有一堆女鬼啊。

算了吧,這地方反正她是不敢待的。

不然,亂晃悠等到天亮得了,反正宵禁又管不到楊嬋頭上。

正想著,寂靜的城中忽然在中央燃起一室燈火,在寂靜而漆黑的夜晚裏,亮如白晝,那在城中是一個封閉的城,應當是這裏的宮室,是……那位西伯住的地方嗎?

楊嬋捶了一下手心,心道,黃大人投靠的事別人不一定知道,西伯卻一定知道,他知道黃大人的事跡,肯定也知道哪咤的下落,而且就算見不到西伯本人,他那裏人來人往的非富即貴,怎麽會不知道西岐的政事?

反正燈也亮著,一看就知道那裏的人精神的很,她當即決定去那裏碰碰運氣。

她說幹就幹,一頓飛檐走壁,就跳到了宮室那邊,然後挑了個最亮的地方站著。

最亮的地方外頭聚了很多人,他們穿著華貴又沈重的官服,肅穆地站成幾排,低低哭泣。

單個人的哭聲雖低,但一群大老爺們跪著,哭成一團了,就成了大哭聲,聽著淒涼極了。

這是在幹嘛?

她正躲在屋頂上,還沒動作,就有人敏銳地發現她的存在,人群中某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忽然擡起頭,環顧四周,定睛一瞧鎖定了屋檐上的楊嬋。

他一頓,瞇起眼睛,沒有聲張,在眾人無所察覺的時候,施行土遁來到了楊嬋面前。

楊嬋嚇了一跳,忙往後倒。

老人站在屋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冷聲問道:“你是何人?為何擅闖周宮?”

楊嬋老老實實地說:“我是楊嬋,我沒有想擅闖周宮,我只是想找人。”

老人聽到“楊嬋”兩字敵意一下子散了,進一步問:“你找何人?”

楊嬋生怕她說的不夠清楚,無比詳細地說:“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的弟子哪咤。”

老人聞言,臉上的冷意徹底散了,他蹲下來,看著楊嬋,說:“他現在不在西岐。”

“啊?”楊嬋辯駁道,“可是姬發告訴我他在西岐。”

老人解釋道:“哪咤說要回去等你,將黃將軍送到後,就急著回去了。”

“西岐離乾元山挺遠的,現在應該正在路上吧。”

楊嬋大失所望,跪坐在地上,沈默半晌,又從屋檐上爬起來,重啟燃起雄心壯志,她捏了捏拳頭,道:“那我去乾元山找他去。”

老人問:“楊姑娘一日腳程多少啊?”

楊嬋懵逼。

老人嘆道:“腳程太慢,我怕楊姑娘好不容易趕到乾元山,哪咤就又要應召來西岐了。”

楊嬋抱住頭,覺得頭疼,嘆道:“見個面怎麽這麽難啊?!”

老人也嘆:“好事多磨。”

楊嬋顯然已經將老人當成了她與哪咤相見的關鍵人物,自來熟地抓住老人的衣服,問:“那您說我該怎麽辦呢?”

他道:“你最好等在西岐,等待時間雖然長點,但總不至於一來一回錯過去。”

楊嬋點了點頭,覺得很有道理,她當即在心中把這個老爺爺列為靠譜人選第一名,這才想起禮貌問題,連忙問道:“敢問您是?”

老人慈祥地笑道:“我是姓姜名尚字子牙,呂氏,是元始天尊座下玉虛宮的弟子,論輩分應算哪咤的師叔。”

楊嬋聽此言,簡直覺得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了,她抓住姜子牙的手,動情地喊:“師叔!”

啊不對,仔細一想,輩分有誤。

她換了個稱呼:“師叔祖。”

姜子牙一僵,心道,我輩份什麽時候爬到這麽高了?

他想了又想,不由問道:“姑娘何出此言啊?”

楊嬋解釋道:“哪咤是我師父,論理,您就是我師叔祖了。”

姜子牙眉頭一跳,沈默許久,意味深長地說:“你們小年輕還有這愛好呢?”

