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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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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入城

暴打狗官,除暴安良並沒有迎來掌聲。

村子裏的人也好,那些作惡的官吏也好,紛紛流露出恐懼的神色。

這種目光,哪咤已經習慣了。

不,不如說是熟稔到骨子裏了。

他對故鄉的印象也就是這樣了。

楊嬋拿起將小吏打的頭破血流的寶蓮燈,化為發簪,打算簪進頭發裏,哪咤走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像是沒聽到小吏的求饒聲和官兵們躊躇的竊竊私語,旁若無人地對楊嬋說:“太臟了,洗一洗。”

楊嬋挑了挑眉,奇道:“你不是說人血不臟嗎?”

哪咤冷哼道:“那也看什麽人的血。”

他瞟向還在欺軟怕硬,在他面前告饒的小吏,輕蔑地說:“這種東西,也配幹凈?”

小吏為哪咤毫不掩飾的惡意嚇到,捂住眼睛,剛從地上爬起來,又縮了回去,抖如篩糠。

哪咤拽著楊嬋的手,不顧此時寂靜的過分的氛圍,要找幹凈的水給楊嬋把簪子洗了,然而,半天找不到,最終做出大少爺的派頭,吩咐站在一旁傻楞著的士兵給楊嬋打水。

這可難為人了。

這天都好久沒下雨了,就算是有水也是人不能用的海水,就算有點淡水也是農人繞了好十幾裏路去涪江舀的江水,有一點兩點,全緊著莊稼和吃飯時用了,哪能特別拿點水給楊嬋洗簪子?

楊嬋環顧四周,見沒人敢動,替他們解了圍:“別浪費水了,血的話擦擦就行了。”

哪咤蹙著眉,懷疑地瞧著楊嬋,說:“你擦得幹凈嗎?”

楊嬋一楞,說:“我就算擦得幹凈,你也不會信的。”

她果斷將她寶貝的不行的寶蓮燈放到哪咤手裏,然後將他的手掌合成拳,接著把拳頭推到他胸口上,昂了昂頭,吩咐道:“我是不行,能者居之。”

哪咤一頓,臉上竟冒出個促狹的笑,他說:“不怕我砸了你的寶貝?”

楊嬋聞言,停頓片刻,擡頭看向他,認真地問:“你會嗎?”

哪咤反問:“怎麽不會?”

楊嬋點了點頭,說:“那你砸吧。”

哪咤一楞。

楊嬋又說:“你是厲害得很,我奈何不了,要是你真要砸了它,我能做的只有認命。”

“砸吧,”楊嬋無所謂的態度比普通的挑釁還要讓人抓狂,她昂著頭,“我認命了。”

哪咤猛地捏住簪子,不曉得楊嬋哪句話挑動他脆弱的神經,他臉上輕松的調侃全沒了,餘下的只有森冷的怒意,他盯著楊嬋,沈聲喊她的名字:“楊嬋。”

哪咤的怒意讓眾人更為害怕,恨不得避退三舍,楊嬋卻絲毫不怕,她又前進一步,催促著問:“喊我做什麽?你到底砸不砸?”

哪咤昨夜因為楊嬋氣得一晚上沒睡好,心裏的憤懣和困惑瘋狂升騰,燒得他五臟六腑不得安寧,在寒冷的秋風裏依舊肝火旺盛,一夜的冷風也沒有將他滿腔怒意吹幹凈,這才將將好一些,楊嬋又來搗亂了。

哪咤說:“你就偏要惹我是嗎?”

“我惹你幹嘛?”楊嬋指著他手裏的發簪,說,“明明是你要砸我的東西的。”

“哪咤,就算你厲害,比我高明許多,也要講道理,”楊嬋說,“你總不愛講道理。”

講道理?哪咤這種混蛋跟誰講過道理?

哪咤盯著楊嬋,覺得她是要跟自己吵架。

然而楊嬋說到做到,說不會再“不識好歹”,就不會。

她朝哪咤伸出手,然後攤開:“你如果不砸,也不打算幫我擦簪子了,就請你把它還給我。”

哪咤不言。

楊嬋這回不催了,她就那樣看著哪咤,等他的選擇。

哪咤最後既沒有砸簪子,也沒有把簪子還給楊嬋,他老老實實地按照之前楊嬋給出的方案,拿袖子擦上面的血漬。

他擦得用力又認真,像是那一通莫名其妙的怒火都要在這倒黴簪子上發洩出來。

發簪發出求救一般的光芒,燙得傷人。

哪咤不管,任由手燒著,他心火正旺,手上這點灼燒又算得上什麽?

他是不算什麽,可寶蓮燈快被他搞死了。

然而,作為寶蓮燈的主人,楊嬋對寶蓮燈的處境袖手旁觀。

他們坐在去往陳塘關的牛車上,哪咤坐在角落裏一心一意地要把簪子擦得雪亮,楊嬋就挨著他坐著,手撐著頭,出神地望著外面悠遠爛漫的邊關風光。

士兵們在車下步行,小吏經過急救之後昏睡過去,被丟到車上,但誰敢把他往哪咤身邊丟啊?

