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棒槌

關燈
第32章 棒槌

他們直到晚飯時分也沒有和好。

楊嬋不跟哪咤說多餘的話,像是應聲蟲,問一聲答一聲,即便哪咤已經一次又一次遞出了和好的橄欖枝。

當然,他的橄欖枝不太明顯。

他和好的方式就是冷著臉叫楊嬋吃飯。

楊嬋飯是吃了,但飯桌上的氛圍卻沒有哪咤想的那般簡單地輕松下去,兩個人沈默著,飯桌也跟下午時一般氣氛詭異。

農家貧寒,連米粥也拿不出來招待客人,只有埋在山裏自由生長的野果和山上的野草煮成的湯算得上一頓可以拿出來的飯菜。

但這飯菜離哪咤口裏的美味佳肴相差甚遠,若是平日,嬌縱任性的楊嬋定是要指責哪咤騙他,並與他拌著無鹽無味的野菜湯大吵一架。

然而,這天晚上楊嬋一句話也沒有多說,給什麽吃什麽。

哪咤這口氣已經悶了一路了,能悶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下午背對著楊嬋悶頭向前走還能當什麽事也沒有,而現在,他正對著楊嬋坐著,再不能裝作無事發生了。

木柴稀少,油燈昂貴,一到夜晚,村子裏人不舍得點燈,只借著外面明亮的月色視物,楊嬋便融在月色裏,清冷、陌生又遙遠,唯一讓他覺得熟悉的是楊嬋端著陶碗溫吞吃飯的模樣。

垂在一邊的手忽然擡起,飛快落下,卻在桌前輕輕一拍,沒有發出多大的聲響,將將好,吸引到楊嬋的註意力。

楊嬋擡眸,雖未出聲,但眸中已有了疑惑的神色。

哪咤說:“脾氣耍夠了沒有?”

楊嬋輕簇眉頭,更為疑惑:“什麽?”

哪咤一個混世魔王跟她講起道理來,他從頭到尾開始梳理他們吵架的事,最後指出楊嬋的責任,說她犯罪在先,之後倒像個受了大委屈的人,一路上悶的都像個啞巴。

他問道:“你今天什麽毛病?”

上午的事在楊嬋心裏都翻篇了,哪咤還在原地踏步,氣得團團轉呢。

楊嬋端著碗,為他的幼稚,翻了個白眼。

見她翻白眼,哪咤更氣,一把搶過她的碗,動作太快,楊嬋一個沒拿穩,導致碗裏的湯撒了大半。

楊嬋見狀,皺起眉,道:“你沒看到今天田裏的情況嗎?糧食難得,你朝糧食撒什麽氣?”

哪咤聞言一楞,下意識反思,卻見那碗裏蕩著清湯寡水,也就湯表皮上浮著幾張野菜的碎片,不由得瞇起眼睛,心裏想,這玩意算是糧食?

他看了楊嬋一眼,訕訕地把碗放到桌子上,自言自語:“什麽毛病?”

楊嬋輕哼一聲,道:“你們這些神仙早就脫離了塵世了,無欲無求,用食果腹這等低級的事務,你已不需做了。”

因為不需要,所以不關心,無所謂,無所知。

所以來乾元山的一路境況,他也答不出個所以然。

“我不懂?”哪咤想起楊嬋連烤魚都不會的樣子,嘲道,“呵,我總是比你這個嬌小姐懂一些的。”

“不,你不會懂的,”楊嬋端起碗,垂眸,瞧著上面寡淡的湯水,低聲說,“這種走投無路,只能為之的境況。”

她喃喃自語:“你不會懂的。”

哪咤皺起眉,覺得今天的楊嬋很奇怪,明明上乾元山之前還好好的。

他收起那一身傷人的刺,小心地不能再小心,冷漠的眉眼低垂,沈默許久,問楊嬋:“你怎麽了?”

不只是吵架的事,楊嬋在乾元山之後變得很奇怪。

楊嬋答:“明白了一件事。”

“什麽事?”

楊嬋頓了頓,擡眸看向他,輕聲吐出答案:“仙凡有別。”

哪咤皺起眉。

楊嬋生怕說的不夠清楚,她擡起一手,在桌前畫出一道涇渭分明的楚河漢界,又擡起頭來,直視著哪咤,說:“你仙,我凡,有別。”

哪咤忽然抓住她伸出來劃分界限的胳膊。

他抓得很重,楊嬋細皮嫩肉的,很快就抓住了一圈紅。

楊嬋受慣了疼,覺得沒什麽,她面不改色地繼續說:“仙與凡,上對下,高對低。”

“超脫與掙紮。”

“高貴與低賤。”

哪咤猛地傾身,遮蔽月光,將陰影投射在楊嬋身上,他溫怒著沈聲警告道:“楊嬋。”

楊嬋昂著頭,看著哪咤的眼睛,淡道:“我們之間本就是這樣的關系,不是嗎?”