饒是姜子牙這種超級正經的人也得感嘆一句,挺會玩的。

楊嬋一臉懵懂,姜子牙不好多說,便道:“我觸碰封神榜,已脫離仙體入俗,不好再叫出家時的稱呼,這樣吧,你隨哪咤一起喊我師叔就好了。”

楊嬋腦子不是特別聰明,但勝在特別聽話,聞言,一點疑問也沒提出,幹脆利落地應了,喊了一聲:“師叔。”

姜子牙笑了笑。

楊嬋又看向周宮裏的情形問道:“這是怎麽了?”

姜子牙臉上的笑意散去,又變得沈重起來,低聲道:“大王病危……怕,就是今夜了。”

楊嬋一楞,再不敢多問。

姜子牙道:“你不好再走動,今夜就跟著我吧,切記,不要多話。”

楊嬋認真地點了點頭。

說罷,楊嬋便跟著姜子牙來到了宮室前,與他一起站在大臣的前頭。

周王姬昌深受愛戴,不僅得民心,更得臣心,這些臣子們真心實意地異常難過,低聲哭泣,沒有註意到多出來的楊嬋。

楊嬋聽著他們的哭聲倍感淒涼,和姜子牙一起站在屋外,而在殿中已經油盡燈枯的姬昌躺臥在床前,滿頭白發,滿臉皺紋,作為一個凡人,這一位仁德又慈愛的君王實在是活得太久了。

季歷被商人迫害而死時,他還很年輕,正是年輕氣盛,喜怒形於色的時候,但是他第一次進入朝歌,面對帝乙,他將心中肆虐的怨恨壓了又壓,季歷怎麽死的,他與帝乙心知肚明,可是帝乙裝作惋惜,他也迫於形勢虛與委蛇,笑容滿面,感恩戴德,匍匐在仇人面前,將頭磕了又磕,將恩謝了又謝,直到將父親慘死後的屍體背回西岐,葬入楚山,也不敢哭出來。

因為,商人在西岐安插了眼線,他知道,他這一哭,失去季歷的西岐只怕會更加艱難。

他眼看著季歷高大的身軀被商人迫害的蒼白、瘦弱、腐爛,然後釘死在那副豪華卻恐怖的棺槨中,在盛大的祭祀中葬入楚山。

回去以後,吃了大虧的周氏學會了“收斂”,季歷去世後,那些效忠周氏的小諸侯們紛紛叛離,周氏日落西山,門庭冷落,再不覆往日光輝,但他也只能順勢而為,放棄了那些雄才大略和周氏壯大的百年大業,埋首於農耕中,在被監視的日子裏,和百姓一起走進農田,一點點去耕犁田地,一顆顆去播撒種子。

他因此被嘲笑,被鄙夷,被放棄,也慢慢被放過。

這之後幾十年裏,他一直重覆先輩的做的事情,而且比先輩做的更加紮實,他不是一位真正的君王,他更像是一位埋首田野的老農,永永遠遠都會把種子穩穩當當地一顆不剩地落在田地裏,然後不論春夏秋冬、風吹雨打都守候著它,耐心地等待著一顆顆種子長大。

長成一片金色的麥田。

長出周氏光明燦爛的未來。

他這一生大多數的時間都在做一位老農,深入百姓之中,了解他們所想、他們所求,然後將他們的願望也播撒在田野裏。

百姓說想要風調雨順,五谷豐登,於是他研究卦象多年,就為參透農時,不讓西岐的田野裏出現災荒,讓西岐任何一位百姓餓死。

百姓說想要安居樂業,不必受戰爭之苦,於是,他盡力不與鬼戎發生糾紛,他學習商人重農的同時,鼓勵商業,用商貿交流來減少一次又一次不必要的戰爭,不讓任何一個百姓死在蠻子的刀劍下。

百姓說想要政治清明,社稷昌盛,於是,他勤於政事,幾十年來從未懈怠,他大開宮門,不論尊卑,一律可以進言。

苦難沒有將他變成一個滿腹怨恨的人,那些苦難磋磨著他,反倒將他從高高在上的王侯之位拉下來,真正看清了百姓的疾苦。

他愛民,於是,民愛他。

一顆顆種子落下去,終於長出了西岐遼闊的金色海洋,大周以另一種方式重新興盛起來,良田萬頃,萬國歸朝,天下三分,其二歸周。

他從農田直起腰來,他對百姓、對臣子、對諸侯無論尊卑都施以善意和仁德,於是他也被百姓、被臣子、被諸侯們捧起來,將周氏昌明的社稷托舉起來,他們尊重他、敬愛他、成就他。

