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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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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比起作為三足的三陣, 合陣的輪廓平時並不顯現,但此刻天氣忽變,孽氣和靈氣亂撞, 各類雜氣混合彌漫扭曲,將大陣的輪廓略撞出了個形狀,隱約可見頭頂雲層伸出淺淡虛幻的一層膜,像手指按上去時才會發現的一塊兒“玻璃”。

合陣之下, 遼闊土地上燈火通明, 如星河鋪於大地,毫不知情的車輛凡人川流其中。

烏雲密布雷聲沈悶,落下的水珠是大雨將至的前兆, 行人腳步匆匆, 無人有心擡頭觀瞧這無星無月的夜幕。

自然也沒人看到烏雲之中團團濃密詭異的孽氣在半空匯聚,憑著本能圍追堵截白色巨獸以及他背上的人。

黑霧夾雜著雨水猛然撲向巨獸, 瞬間便被迸射出的數十道劍光擊散,靈火燃起, 將潰散的孽氣燃燒吞噬。

“合陣開始動了,”薛清極足尖一點, 從劍上抽身回來, 供他禦行的薛國祥的劍立即收攏,只剩那把沖雲還在他掌中興奮地顫抖,“大概是感覺到了三足不穩, 再加上即將暴雨落雷, 這些穢物也開始壓不住了。”

但凡落陣,都要依仗山河草木, 這些東西一旦變了,落陣的修士就要及時修補更改陣的布局, 就跟不斷改過幾年就出問題的河道一樣。

這也是為什麽許多千百年前的陣到了現在都消失的原因之一,地形早在漫長時間裏因人為或自然變動而改變了。

“照真和印山鳴做人拖拖沓沓,但選東西的眼光倒是一向不錯,選定這三個大陣時打的就是留存千百年的想法,也確實是做到了,”嚴律道,“給你的劍的材料選的最獨特,本不是最適合鑄劍的材料,但卻硬讓他倆鑄成了不說,這劍還很聽你的話。”

薛家兩口子留下的劍雖然也算是家裏代代相傳的古董了,但在今天這樣的場合就顯得有點兒怯乎,所以薛清極只用來禦行,反倒是沖雲,千年前就跟著薛清極征戰殺伐,堅韌異常。

“師父在修行上是全才,若非體弱,必定更有成就。”提起照真和印山鳴,薛清極眸中閃過些許懷念,手指拂過劍脊,“除了身體外,他一輩子沒有什麽差錯失誤。雖是修劍,但也懂觀星推演、符術陣法,哪怕不算完全精通,但也未曾出錯過。”

說罷手腕輕巧一轉,劍光脫出,急電般擊潰擋在嚴律前方的孽氣與零星孽靈。

嚴律對照真的記憶大多也都是他溫吞講道理的樣子,都很模糊,聽薛清極把照真誇得毫無缺點,又道:“那也不全是。”

薛清極聽出他語氣裏的不服氣,妖皇自個兒只擅長打架鬥毆,其他方面比薛清極還爛,也就是生成了妖,要托生成人進了六峰,保證比薛清極掛科情況還要嚴重,是個板兒上定釘的差生。

差生妖皇千年前就常擠兌照真,最愛捉弄他師父和他師兄那樣的老實人,到薛清極這兒才吃癟幾次。

小仙童不由感覺有點兒好笑,嘴上倒是恭敬道:“妖皇有何高見?”

“我當時累死累活把你給救回來了,又養得胖乎……呃,健壯了一圈兒,送回六峰的時候罵過照真一回,”嚴律說話也不耽誤前進速度,“我責問他既然收徒了為什麽不好好照顧,還不如交給我養在彌彌山,反正六峰也不是什麽寶地,下作修士多得很,養不好孩子就交給我來,鉞戎當時也在,他本來就瞧不上個別世家塞進來的那些‘貴少爺’,我一發話,他出去就要拽你走了。”

薛清極還是頭回聽到這茬,他當時重回六峰,也只在看到印山鳴和照真時覺得親切,對仙門其餘人全沒有留戀,只覺得嚴律是要丟掉他這包袱自個兒快活去了,滿心憤懣惱怒。

他只記得當時嚴律拉著照真去屋內說話,自己在門口盯著腳尖咬著嘴唇,在心裏狠狠地發火,鉞戎出來的時候他也沒留意,只想起那會兒鉞戎一把拎起他,剛下了個臺階,就被慌忙跑出來的照真制止,還把印山鳴嚇得直嗷嗷哭,以為妖族要當眾綁架。

