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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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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選擇

華山的道觀裏是沒有清凈地的。

破破爛爛的廟宇裏,熙熙攘攘,人潮湧動,東風一吹,歡笑聲、祈求聲通通傳入耳朵裏。

楊嬋從恐慌中脫身,聽見的便是他們的願望。

這世道艱難,而凡人們無所依憑,便只能卑微地匍匐在地上祈求神明,他們要的不多,不過是無災無難、衣食無憂、家庭幸福、子孫康健。

這一個個樸實而簡單的願望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地在這個不算華麗的廟宇裏許下。

這麽多人,這麽多願望吶。

何年何月、何月何日,才能到個頭呢?

真的,到得了頭嗎?

楊嬋攥住楊戩的衣袖,在他又一次哄勸自己隨他離開華山時,擡起頭,固執地說:“我不走。”

楊戩皺著眉,臉色幾變,最後變得陰沈,他道:“一個哪咤而已,再多的恩情,我替你去還就好了,非要搭上你自己的性命,然後讓我也不得安生,是嗎?”

楊嬋眼睫一顫,垂眸,說:“不是。”

“那是什麽?”

楊戩將問題拋出,卻再沒心情去聽了,他打斷了楊嬋毫無意義的辯解,說:“爹娘說你到年紀該想思考嫁人的事了,我當時便覺得荒唐,現在看來,簡直荒唐至極。”

“阿兄,我......”

“楊嬋,我不想同你吵架。”

楊嬋嚇得一激靈,一下子閉嘴了,一雙杏眼,可憐兮兮地看著楊戩,看得他頭更疼了。

楊戩越想越氣,心裏想,一個外人而已,竟讓笨蛋楊嬋不要楊家了。

“跟我下山,我帶你走,”楊戩指著她,說出自己的打算,“帶你治病,為你延壽。”

“這是命令,不是商量。”

說罷,楊戩再懶得同楊嬋多說,背她就走。

他們在□□,要出去必然要路過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

楊嬋那頭白發太過顯眼,躲也躲不過,眾人看到消失已久的楊嬋忽然出現,開心地一個個冒出頭來要跟她打招呼,然後被楊戩臭著臉的樣子一一嚇退。

楊嬋在這時才終於有機會說話,她抱著楊戩的脖子,轉過頭,看了看哪咤,又看了看目光虔誠的百姓,轉回頭,在楊戩耳邊輕聲說:“阿兄,沒了我,他們就再無法實現那些願望了。”

楊戩冷道:“楊嬋,你別把自己看的太重要了,沒你,這一切照樣運行。”

“華山在沒你之前,這些人是怎麽過的,沒你之後就怎麽過。”

“可是,”楊嬋小聲辯駁道,“我可以讓他們過得好一點。”

“楊嬋,”楊戩聲音更冷,“你若是為了他們死了,沒有人一個人會在乎你的,他們只會覺得你履行你應盡的責任而已,理所應當,天經地義,沒有一個人會感謝你,在乎你,心疼你。”

“這世道爛成這個樣子,你以為真的單靠幾個神、幾個妖就能造就的嗎?人間的大難只能是凡人自己鑄就的!其餘的人不過是順水推舟,順勢為之而已。”

“凡人狂妄卻卑賤,貪婪卻力薄,崇德卻自私,互相殘殺的事屢見不鮮,即便是堯舜禹那樣的大賢也不能免俗,縱觀歷史,凡人的苦難最早是從他們自己親手鑄就的,這些苦、這些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釀成的,同樣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挽救的。”

“你想救誰?你能救誰?楊嬋,別太狂妄了,修道修己,你自身都難保,何來別的精力去拯救他們?”

“阿兄,可我不是神仙,不用修道,”她說,“我是個凡人,所以,能夠跟他們共情。”

“他們不是你說的那麽糟糕,或許人間的大難是那麽幾個擁有很多卻心胸狹隘的人造成的,可是,其餘的那些被迫裹挾在歷史洪流中的人是無辜的,”楊嬋伸出手,輕輕握成一個小拳,“他們生存的空間那麽小,求得那麽少,過去、現在和未來都那麽小,他們被這天、被這地,壓成了小小的一塊,他們又要如何心胸寬廣起來呢?”