他終於從長達幾十年的陰霾中走出,他走出了周氏的衰落,走出了對殷商的仇恨,甚至走出了父親死去的悲痛中,內聖外王,成為了真正的仁主。

然而,不管是以戰功立朝,還是以仁德立國,只要周氏強大起來了,便會遭到商人又一次的忌憚。

他明明已經匍匐在地上,背棄了對父親的愛與孝,去做一個好臣子,獻上他的忠誠,但,還是沒有被放過。

崇伯虎說他感慨商王殘暴,民生多艱,是沽名釣譽,說他野心勃勃,明明已得六州臣民的民心,還要繼續以所謂的德去欺騙民眾,騙去民心。他坐擁富饒的西岐,有精兵萬千,又得民心,遲早會釀成大禍,勸告帝辛趁早對付他。

於是,他又走上了季歷的老路,在一無所知的時候,像他父親一樣因為忠於殷商而被囚於殷商。

他被關在羑裏,暗無天日的日子裏,他望著窗外的春光,舉步維艱,不得自由。

他最善忍耐,卻在長時間的軟禁中差點崩潰,他不是因為自己痛苦才崩潰,而是因為終於體會了父親的痛苦,那些他早已遺忘的東西再一次在他無所事事,深受禁錮的時候一遍遍在腦海裏重演。

他那高大英武的父親在棺槨中蒼白、瘦弱、腐爛,然後在楚山入葬。

輝煌的周氏也在他死後轟然倒塌。

而今,這一切又將在姬昌身上重演。

他不能接受。

他思念著故鄉由他親手種出來的金色海洋,在漆黑又陰冷的牢獄中,蜷縮在逼仄的囚籠中,他想象著自己直直地站在金色的麥浪中,在風的吹拂下,自由地行走。

西岐、百姓、父親、周氏。

他在這些人,這些物的支撐下度過了漫無邊際的每一天,曾經用於農事占蔔之事被他用來推算國運,推算天命。

女媧斬鰲足以立四極,伏羲問道天地以畫八卦,而他這個深受囚禁的凡人把他這漫長的一生拆開了,掰碎了去分析,化歸天地自然,演算出六十四卦,想要借機窺探天命,算出周氏的未來。

在他龜縮一隅時,他的兒子們比他當年要能幹許多,他們東奔西跑,陸續去往朝歌,以求將他從囚籠中救出,周氏已經失去了季歷,不能再失去姬昌。

他的嫡長子姬邑施以重賄,帶著天下共主都要驚艷的財寶來到了朝歌,他長袖善舞,左右逢源,終於找到契機見到商王帝辛,姬邑誠惶誠恐,像他當年那樣匍匐在地,笑容滿面,感恩戴德。

帝辛笑納了這些財寶,有意無意地譏諷道:“西岐富可敵國,不知道本王站到西岐土地上會不會也能看見一片金色麥田。”

姬邑看向帶他來見帝辛的蘇妲己,蘇妲己低頭笑了笑,端著用珍貴的糧食釀成的酒,提示道:“我杯中酒來自西岐,大王疼我,希望能時時都讓我喝上新鮮的酒,”

她頓了頓,與帝辛笑著對視一眼,對姬邑裝模做樣地感慨道:“這樣就不用大張旗鼓地邀來年邁的周王為我送酒了。”

姬邑楞了楞,低下頭,沈默片刻,帝辛見他沈默不語,只一會兒就開始不耐煩了,蘇妲己見狀,看向姬邑,說:“周王子你生得好看,才學出眾,聽聞你極善鼓琴,舉世無雙,今日既來不如為我與大王撫彈一曲,共享大雅遺音?”

可惜,帝辛對靡靡之音毫不感興趣,若不是蘇妲己獻舞,他早就走了。

一曲琴罷,帝辛將蘇妲己撈入懷中,看著她臉上不同以往的媚色,挑起她的下頜,笑聲裏帶著冷,說:“我竟不知王後善舞?”