哪咤想說不是,但他正欲反駁,楊嬋卻把他的話頭堵了回去。

她看著他,認真地再一次問:“那你告訴我,老大和小弟,師父和徒弟,除此之外,我們有什麽別的關系嗎?”

哪咤一噎,一時間竟然給不出別的答案。

楊嬋平淡的目光裏流露出果然如此的諷意。

他怔怔地低頭看著楊嬋,恍然大悟:“你今天是因為這個生氣?”

楊嬋別過眼,說:“沒有。”

她不該生氣。

所以沒有。

她仿佛是在背誦經文一般,毫無抑揚頓挫可言,歌頌著哪咤對她的幫助,她說:“我是個大麻煩,你明明只是路過,卻拼了命去救我,不止心善而且偉大。而我蠢笨無知,不識好歹面對身為救命恩人的你卻屢次不敬,你不計較,心胸寬廣,依舊帶著為了我的病千裏迢迢地奔赴乾元山。”

她說的事都是真的,但是那些評價哪咤的正面詞語,怎麽聽怎麽別扭。

哪咤覺得他們之間的忽然橫隔起一道看不見的屏障,他忍不住要打斷楊嬋的話,喊:“楊嬋。”

“哪咤。”楊嬋深吸一口氣,說,“你是個大善人、大好人,是我的大恩人。”

她終於轉過眼,盯著哪咤,一字一句地說:“是我這淺薄的一生裏見過的最好的神仙。”

哪咤絲毫沒有因為她真誠的感謝而感到歡喜,他的心越來越慌,他明明緊緊抓著楊嬋,卻覺得再抓不住那個不識好歹的楊嬋,就再也抓不住她了。

可他已經拼了命去抓了,楊嬋也困在他的陰影下,連那雙淺色的眼瞳也因陰影而閃耀不出明亮的金光了,

他卻依舊沒有抓到楊嬋。

楊嬋說:“你對我的大恩大德,我幾輩子也還不清,所以......”

哪咤另一只手蒙住了她的嘴。

“閉嘴。”他說。

不用他說,楊嬋已說不出來了。

她沒有掙紮,溫順地點了點頭。

她的溫順太過刺眼,哪咤被燙住一樣收回手,站起來,背過身,不敢看她。

“哪咤,”楊嬋看著他挺拔的背影,低下頭,真誠地說,“我以後不會再跟你吵架了。”

“也不會蠢笨多嘴,”她嘴裏的詞滾了又滾,“不識好歹。”

哪咤又道:“閉嘴。”

楊嬋低順地說:“好。”

兩廂沈默,很久很久以後,哪咤的聲音像是從牙縫擠出來一樣,帶著一腔毫無意義的怒意,問:“我讓你閉嘴,你就閉嘴,這麽聽話,你是狗嗎?!”

楊嬋沒有說話。

哪咤轉過身來,看著她安靜的樣子,不知所措,又主動道歉,他說:“對不起。”

他很少道歉,曾經也不會道歉,每一次道歉都是用玩世不恭的語氣以玩笑話的方式脫口而出,這一次是第一次如此鄭重又慌亂的道歉。

楊嬋看著他,良久,面無表情地說:

“沒關系。”

這一回,他們在對方眼裏都很陌生。

*

整個一晚都很安靜,楊嬋收拾了碗筷,就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休息了,哪咤本該回到自己的房間裏,但他不曉得抽了什麽風,一晚上都沒回來。

楊嬋早晨醒來時,他也不見人影,問了農舍的主人,男主人提著鋒銳的石具正要去準備秋收,聞言,一片茫然,問不出個所以然。

楊嬋心裏想哪咤那麽厲害的家夥,能出什麽事,大半天不見人影,多半是去哪發瘋了去了。

但他為什麽發瘋?

誰知道?

管他呢。

哪咤喜怒無常,他的事,楊嬋一點也不知道,也從來不問。

但覺得哪咤失蹤無所謂的她在吃過早飯後還是出去尋人了。

她尋得毫無章法,循著地勢平緩又寬闊的田野一路找,甚至因為懷疑哪咤是個神經病而在水田裏四處翻找,但什麽也找到,就找出一對對嘰裏呱啦的田雞。

她和那一對對田雞大眼瞪小眼,在搜尋中漸漸走了神。

啊,說起來,她忽然回過神來,心想田雞可以吃的,要不抓幾只回去烤了吃吧?

