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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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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李府

此時是申時末,酉時初,宵禁的時間再過一個時辰就要到來,陳塘關卻越來越繁華,仿佛是緊著最後一個時辰盡情狂歡。

太陽徹底落下,暮色四合,城中房屋下掛著的一個又一個燈籠,接連點起,城市被昏黃、零散的燭光點亮。

也不是什麽節日,城市裏卻繁華的不成樣子,楊嬋擠在人堆裏,進退兩難。

她望著哪咤的背影,喊了一聲,哪咤停住腳步,轉過身,看見楊嬋被擠得倒黴樣子,淡漠的面目緩緩流動出溫和的笑意。

他應該是想嘲笑楊嬋的。

但楊嬋打斷了他的嘲笑,她努力向前邁了一步,擠進哪咤的身邊,抱怨道:“你走的太快了。”

哪咤拆臺拆得很順溜:“是你走得太慢了。”

楊嬋說:“人這麽多,要怎麽走,才能走得快?”

哪咤答道:“正常走路不就得了。”

正常走路就得了?

不對吧?

他又在扯哪門子的犢子?

楊嬋狐疑,這點停頓給了哪咤嘲笑她的空間,他說:“不會吧,到了陳塘關連路都不會走了?”

不愧是他,不管怎樣都要見縫插針地挑刺。

若是以前楊嬋準得同他吵起來,但現在的楊嬋履行承諾,不同他吵。

她翻了個白眼,甚至懶得理他的嘲笑。

她又觀察了一邊四周,奇異地發現,剛剛洶湧的人潮在停在哪咤身邊時果然消失了。

夜晚的陳塘關那麽繁華,狹窄的青石路恨不得一塊磚上站上兩個人了,怎麽走起來真的這麽輕松。

難道哪咤身邊還有別的世界不成?

再仔細觀察時,那個答案就呼之欲出。

不是什麽別的世界,而是哪咤自己與整個陳塘關都格格不入,陳塘關裏的人怕他,見到他恨不得避退三舍,即便是這樣熱鬧的夜市裏,也盡量保持三尺之距。

以哪咤為中心的三尺內,都是空空蕩蕩的。

可不就能自由行走了?

但是,他們怕哪咤的事楊嬋並不知道,她想,為什麽他們要這樣躲著哪咤呢?

她窺破真相,卻探不明其間的原因,眉間不自覺壘起小山。

她想得出神,哪咤見她久不回神,擡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楊嬋眨眨眼,擡頭看向他。

哪咤在昏黃的燭光中,淩冽的眉眼變得朦朧而平和,他問:“想什麽呢?入定了?”

楊嬋說:“我又不修煉,入定什麽?”

哪咤聽到“修煉”二字,雙手抱胸,神色正經了些,道:“你是得修煉,就你這身體,可經不住破蓮燈的消耗。”

他念叨著:“今天又用那破蓮燈了吧?頭暈不暈?”

盡管哪咤天天破燈破燈的念叨,楊嬋還是不能習慣,那對她來說,就算可能會要了她性命,可也是她寶貝的不能再寶貝的東西。

她額上青筋輕輕跳動,說:“那是寶蓮燈。”

“哦。”哪咤無所謂地應一聲表示知道了。

“你頭暈不暈?”他又問了一次。

他從頭到尾就只關心這一件事。

楊嬋摁著額頭,說:“不暈。”

哪咤點點頭,他轉過頭恰好看見一家賣飴糖的鋪子,跟楊嬋說:“之前跟你說的飴糖,你要吃嗎?”