蘇妲己僵了僵,用長長的衣袖遮住面,面目只扭曲了一瞬,暗暗罵道姬邑不上道,她為了完成國師的命令放姬昌歸鄉,冒著被戳穿是冒牌貨被這殺神砍頭的風險來給他爭取機會,他竟現在還在神游天外。

但衣袖放下,她又是那副端莊溫婉的模樣,她臉上帶著羞怯的笑意,說:“臣妾出嫁時專程為未來的夫君學過,不想,王上對此並不感興趣,所以一直沒有用上。”

“是嗎?”帝辛笑意消失,拍了拍蘇妲己那張肖似姜後的臉,說,“王後藏得很深,我與你夫妻多年,竟然半點不知。”

蘇妲己低垂眉眼,裝作害羞,道:“王上喜歡聰慧的女子,我不敢耽於此道,怕惹王上不快。”

“怕惹我不快?”帝辛掐著她的脖子,一字一句地說,“王後這些日子真的是懂事了很多。”

蘇妲己心中恐懼瘋狂暴漲,卻一瞬不瞬溫柔地看著帝辛,仿佛是他在胡鬧,然而衣袖中的指甲已將手心抓破了,良久,帝辛放過了她,她大松一口氣,根本不願再看他,立即轉過頭看向姬邑,幾乎是嚴厲地問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姬邑,你到底打算如何選?!”

姬邑臉色如紙,將琴放下,匍匐在地,磕頭,獻上了西岐的土地,他說:“如若您願意放我父回鄉,西岐將為您奉上洛河以東最富饒的土地。”

帝辛抱著懷中的蘇妲己,滿意地笑了。

大商內憂外患,沒必要再節外生枝,殺了姬昌與大周徹底敵對沒有一點好處,反而拿了他們的財寶和富饒的土地,可以大大緩解大商的壓力。

沒辦法,誰叫西岐有錢呢?

姬昌由此被放了出來,他幾乎不能相信自己可以重見天日,出來的那天,姬發和姬旦喜極而泣,抱著他哭道:“父親,我們終於能一起回家了。”

姬昌抱著他的兩個兒子,被燦爛的日光刺激得睜不開眼睛,他頭暈目眩,心中不詳在升騰,絲毫感受不到重獲自由的喜悅,他好像重新回到懦弱無力的少年時,孤獨、恐懼、哀慟卻笑容滿面地走在朝歌平坦的石路上,他那時是為接回自己的父親,而今,又是為了什麽呢?

宮中為了迎接他,載著他千裏迢迢地從羑裏來到了朝歌,他們說宮中舉行了盛大的祭奠,邀請西伯一起為大商祈福。

西伯?

宮人們看他懵懂的樣子,笑著說:“您還不知道吧?大王感謝您為大商這些年的付出,特冊封您為西伯,進入大商的三公之位呢。”

可,西伯是他父親的號。

姬昌蒼老的面龐上密布著歲月的溝壑,茫然地望著一如少年時繁華的朝歌,直到兒子們將他叫過神來。

他們擔憂地看著他,問:“父親,您怎麽樣?”

姬昌低下頭,訥訥地答:“挺好的。”

其實,很不好。

不知道為什麽他渾身發軟,心跳如鼓,好像走一步就像走過了萬水千山一般勞累,但他怕他的孩子們為他擔心,為了他,他們四處奔波,已經太累了,他不想再連累這些可憐的孩子們。

他忍著惡心、恐懼、虛弱,一步步踩在朝歌滾燙的石子路上,來到了熱鬧的商宮中。

酒池肉林,奢華至極,熱鬧至極,而那位年輕的帝王和他新晉的寵妃坐在中央,他權勢滔天,掌握著這個國家的命運,也掌握著大周的命運,而年邁的姬昌則被孩子們攙扶著,打算給帝辛磕頭,對他囚禁自己的作為感恩戴德。

蘇妲己過來,將他扶了起來,說:“周王何必多禮,您年紀大了,受不得累,王上免了您的禮,您隨我一齊入座罷。”

姬昌聞言,擡起頭,看著蘇妲己,蘇妲己掛著端莊的笑,姬昌震驚地瞪大眼睛,喚:“王……後?”

可姜後已死,這是何人?