許是這個想法有殘害生靈之嫌,不多時,就降臨了天譴在她耳朵上。

尖叫聲傳來時,楊嬋沒來得捂住耳朵,回過神來,耳朵就“嗡嗡”的響。

她一手捂著耳朵,慢慢從高高的稻田裏站起來,瞧見安靜的山村裏莫名來了幾個外來的穿著官服,腰背刀劍的官兵。

她徑直朝那邊走去。

田裏其他收割糧食的農人也一個個直起腰來觀看此處的動靜。

出事的是村子裏的寡婦阿大。

平民有名無姓,若是女子取名就更隨意,那寡婦的名字便是這般的草率。

阿大喪夫,沒有再嫁,養活自己都成困難,還拖著一個幾歲大的小拖油瓶,處境更加艱難,秋收時莊稼歉收,她一個弱女子收不足糧草還得看顧一個半大孩子,心力交瘁不說,村子裏別的婦人也偷偷拿她地裏的稻穗。

這不,臨到交稅的時候,連稅都交不齊。

其實她交不起,一個無依無靠的寡婦,官府也不能拿她做什麽,大不了關到牢裏壓幾天,就是到時候傳出去一個“苛政”的名聲出去,得不償失。

但面對這樣沒辦法的家夥,收糧的小吏卻有的是辦法,他抓了阿大的孩子,威脅著不交齊稅款,就要拿她兒子的人頭去填補。

阿大沒有見識也沒有可以依靠的底氣,經不住嚇,哭天搶地。

楊嬋見狀,思考著該怎麽解救官兵手裏的孩子。

她看熱鬧看的入神沒有註意到,她這個裝束跟整個村子裏的人都格格不入。

陳塘關可是邊關,最是在意邊防,來了這麽個顯眼的外人,誰敢不註意?

小吏大喝一聲,問她:“你是哪裏來的?”

楊嬋指了指自己:“我?朝歌來的。”

“胡說八道!”小吏的八字胡誇張地揚成了“一”字,他道,“朝歌可是殷都,離這裏十萬八千裏,怎麽能來?再說,朝歌來人怎麽會不通報?”

“說!你到底哪裏來的?”他上前一步,瞇起眼睛,“是不是九苗的奸細?”

九苗就在南部,離陳塘關不算遠,九苗叛亂,前些時日商王討伐,王子聖領了商王的命率軍攻打九苗,大獲全勝,落敗的九苗殘部四處逃竄,上頭正吩咐他們抓人呢。

他上前一步,楊嬋則嫌棄地退了一步。

這人長得醜不說,還是個大嗓門,煩死她了。

然而,小吏看清了楊嬋那張漂亮臉蛋,剛剛還大公無私的人犯了色心,打定主意就算楊嬋不是九苗人,也要坐實這件事,到時候再稍微操作一下,就能把楊嬋收入囊中。

短短幾息之間,就想出一個完備的計劃,也真是難為他了。

哦不,可能是太熟練了。

哼,真是個狗官。

楊嬋雖不知道他的心思,卻見他越靠越近,便越躲越遠,但是小吏非說要查看她是不是九苗遺族,叫官兵們抓了她。

楊嬋哪能就這樣讓他們抓了,她當即拔出發間的發簪,那簪子瞬間變為蓮燈,繞著楊嬋轉了好幾圈,爆發出的光芒就夠這些士兵們吃一壺的。

小吏見狀,當即大喊:“竟然敢襲擊官兵!”

他看向村子裏其他人:“你們都楞著做什麽?也跟她是一夥的嗎?!”

村民們遲疑地看向了楊嬋,慢慢邁出了步子。

楊嬋哼了一聲,看向小吏,說:“你等著。”

她一定要宰了這個魚肉百姓又對她動手動腳的狗官。

可她還沒有什麽行動,遠方一粒石子呼嘯而過,擊中了小吏的眼睛,立即弄瞎了他的一只眼,小吏吃痛地大喊,立即捂住眼睛,還未有什麽動作,又來一粒,剛剛那只伸向楊嬋的手被打中穴位,無力地垂下來。

小吏惶惶,用僅剩的一只眼睛,左顧右盼,張皇著喊:“是誰?”

“是你爺爺我。”

小吏見遠方走來一個身著血衣的少年,踏著晨間的清風,在相交的阡陌上朝他走來。

他眉間一點朱砂,發尾紅色發帶隨風飄蕩,神情輕蔑,容貌俊美。

正是哪咤。

這不是那個殺星嗎?怎得回來了?!

小吏來不得多想,趕緊跪下來,求饒著喊“少爺”。

哪咤還未說點什麽,楊嬋便補了刀。

她就著手裏的寶蓮燈砸了小吏的腦袋,小吏一懵,霎時倒在地上,血流成河。

哪咤腳步一頓,看向她,下意識揉了揉曾經被砸中的額頭。

好嘛,聖物在她手裏就是個砸人用的棒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