楊嬋聞言,果斷地點頭。

糖這種東西,就算是在殷都也是昂貴的稀罕玩意兒,她很少能嘗到。

她點頭果斷,哪咤買糖也很果斷。

他讓楊嬋等在原處,自個兒去買糖,楊嬋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發現他走過的路,人們都會自覺避開,留下一條空空蕩蕩的行路。

楊嬋望著這條路,而哪咤走後,她身邊的位置又湧入人海變得擁擠。

楊嬋身材嬌小又瘦弱,融進人海裏,就看不到前面的哪咤了,她只能踮起腳,高高昂著頭去望繁華的地段裏唯一的空空蕩蕩。

但是人太多了,遮住了她的視線,讓她只能看見寂寥的空蕩卻看不見哪咤的背影。

無奈之下,她只得像個兔子似的,一蹦一跳。

哪咤買完飴糖一出鋪子,就能看見楊嬋跳起來的傻模樣。

人潮洶湧,她個子嬌小,埋在人海裏怕哪咤看不見她了,不得不誇張地揚起手,朝哪咤招手。

哪咤停在鋪子高高的門檻前,落在門檻後的一只腳向前踏了一步,徹底地站在鋪子外。

他和人海裏的楊嬋對上視線,見楊嬋淺色眼瞳裏忽然閃起金紅色的活潑又俏麗的光,平和的面目不由自主地勾起自然的笑意。

“哪咤!”楊嬋朝他喊,“人太多了,你快過來!”

哪咤嘴邊的笑意更深。

他邁開步子,腳步無意識地變快。

他就像是一塊與人海互斥的磁鐵,他一靠近,他們就遠離。

只有楊嬋,唯有楊嬋,停在原地,盼著他的靠近。

不止如此,她向前多走了一步,只為靠他更近。

哪咤把裝著糖的袋子放在楊嬋的腦袋上,楊嬋揚起來手剛好往裏抻一抻就能抓住糖袋子,她把腦袋上的袋子拿下來,揣到懷裏,從袋子裏撿起一顆糖丟在嘴裏。

甜味滑進口腔裏,灌進血液裏,楊嬋像是被灌醉了,開心地踮起腳仿佛飄起來了一樣。

哪咤笑她沒見識,楊嬋對付哪咤已有了萬能公式,自輕自貶即可,她聽此言,回道:“我是個凡人,見識本就有限,跟您可不一樣。”

“仙凡有別,您早點看清我的能力,不要為難我才是。”

瞧瞧,這都用上敬稱了。

哪咤嘴邊的笑意凝滯了片刻,楊嬋趁著他的笑意散下來之前,從袋子裏拿出另一塊糖交到哪咤嘴邊懟到了他嘴邊的笑容上。

她說:“賞你一顆。”

哪咤瞇起眼睛,道:“這是我買的。”

楊嬋點點頭,說:“但你是買給我的,那現在就是我的。”

哪咤想嗆回去,說“誰說是買給你的”,但話臨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哼了一聲,表示楊嬋的道理都歪到十萬八千裏了。

說歸說,他吃的倒是挺開心的。

兩個人,嘴裏都有一顆糖,也都嘗到甜味,這一樣的甜味讓他們清楚地感同身受。

他們不約而同地在鬥嘴過後,露出了輕快的笑聲。

楊嬋抿著糖,走路都在跳,這應該是她下乾元山後最開心的時候了,哪咤是個混蛋,就不讓楊嬋飄起來。

他說:“糖吃完就該吃藥了。”

“等回了李府,我讓仆役們給你熬碗補氣血的藥湯。”

楊嬋的臉一下子皺起來,她從雲端蹦下來,剛剛飄揚起來的雙臂垂下來,兩手攥成了拳頭,她抗拒道:“我不吃!”

哪咤挑了挑眉,說:“是你說要吃的。”

“我吃糖,可不吃藥!”

“吃了糖過後,不就該吃藥嗎?”哪咤問她,“你不吃藥,我買糖做什麽?”

“再說了,你有病不好好吃藥,是想做什麽?”

“我沒病,真人也說了我這不是病,”楊嬋摁著額頭,怒道,“你也太不講道理了!”

“我不講道理?”哪咤問,“你之前發燒快死了就不算病?”

楊嬋一噎。

“之前頭暈的走不了路不算病?”

楊嬋反駁:“頭暈就只有一會兒,哪裏算是有病?”

哪咤長長地嘆了一聲“哦”,撤掉楊嬋摁在額頭上的手,低頭看著楊嬋,篤定地說:“原來,還是頭暈吶。”

楊嬋:“......”

她不理哪咤了,掉頭就走。

哪咤把她拽回來,問:“走哪去?”