蘇妲己笑意不改,姬昌脊背發涼,天然察覺到了一些陰謀,他轉過頭,看到了穿著一身黑衣的青年,他相貌平庸,眼底青黑,披散著頭發,掛著和蘇妲己相似的笑。

姬昌向後一仰,被姬發和姬旦扶住。

他們入了座,姬昌在惶恐中如坐針氈地看著那個男人像當年比幹一樣,在高臺之上,將殷商的前生今世從容地寫於甲骨之上,鉆孔,用火灼燒問道蒼天,晴朗的蒼天在剎那間聚起團團烏雲,烏雲沈沈,斬斷了人間與天界的聯系。

帝辛皺起眉頭,攥著拳頭,蘇妲己見狀,用柔軟的手包住了他的,她溫柔而堅定地說:“王上,不管是什麽結果,臣妾都願意陪著您,”

“生死與共。”

帝辛一頓,牽住了她的手,看向了高臺上,蘇妲己借機終於可以不用看他,笑容變得更加真實,她對上了申公豹,在他看過來的時候,活潑地挑了挑眉,申公豹搖了搖頭,估計又在嫌棄她了。

蘇妲己心裏直樂。

一會兒宮人們帶來了一個血肉模糊的人,他從下向上撥開了人皮,看不清原樣,若不是軀幹還在,簡直分不清他是人還是別的什麽牲畜,他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活著,血流個不停,卻一動不動。

姬家父子見狀渾身不適,幾欲作嘔,商人們卻習以為常,他們是溝通神靈的一族,常常以人做祭品,眼下不過是尋常的一個環節罷了,這些年,帝辛因為比幹曾經占蔔的結果許久不再祭祀,惹得王室不滿,今日難得擺上祭壇,商人們反倒喜笑顏開。

他們將那個血肉模糊的人倒入一個大缸中,手裏拿著幾個巨大的木搗,將他本就模糊的血肉搗得更碎,烏雲沈沈,在漫長的祭典中,大缸忽然傳出一聲屬於人的驚叫聲。

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慘叫聲。

姬發和姬旦不敢去聽,姬昌卻一下子站了起來。

帝辛不滿地盯著他,蘇妲己抱著帝辛的臂膀,笑問:“看來周王比國師還要早早知道結果,您這麽著急是想要告訴我們什麽嗎?”

商宮杯弓蛇影,暗流湧動,所有人仇恨地看著姬昌,神聖的祭典要是被破壞,管他王侯將相通通都得向神謝罪,他們信奉神靈,就連王室都要成為祭品中的一員,他們心甘情願,甘之如飴,姬昌怎敢在他們面前觸怒神靈?!

姬昌被兒子們哀求著拉著坐回了位子上。

他聽著大缸裏人的哀叫聲已經快要窒息了,他捏著胸口,眼睛酸澀,卻要裝出一副朝聖恭順的模樣,任由他的親生兒子活生生被搗死!!!

逐漸的,缸中的人在劇烈地打擊中終於死去,變成一團爛肉,商人舉著沈重的木搗面無表情繼續搗裏面的骨肉,直到徹徹底底搗成一灘爛泥一樣的血糊糊才停手。

天上的烏雲還是沒有散去,蘇妲己卻面色不改,看著臺上的申公豹穩操勝券。

良久,當甲骨上面的孔終於燒幹裂出一道道裂痕,申公豹手上施展著法力,指引著裂痕去往該去的地方,另一只手也在默默施法。

待裂痕完全裂開,出現了一道鮮明的卦象,申公豹擡起頭,露出喜悅的模樣,他說:“恭喜王上,此卦大吉,天佑殷商,我大商必將千秋萬代。”

說罷,帝辛擡頭望天,見暗沈沈的天忽然撥雲見日,終於豁然開朗。

商人們高興地揚起手,沐浴在陽光下,感受著上天賜予的恩德,他們齊齊喊道:“天佑大商,必將千秋萬代!”

姬昌緊緊攥著拳頭,他這溫順而敦厚的一生裏第一次再也偽裝不住地望著這天,心道,這樣殘暴的商,你真的要護佑嗎?

蒼天薄情,不言不語。

姬昌在心裏吼道,這樣的大商,你就要任由它千秋萬代嗎?!!!!

沒有人能回答他的問題,兒子們緊緊抱著他,顫抖著,恐懼著,沈默著。

帝辛臉上終於露出爽朗地笑容,大手一揮,喊道:“賞!”