楊嬋和哪咤坐一頭,他坐在另一頭,井水不犯河水,只楊嬋無聊望著風景時能註意到小吏在睡夢中痛苦□□的聲音,在心裏罵了一句“活該”。

陳塘關臨海,它獨特的邊關景色便是海景。

臨近海域時,空氣裏濕度變大,天上一直下不下來雨,那些蒸騰出來的水汽無處安放,便一直在空氣中彌漫著,越漫越深,能見度很低。

楊嬋一行人繞過兩座大山後,視野豁然開朗,就從鄉野滿地的金色的稻穗換為遼闊的大海之景,往西北的處望去,在濃郁的水汽後,一座繁榮的城市若隱若現。

楊嬋似乎看到了高大威武的城墻。

她坐在晃晃悠悠的牛車上,轉過頭來再去瞧遠處波瀾不定的海面,見海的盡頭,昏黃的日頭欲墜入碧藍色的海面,天空被昏黃的落日染成了橘紅色,在天上暈出一副彩色的畫卷,筆觸細膩,像是莫奈油畫作品裏的景色,渾濁、色彩鮮明、層次模糊。

橘紅色之外,在蔚藍色還未鋪開時,半透明的奶白色是雲朵主要的顏色。

楊嬋撐著頭,望著天邊的景色,被其美景所震懾,下意識想找身邊的哪咤分享,可張開嘴,低下頭,卻發現這混賬還在忘我地磋磨那根可憐的簪子。

瞧著發簪發出粉紅色光芒,楊嬋心虛地移開目光。

如果說,她真的如太乙所說被寶蓮燈認主,那麽她爛人沒當成功,爛主人卻當的登峰造極。

她逃開了寶蓮燈的求救信號,繼續去看遠邊的海景。

落日時間不長,剛剛還是昏黃的太陽,眨眼間就變成了血紅的紅日。

它又大又圓,飄出來的光卻是金色的,那些金光灑在波瀾不定的海面上,如同鋪灑在水面上的金粉,海水在日光的折射下還是泛著溫柔又細碎的金光。

浮光躍金便是如此了。

楊嬋自小在朝歌長大,就算是穿越前呆的世界也是黃沙滿天,從未見過如此清澈、遼闊又美麗的大海。

落日此時終於落到海邊,天光與大海結合,畫出一線天光,

楊嬋懶散的撐著頭的手忽然落下,她被這一線天光勾的直起了腰,身體不由自主地朝著海面爬去。

耳邊忽然傳來哪咤的聲音。

他低著頭還忙活著折騰寶蓮燈,看也未看四周的風光,落下一句:“到了。”

什麽到了?

楊嬋回過神,終於往身後看去,就見的那個遙遠的城墻不知何時已經近在眼前了。

她微微瞪大了眼睛。

陳塘關是邊關,城內商業繁茂,城外卻戒備森嚴,駐守的兵將排成一排,穿著銀甲,噤若寒蟬。

隨行的士兵跟城墻上駐守的兵將打了聲招呼,將他們放了進去。

守兵雖然對楊嬋投去了質疑的目光,但是在看到她身邊那個殺星以後,又趕忙收回了眼神,一句話也沒有多說,躲鬼一樣,將他們趕緊放了進去。

進了陳塘關,熙熙攘攘的人聲便傳入耳朵。

日頭已經落下,夜晚將要降臨,陳塘關作為邊關守城厲行宵禁,但因為往後毗鄰海岸,前靠秦嶺和巫山,一前一後都沒有外敵可言,是塊易守難攻的風水寶地,城裏的人太平久了養得懶散,一點防備作戰的意識都沒有,臨到宵禁還在大開房門做生意。

非要等到士兵巡邏時才肯收攤。

城市裏鋪著石磚,地面凹凸不平,坐著牛車上比之前走在野路還要晃蕩。

楊嬋本來就容易頭暈,再晃一晃就得歇菜了,再說這麽大一座牛車在這繁華又擁擠的城市裏行走,除了顯擺身份,沒有任何意義。

於是,哪咤和楊嬋終於下了牛車。

車上另一個人被其餘的將士拖走,不知道要送去哪。

楊嬋對這個問題有點好奇,哪咤卻沒有,他從小到大闖禍闖了個遍,打過人也被打過,自然知道傷患會往哪裏送。

他說了一聲“走了”,將楊嬋的註意力拉了回來。

哪咤不知道是消氣了還是怎麽回事竟然主動將擦了一路的發簪還給了楊嬋。

楊嬋見那發簪被哪咤擦得鋥光瓦亮,一時失語,磕巴許久,捧起雙手,恭謹地承蒙哪咤賜物。

哪咤沒有如她的意,他轉了轉手的發簪,彎下腰,插進了她的發裏。

楊嬋只得低下頭,讓他簪發。

簪發自然不能離遠了,他們此時挨得很近,兩人之間只餘留了一拳的距離。

楊嬋擡眼,小心翼翼地瞟了哪咤一眼。

然而,她這個角度看過去,什麽也看不清,只能看見哪咤飄揚的紅色發帶。

哪咤給楊嬋簪發已經熟練了,他彎下腰,很快退開,垂眸,剛巧和楊嬋悄悄打量他的目光對上。

“楊嬋,”他說,“這一路,你那破鈴鐺晃了一路,叮鈴叮鈴地響,吵死了。”

楊嬋一頓,下意識擡起手要去看哪咤送給她的手鐲。

她看著琉光鐲上的清心鈴,輕輕一晃,便又是清脆的叮鈴聲。

她都晃習慣了,腦子裏完全記不得這一路鈴鐺是如何晃的。

她解釋道:“可它一直都這樣晃。”

怎得今天開始說吵了?

“是啊,它一直都晃,”哪咤無奈地說,“但我今天才發現它很吵。”

可不知道怎麽了,這麽吵他沒有煩悶,反倒專心去聽來自楊嬋的鈴聲了,這聲音比冷風管用,他在晃晃悠悠中入定,再次忘我,化為天地萬物的一份子,獲得難得的清凈。

然而,他這般,不知是因為鈴聲,還是楊嬋。

楊嬋瞇起眼睛覺得哪咤又要找茬。

不想,哪咤什麽也沒有說,他轉過身,直徑朝前走,只給楊嬋留下一個即將融於夜色的挺拔的少年人的背影,那影子和陳塘關裏擁擠的人群融在一起,

就像水溶於水一般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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