楊嬋甩開了他的手,悶頭亂走。

她走,哪咤就懶洋洋地跟在後面,曾經路過無數次都覺得無趣的集市變得有意思起來。

泥人、撥浪鼓、女兒用的木梳、胭脂、扇子、銀簪......

他看到有趣的就都要買下來,然後堆到楊嬋手裏。

楊嬋只有一個人兩只手,哪能拿得下這麽多東西,她生無可戀地隨哪咤擺弄。

哪咤這會兒看中一個玉鐲,把走在前面的楊嬋拽了回來,要給她試一試。

楊嬋提著兩手的“貨物”,用“你沒事兒吧”的眼神看著他。

哪咤轉了轉手裏的玉鐲,笑了笑,從善如流地說:“那就換一個。”

他走過這個攤子又拉著楊嬋去了下一個。

一個又一個,一個再一個。

逛到宵禁了,他們還沒走到李府。

在最後一個物件落入楊嬋手裏的時候,他們終於回過神來,發現天徹底黑了,周遭也沒了熱鬧叫嚷的小販,擁擠的道路變得寬敞起來。

總不能真在宵禁時間在外面晃悠吧?

被抓起來怎麽辦?

哪咤是無所謂,但楊嬋可不想剛到一個地方就去蹲大牢。

......尤其是不想跟哪咤一起蹲大牢。

她催促著哪咤回府,哪咤卻站在原地,看著寂靜的夜色,眼神慢慢冷卻下來。

這冷沒有對著楊嬋,可楊嬋還是感受到了。

她覺得不太對勁,小心翼翼地喊他。

哪咤沈默了很久才應,帶著她去了李府。

李府其實不遠,作為守城大官的官邸,它的位置是整個陳塘關最好的,正在最中心,一直往裏走,不過一盞茶的路程的都能走到。

楊嬋跟著哪咤直徑走到李府,擡頭望著府邸匾額上的“李府”兩字,才恍然,原來,他們早就到這附近了,但方才一直繞著這個地方轉。

是因為楊嬋亂走去不了,還是因為哪咤不想去隨著楊嬋亂走呢?

哪咤回來的消息早早被和他們一同進城的士兵們傳了進來,他們走到門前,李府沈重的大門亮堂堂的敞開著,門前佇立著兩排身著銀甲的將士。

城門有士兵就算了,怎麽家裏還有?

陳塘關的形勢嚴峻到這地步了?

不對啊,若真是戰事緊張,陳塘關的夜市怎麽會熱鬧成那個樣子?

楊嬋想不明白,只能埋著頭跟著哪咤往裏走。

越往裏走,越能感覺到秋夜的冷。

楊嬋抱著的一大堆東西,行路有些困難,她悄悄喊了哪咤一聲,哪咤卻像是沒聽到一樣,頭也不回,冷漠地越過門前佇立的士兵,邁過高高的門檻,走進了李家。

楊嬋沒辦法,只能也跟著就這樣進去。

她手裏拿著東西,走得慢吞吞的,正要走到門檻前,和哪咤一樣跨過時,某個士兵走過來,揚起手臂攔住了楊嬋的前路。

楊嬋困惑地擡起頭,發現陸陸續續地,門前另幾名士兵也走過來攔住了她的前路。

她的路被擋住了,她皺著眉掃了眼前攔路虎們,士兵們噤若寒蟬,面目冷漠地像是石窟裏雕像,板正又生硬。

楊嬋走不了了,只能停在原地,去看步履不停的哪咤。

她看見哪咤的背影融在清冷的月色裏,桀驁卻又寂寥。

就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

“哪咤。”她忍不住喊。

然而,哪咤這一次還是沒有回頭,因為府內有個人與楊嬋異口同聲地呼喚著哪咤。

楊嬋定睛一瞧,發現在哪咤的前方站著個中年的男子,他高大又威嚴,腰間配著長劍,讓人見之生畏,這種感覺就和第一次看到陳塘關的城墻一樣。

他是誰呢?

楊嬋看著他忍不住猜測。

她看著他,而他卻看著哪咤,眼神灼灼,似要燒出火來。

但哪咤看都不看,理都不理,他徑直朝他走去,仿佛是與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相見一般,

和他,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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