無數珍寶齊齊聚於酒池中,商人們歡聲笑語,感恩戴德,他們甚至將西岐送來的珍貴的糧食酒倒入大缸中,燃起火,將一鍋獻給神明的人牲生生煮了,大火之下,煮肉的香味立即飄來。

帝辛指向姬昌,哈哈大笑,他說:“看來上一回神靈降怒不是因為大商,而是嫌棄祭品不夠高級,西伯,若不是你的兒子,我們恐怕還看不到上天的真意,我們真心地感謝你。”

“這樣,您作為我們尊貴的客人,就由你第一個來感受天意吧。”

姬發兄弟倆恍然大悟,裏頭煮著的原來是他們的兄長!!!

“父親!”

姬昌慘白著臉,一言不發,商人從缸中舀了一勺肉,端給姬昌,笑著說:“西伯,感謝您。”

姬昌怔怔地看著碗中的孩子,他顫抖著端起了那碗肉。

姬發尚且年輕,又悲又怒,吼道:“我們已經把能給的都給了!為什麽還要這樣對我的哥哥!!!”

商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蘇妲己說:“祭祀乃是國事,姬邑這是為國奉獻,這是幸事。”

姬發怒道:“那怎麽死的不是你這個禍水?!”

蘇妲己並不生氣“哎呀”一聲,矯揉造作地說:“妾出身低微,不幹不凈的,獻上去了,天神會生氣的。”

帝辛敲了敲桌子,不怒自威:“怎麽?為了大商就這麽不願意嗎?”

姬昌聲音低啞地喝止了姬發,姬旦也拉住了沖動的姬發,他們尚在商宮,命運系於他人,不能輕舉妄動,不然,姬邑的付出也將東流。

姬昌端著碗,露出了個笑,那笑又苦又扭曲,他說:“多謝大王,微臣先為大王感受天意。”

說罷,他就緊緊閉上眼,一口咽下了他親手帶大的骨肉,他死死抿住嘴,任由肚子裏翻江倒海,也不敢露出一絲異常。

帝辛滿意了,他說:“那周王吃下了您的兒子可感受到了天意?”

姬昌一張嘴肚子裏的東西就要翻滾出來了,他幾欲作嘔,卻要一忍再忍。

年少時,他用身體帶走了父親的遺體,年老後,他用身體帶走了兒子的遺體。

他笑不出來了,卻還能匍匐在地,向帝辛磕頭,忍著惡心,道:“我聽到了神靈的聲音。”

帝辛激動起來,非常感興趣地問:“你聽到了什麽?”

姬昌朗聲道:“大商必將千秋萬代!”

帝辛撫掌大笑,蘇妲己趁熱打鐵抱住他的臂膀,說:“周王善蔔,這是眾所周知的,他定然不會撒謊。”

帝辛點了點頭,終於放過了姬昌一行人。

他說:“多謝西伯,西伯仁德,其言不虛,我前段時日聽信了崇伯虎的讒言將你囚禁,真是不對,你放心,我回頭就把這等小人的頭顱送到西岐給你陪罪。”

姬昌緊緊攥著拳頭,說:“不勞大王了。”

“這等大仇我必親自去報。”

周氏的,他父親的,他兒子的,他通通會報!

帝辛嘆道:“周王真乃英才也,我以前以為你懦弱無能,看來又是聽信了謠言,哎,謠言真是害人吶。”

說罷,就邀人親送姬昌歸鄉。

姬昌離開宴席後,胃裏翻江倒海,惡心至極,發軟的腳終於站不住了,他趴伏在宮墻上,捂著嘴,怎麽也不肯把肚子裏的姬邑吐出來。

這是他的孩子,他要帶他歸鄉。

他捶著墻,一遍又一遍,捶的蒼老的手滲出血。

頭上烏雲滾滾,遲來的天意落下,大雨傾盆,將他的軀體拽入冰冷的雨中。

姬發和姬旦哭道:“父親!”

姬昌喝道:“不準哭!”

身後有宮人,他喊道:“我兒為國而死,這是我之幸事。”

“有什麽值得難過的?!”

這裏是朝歌,如何敢哭呢?