原來那時候鉞戎出來是要帶他回彌彌山的。

那虺族壯漢很不喜歡和修士往來,平時也對薛清極多有抱怨擠兌,但一得知他在仙門的處境,想也不想就要抓他重回彌彌山。

薛清極這才意識到,當年的彌彌山,始終都留給他一個歸處。

後來不知道照真又回屋和嚴律說了些什麽,再出來時妖皇面色好了許多,撂下一句“以後你就擱這兒好好練劍,練不好我揍你”就要走。

“照真被我罵的沒辦法,才跟我說他撿到你那會兒就給你算過命了,你這爛命,註定一生坎坷,但他看出他和印山鳴對你的命運多有影響,具體怎麽個事兒他也看不明白,只知道不帶你走,你留在出生的鎮子就是死路一條,只有上仙門修行還有一線生機,”嚴律淡淡道,“所以他當即決定再收一徒,帶你上了六峰。”

薛清極無言。

嚴律又說:“他說你命線奇特,中間許多部分斷斷續續看不清晰,但壽數應該不短,他覺得你有望修出門道,讓我將你留下,好讓你正經修行,說不準真能飛升。”

“所以後來我修行漸深,又有師父當時的算出的這個結果,你才會覺得我真有望飛升,”薛清極恍然,“非要跟我定下那個蠢得夠嗆的約。”

嚴律咳嗽一聲,權當自己沒聽見:“可能也因為這個,所以他鑄劍的時候才給你選了這種耐造的材料,這倒也算是對你一種長久的影響了,這劍到現在都跟著你。”頓了頓,他聲音透出些許惱怒,“但你不過百餘歲就隕落了,他算的可是你壽數很長!這不是算錯了是什麽?我當時——”

說到這兒不說了,薛清極不由緊著問道:“你怎麽?”

嚴律不吭聲,薛清極在他耳朵根上又抓了一把。

“我說沒說過別老在我化原身的時候撓我耳朵?!”妖皇大人憤怒地轉頭瞪他一眼,嘟囔兩句,到底還是道,“你出事兒之後我倆再見面,我給了他一拳……我承認這屬於遷怒,但退一萬步來說他算錯了也有問題吧?!”

薛清極實在不知道這“退一萬步”到底怎麽個退法,他以前確實常見嚴律和照真在語言上不和,也見過他倆切磋比試,卻從沒想過嚴律竟然真的有動手的時候。

但他很快理解了當時嚴律的狀態。

大概是悲懼交加,指望著照真算的那一卦是真的,指望薛清極還能活著——他將他放回了六峰,讓他好好修行,就是為了那一線生機,可他還是死了。

嚴律信了照真的算的那一卦,卻親眼見到他隕落,那一卦成了他最後的希望,但這希望破滅的十分痛快,不給他留任何餘地來幻想。

哪怕是妖皇,也難免會後悔。

如果沒有信那照真算出的東西,如果將人一直留在彌彌山,那小仙童是否就不會走到如今這一步。

就是因為修行了,就是因為進了仙門,所以才會要管這爛攤子,要去填那破陣。

如果他只是個凡人,是彌彌山養大無憂無慮不知什麽仙術法門的普通人,他或許壽數平平,但至少不會落得那麽個身死魂裂的結局。

那一卦是擺在嚴律面前的一個希望,但卻掐滅的如此輕而易舉。

薛清極心裏酸苦異常,他想起嚴律說過,如果他死了,那嚴律就會成為一塊兒獨屬於他的墓碑,長久地立在這不會再有他存在的塵世,直至嚴律也消亡。

他意識到自己重活這一世的每一天,都是一塊兒鑿子,在嚴律這塊兒碑上親手刻上自己的碑銘。

他活的這一世,將嚴律拉出了死氣沈沈的棺材,他又何嘗不是照真的那一卦,留給了嚴律一個模糊不清的希望。

他閉了閉眼——不,他雖是鑿子,但也是要捅向這狗屎老天的鑿子!

薛清極再睜開眼時,眸中冷厲決絕之色閃過,聲音卻一如往日溫和:“師父難道就任由你打了一拳?”