“阿兄,”她指出了問題的核心,“你天縱奇才,生而知之,遠比所有人都要聰明、通透,輕易就可以踏入凡人無法踏上的登仙梯,抵達無憂無慮、逍遙自在的仙人境界,你的一切來的那樣輕松,所以對他們傲慢、鄙薄、輕蔑。”

“可這世上只有很少的你,卻有很多的我。”

楊戩一楞,又聽楊嬋說:“他們那麽難、那麽苦,又被限制了自由的天地,如果,可以伸以援手的人不願伸出手,他們何時才能走出隨時崩潰的人生呢?”

楊戩沈思許久,明白過來,他問:“你想做聖人?”

楊嬋聞言,卻好奇地問:“什麽是聖人?”

楊戩沈著臉,不說話了。

楊嬋捂著心口,說:“我只是覺得不這樣,我心裏過不去。”

“那哪咤呢?”

楊嬋一僵,低聲說:“他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楊戩譏諷道,“因為你喜歡他?”

“不是,”她趴在楊戩肩上,認命道,“我沒你們聰明,悟性也好,眼界也好,天賦也好,心性也好,樣樣不行,這輩子登仙無望,也只能做個貪欲纏身,濁世浮沈的凡人。”

“仙凡有別,我不會強求姻緣的。”

楊戩狐疑地轉過頭,斜著瞟了她一眼。

楊嬋心虛地又捏起手指,微微搓了搓,小心翼翼地比劃:“只是有一點點,一點點不甘心。”

楊戩冷哼一聲。

楊嬋嚇得立即埋到楊戩背後裝鴕鳥。

良久,她悠悠地說:“我被哪咤救過,很多次,所以知道被人拯救是一件多麽重要的事。”

“所以,這許願池的王八你是當定了,是嗎?”

楊嬋聞言一驚,顫顫巍巍地說:“阿兄,你好歹讀過聖賢書,自小也是個行之有禮的文化人,怎能說話這麽難聽?”

“楊嬋,”楊戩說,“你做這些白癡事,就不要指望我能對你好好說話。”

楊嬋又趴下了,但她總能跌倒再爬起,她提起要求:“阿兄,不要再連著大名叫我了,我害怕。”

楊戩無視了她的請求,繼續往山下走。

楊嬋小嘴叭叭個沒完了,她說:“哪咤救過我很多次,我得還恩。”

“你的恩我去還,你老老實實呆著。”

“你還的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楊戩挺沈穩一個人,但今天因為楊嬋已經數次失態了,眼下蹦出來一個哪咤,惹得他更是怒火中燒。

小孩子家家隨便玩玩就算了,這都招惹上性命了,哪裏能隨意處之?

他譏諷道:“是,楊嬋,我可不會像你一樣傾心相許一個胡作非為的混帳。”

楊嬋弱弱地說:“都說別連著大名叫我了。”

“怎麽了?他叫你楊嬋,我就叫不得了?!”楊戩提高聲音,嚇得楊嬋把頭縮得更低,他訓斥道,“楊嬋,你是我妹妹,我愛怎麽叫你就怎麽叫你!”

楊戩脾氣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差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繼續不怕死的當著哥哥面前,對著一個“外人”,真情告白,她道:“阿兄,哪咤對你來說只是個外人,你不會為他傾盡所有。”

“可是我會。”

“他對我哪怕只是順從本性,順手為之,可我會違抗膽怯而無能的本性,為他傾盡所有,我會這麽做,他也需要一個人為他這麽做,不然,泥潭太深,他怎麽能單靠一個人出來呢?”

“阿兄,我不求姻緣,”楊嬋說,“我只希望他能重生,然後,和你一般逍遙自在,仙途坦蕩。”

楊戩徹底不說話了。

他已經要被氣死了。

他都沒想過,他這輩子能有這麽多氣要生。

相比之下,鬼女讓人無語的幼稚行為都顯得可親許多。

楊戩背著楊嬋,遠離了香火鼎盛的道觀,帶著她往陡峭的華山下面走,楊嬋一路都在回頭。

她的雙手如兒時那般擁著楊戩,心神卻停在了那件破舊的廟宇裏。

那裏有她想要庇護的人,也有她無私愛慕的人。

因為是最愛她,她也最愛的哥哥,她怕楊戩難過,所以,她沒有再說不願意離開的話,然而,她的心一直想為那裏的所有停留。

她是楊戩唯一的、僅剩的親人,楊戩自然希望她能活著,為此,他可以付出所有。

楊嬋的性命對楊戩來說是最重要的事,但於她而言,性命究竟是不是最重要的事呢?