但幸好,大雨落下,掩藏了他無聲的淚。

淚水和雨水除了溫度毫無區別,只要置身於大雨中,拒絕他人打過來的傘,就能輕易將自己的哀慟隱藏。他扶著墻,拒絕任何人的攙扶,他一步一步地丈量商宮的土地,一步一步地往滅商的道路走去。

他喃喃自語,披頭散發,狀若瘋癲:“我要起卦。”

這卦不對。

“我要起卦。”

我要窺探真正的天命。

“起卦,起卦啊……”

我要窺探大商的滅亡。

放了他以後,帝辛立即後悔,派人去追,但是他已如魚入大海,鳥入青空,自由自在,再無蹤跡。

“父親。”姬發跪在地上,打斷了他的沈思。

姬昌勾了勾嘴唇,可他假惺惺地笑了一輩子,臨到死,終於笑不出來了,他木著臉,抱著姬邑的遺物,聲音沙啞,說:“我要死了。”

姬發一頓,眼眶通紅。

“沒什麽大不了的,人啊,其實跟其他生靈沒什麽區別,反正,都是要死的。”

他看著屋子裏這兩個兒子,說:“你們還活著就好了。”

姬旦鼻子一酸,淚流滿面。

姬昌招招手,讓他們過來,他們忙不疊跑到床邊,抓住他的手,姬昌倚靠在床邊,輕聲說:“我蔔卦數年,終於看到了真正的天命。”

姬旦一楞,就見姬昌帶著隱秘的得意和竊喜,他壓低聲音,在閃爍的光中,低聲說:“天佑大周,大商將滅。”

“我已算到大商被天道所棄!”

“孩子,”姬昌有些激動地捧著姬發的頭,說,“我死後你繼承我的位子,如有不懂的問姜子牙,我都吩咐好了,他會好好輔佐你的。”

姬發布滿血絲的眼睛裏閃著堅定的光,他說:“是。”

“孩子,我這些年東進剪商,已經為你鋪好了路,我大周有糧有地有人,民心之所向,天道之所歸。”

“我走以後,西岐三代之願全系於你一身,”他頓了頓,直直地看著姬發,敦厚的他終於在死前暴露出真正的雄心,他問他的孩子,“你懂我要說什麽嗎?”

燈影重重,暗流洶湧。

父子倆在對視中,完成了大周又一次傳承。

姬發說:“我知道。”

大周要代商。

他後退一步,跪下來,朝著姬昌磕頭,在姬旦的見證下,接過了周王之位。

他高聲承諾道:“我姬發定不負祖宗基業!”

姬昌終於安心,那始終吊著的一口氣松了,便離死不遠了。

他抱著手裏的裝載著姬邑遺物的小盒子,貼在臉邊,就像很多年前,他將他摟到懷裏,姬邑抱著他的脖子,在他的指引下,與他一同看西岐的富饒與安寧。

小小的姬邑驚訝地看著金色的麥浪,眼中也變成了熾熱的金色,他和姬昌很像,同樣是個敦厚而沈穩的人,很多話很多感情總是忍著藏著,可在那時,姬邑卻控制不住地激動地說:“父親,我就知道你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

姬昌一楞,奇道:“怎麽忽然說這樣的話?”

姬邑說:“他們總說您懦弱好欺,有辱祖父之名,我一直以為您有苦衷,我今天知道那不是所謂的苦衷而是真正的智慧。”

“父親,”他眼中亮晶晶,已經窺探到了如何做一位君王,“仁愛並不是懦弱。”

“得民心者,才能得天下。”

姬昌閉上了眼,淚水漣漣,滾燙的淚水如同地表的母親河穿過溝壑縱橫的皺紋,然後如雨一般落到地上。

他隱忍一生,死前,終於可以為了親人放縱地落淚。

淚水慢慢帶走了他油盡燈枯的性命。

手中的盒子忽然從懷中滾到地上,他倒在病榻上,走向了人生的結局。

這位仁愛、慈悲、隱忍、高尚的仁主,淚盡而死。

姬發和姬旦跪在地上,磕在冰冷的地面,也終於可以為自己的親人嚎啕大哭。

屋外,燈火通明,恰如落入地面的漫天繁星,群星璀璨,天恩浩蕩。

楊嬋看著眾位哀哭的大臣在得知周王崩逝的消息後,悲切地匍匐在地,以頭搶地,哭聲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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