“那倒沒,”嚴律哼了一聲,“他抽劍跟我對著打了一頓,你那個沒屁用的師兄邊哭邊攔,還挨了好幾腳呢。”

薛清極懶得理他這話裏的埋汰意思,問:“我記得你說過,師父最後是咳血而亡?”

嚴律嘆了口氣兒,風將他的聲音帶向後方,聽起來更多幾分悵然:“他被病痛折磨得油盡燈枯,死前不顧阻攔下六峰,走遍三陣,又在合陣之下四處行走,最後病死在了游歷的途中。印山鳴繼任後身體比他強點兒,從求鯉江附近檢查大陣後回到六峰,當夜就閉眼了。”

薛清極一時分不清到底是師父和師兄對他的命途影響更多,還是他成了師父師兄命途裏無法跨過的一道坎兒。

只是當年種種如今再想起,忽覺當年戾氣慢慢撫平,得知自己並非孤身活了一世,無論是誰,總會覺得心裏被燙得有些發軟。

他剛要開口,卻感覺原本急速前行的嚴律猛然一停。

他身形晃動,腰上被嚴律的長尾一卷,耳中聽得妖皇低吼道:“這雷不對!”

薛清極擡頭看去,正巧見遠遠一道刺目電光自天際落下,隨即又是數道閃電刺破遠方黑暗,如劍鋒不詳的千萬把利刃同時墜落,伴隨著震蕩心神的雷聲轟然而至。

“那方向是求鯉江!”薛清極眉宇間難得顯出些許焦急,“不好,隋辨他們到了嗎?如果是他們到了——”

一陣陰郁徹骨的粘膩感自另一方向傳來,兩人側頭,見仙聖山的方向不知何時竟聚起濃稠粘膩的孽氣,隔老遠看著跟誰家廚房冒黑煙一樣滾滾蒸騰。

只有蛟固毫無動靜,不僅沒有動靜,甚至感覺不到任何氣流碰撞的感覺。

而兩人之前飛過的堯市方向,城市燈火閃爍幾下,驟然熄滅——停電了!

“三處同時,”薛清極冷笑道,“他尚不知你我從孟三處得知了求鯉江的事情,他在賭我們是否會分散開去往不同方向。”

嚴律纏著薛清極的尾巴又收攏不少:“只能指望老棉和四喜安排到位了——走!”

雷鳴陣陣,打得人心中不由忐忑。

雨已經開始下了,求鯉江上波瀾四起,腥味陣陣傳來,江底的水溺子已浮出水面,不斷有渾身腫脹的孽靈自水中爬出。

江畔泥地坑坑窪窪,等在此地的散修們卻來不及打傘穿雨衣,乘坐縮地陣中轉過來的人和妖一落地,散修便立即圍上來。

“我懷疑放怨神的地方在村裏——趙紅玫他們家住的房子空了,那地方風水最古怪,已經派人去查看了,暫時還沒消息,”領頭的王姨在雷聲和大雨中吼道,“倒是水溺子,瘋了一樣的在出來,求鯉江裏煮沸了一樣在鬧騰!”

彙子那家縮地陣本來就不是給仙門用的,很不符合仙門的術法習慣,中轉過來的修士們好懸沒吐出來,一個個兒全都暈陣了。

隋辨張口先吐了一通,青婭立即將他從背上抖落下來。

散修們也來不及在乎妖們的原身——此地散居的一些妖早已化了原身在江邊與水溺子打在了一起,招呼著趕到的妖和修士們立刻跟上。

“立刻把來之前說好的加固的陣符和符紙按方位畫好貼好!”隋辨一抹嘴,自己掏出帶來的家夥事兒,“求鯉江的陣很特殊,一到雨季就很躁動,現在想想應該是和嚴哥說的游族之墓有關,這地下是這一支兒的墳,生性就好水喜雨,現在這大暴雨下來,陣眼肯定更不穩了!”

其他修士不敢耽擱,顧不上四周孽靈橫行,抄起法器符紙按來時說好的地方行動。

青婭在雨中大聲追問:“那這陣豈不是比平時還不穩當?按你們仙門的老套路來夠用嗎?”

“不知道!”隋辨也大聲吼道,他從家夥事兒裏掏出一根家傳的桃枝兒,上頭貼著歷任隋家使用過的人留下的符紙,一層層厚厚累積,到了他手上又新帖了數張,“所以我要用別的法子——年兒之前說的那套雖然冒險,但我必須試一試!”