這個答案,無需楊嬋來說,楊戩也明白。

他沈默地背負著楊嬋,沈穩地走在山路裏,他想,如果,當年他沒有及時意識到父母和妹妹愛他,沒有及時離開朝歌獲得自由,他恐怕早已被生生困死在病榻上了。

楊戩被妹妹親自推到了自由的彼岸,如今,卻為了自己的執念,讓她不得自由。

沒有這樣的道理。

他愛楊嬋,可所有愛的前提是尊重,不然,所謂的愛也只會是自以為是、一廂情願、為所欲為的占有。

尊重她的想法,尊重她的選擇,尊重她所有的一切,然後讓她高飛、讓她自由,這才是愛。

這才能真正讓她好好活著。

他們已經走到了華山山下,一路上楊嬋都在絞盡腦汁想辦法說服楊戩,可楊戩從小到大厲害極了,她的小心思一向被猜得透透的,想跟他耍心眼肯定是不行的。

但是,她半途而廢離開華山也是不行的。

“阿兄……”她終於再一次開口,可這一次楊戩依然打斷了她。

“嬋兒,”楊戩說,“我想讓你活著。”

他說的平靜,再沒有方才那般激動,可是,無論是激動還是平靜,他都很認真,他一遍又一遍地強調:“你的性命對我來說,比什麽都重要。”

楊嬋眼睛一酸,好不容易鼓起來的勇氣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下子又散的煙消雲散。

楊戩將楊嬋從背上放了下來,讓她腳踏實地的落到地上,楊嬋一落定,就擡頭望向楊戩。

楊戩伸出手,在楊嬋困惑的目光中,輕輕抓住她的衣袖,將上面的褶皺一一撫平,然後彎下腰又理了理她的衣襟,低下頭,註意到曾經拖地的藍色鮫紗如今剛剛垂在楊嬋的腳邊。

“你老是呆在娘懷裏,怎麽也長不大,我在外游學,每次按照你的年紀估量著你的尺寸,每次都估不準,這一件也是這樣,帶回來才知道又做大了。”

他擡起手,輕輕梳理楊嬋雪白的頭發,清俊冷淡的面容躍出一個淡淡的笑容,他說:“可今天我發現這件衣服剛剛好了。”

“嬋兒,”他笑意溫柔,帶著遺憾和欣慰,“你長大了。”

楊嬋微微一楞,楊戩又松開手,退了一步,轉過身望向陡峭的華山,問她:“你想做聖人嗎?”

楊嬋搖了搖頭。

“那你為什麽要不顧性命去幫他們?”

“我想為哪咤求得百姓香火,讓他重塑金身。”

“你喜歡他?”

楊嬋一頓,下意識想要反駁,卻見楊戩用那種平和的目光審視著自己,楊嬋低下頭,片刻後,又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那除了哪咤這個理由呢?”

楊嬋摸著心口,腦海裏閃過那一路的人,密雲、阿大母子、九苗,還有,陳塘關那些愚昧、可恨卻可憐的人。

“我想幫他們,”她擡起頭,對楊戩說出了她偉大卻狂妄的想法,她說,“我想庇護所有可以庇護的人。”

“阿兄,我再也不想袖手旁觀了,”她攥著拳頭,“我想目之所及的眾生得獲自由。”

楊戩問:“你自身難保,怎麽庇護他們?”

楊嬋垂下頭,失落地說:“我不知道。”

楊戩拍了拍她的肩,像她當年那樣,將她推向遠方,楊嬋詫異地轉過頭看他。

楊戩笑了笑,說:“不知道就去慢慢找吧。”

“這天地那麽寬闊,如何找不到你的路呢?”

楊嬋聞言,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楊戩走在她身後,護在她身後,她只要轉過頭,他就在。

“嬋兒,”他說,“人生的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沒有誰可以真正陪伴誰。”

“我們是這世上最親近的人,但除此之外,我只是我,而你也只是你。”

“我能幫助你,保護你,卻不能替你作主。”

“你的一切只能由你自己決定。”

說完這麽多灑脫的話,楊戩還是難過,他低下頭,沈默許久,又擡起來,說:“可我希望你能活著。”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著鎮定,笑著說:“那麽,是去、還是留,你自己決定吧。”

楊嬋張開雙臂,像兒時那樣,撲上前去,將他緊緊抱住,然後,她低聲說:“對不起,阿兄。”

她松開手,看也未看楊戩,轉過身,奔入陡峭的華山上,山風呼呼吹起,灌進她寬大的衣袖起來,支起兩只藍色的雙翅,她像只自由自在的鳥,從楊戩的身邊飛向遼闊的遠方。

楊戩看著她灑脫又堅定的背影,清晰地明白,

她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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