言罷,不等青婭反應,便一口咬破了手腕,將上頭的血水塗滿了桃枝。

那樹枝仿佛是吸了養料一般,上邊兒的符紙竟然浮起一層血光,枝杈處甚至緩慢生長出血色的細小枝葉來。

逐漸加大的雨勢中看不清楚這變化,卻聽見一陣急促鈴聲響起,王姨手裏特制的仙門傳聲器閃爍著紅光,她一把抓起接通:“小林?你們那邊兒——”

傳聲器那頭傳來幾聲慘叫和打鬥聲,這聲音在雨中格外淒厲清晰。

“不在趙紅玫家,是整個村、整個村!”小林嘶吼道,“這地兒沒了眼亮的人,怨神被暫時封在了每一戶的空屋,還有樹,是聚穢氣兒的那類樹——”

王姨面色發白,猛然擡起頭來,看向河邊兒那棵不知道多少年的鬼拍手。

暴雨之下,那棵參天大樹的樹葉抖動起來,竟真的如同無數雙巴掌鼓起掌來。

“封住那地方!”王姨吼道,“封住那棵樹!”

她話一出口,同時響起的是不知哪裏傳來的鈴聲。

若有似無,忽近忽遠,好似敲擊在魂魄之上。

樹幹上驟然間多出許多細小的樹瘤,瘤子們掙紮著聚集,像是一個個寄生其上的“蛹”。

最大的一個剛一凝成便破開,一到半虛的身影忽忽悠悠地飄出,沒有面孔,身形奇長無比,手指根根如長枝,朝最近的一個修士額間一點,那人便無聲無息地倒下了。

“怨神!”

青婭發出一聲獸嗥,連帶著四周嗥嗥們奔向河邊大樹。

那怨神卻好像另有目的,對周遭的修士妖族並不感興趣,只一扭身,避開劈來的符紙,奔向求鯉江。

“它要去求鯉江!”“那地方是陣眼,娘的,它要幹什麽!”“你們看——”

“隋辨!”

有人吼了一聲,青婭一回頭,瞧見一道身影提著桃枝朝著求鯉江撒丫子狂奔,正是隋辨。

“你瘋了?!”青婭驚道,“回來!那下邊兒全是水溺子!”

隋辨並不回頭,他麻桿兒似的身體此刻如彈簧般射出,只大聲回道:“我需要把上古符文寫在陣眼上——我必須下水!等怨神沖擊到陣眼,一切就都完啦!”

青婭咬牙看了眼跟變形了似的逐漸冒出孽氣的鬼拍手,又看已經沖到河邊兒,蹬了鞋子要往河中跳的隋辨,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要先去哪邊兒。

卻見數頭巨蟒在雨中騰起,在暴雨驚雷之中竟如長龍穿梭,抽散河中無數發白腫脹的穢物,仰頭對青婭道:“嗥嗥不善水性,人族也不如虺族在水裏靈活,這邊兒交給我們——”

沒說完,就聽“噗通”一聲響,脫得只剩條褲衩的隋辨已經跳進河中。

求鯉江下暗流洶湧,穢物成群,虺族們都難以獨個兒支撐,正要破口大罵這仙門小子莽撞,卻見平時一副窩囊老實模樣的隋辨一進到水裏,就如游魚入海,無比自如。

他一個猛子紮進水裏,再探頭時已經在十米開外。

那憨厚老實的聲音遠遠傳來:“我小時候拿過小區游泳比賽獎牌……”

“小區?”虺族的妖感嘆道,“我看你得去打職業比賽!以後電視上沒你我不看!”

說罷,幾個虺族也不敢耽誤,立刻鉆進水中為他護航。

青婭心頭一塊兒大石頭剛落地,雙眼驟然被一道奪目光亮刺痛。

她獸眸瞇起,心中大驚,耳邊響起眾人驚呼:“雷劈下來了!”

“快躲開!這閃不對勁兒——”

一道天雷無情劈下,正擊散了那頭沖在最前邊兒的怨神。

但也同時劈進波浪洶湧滿是孽靈的求鯉江,江中登時被轟出一個大水窟窿,一時間水波沖撞,孽靈被炸的亂飛。

這位置還不算太近,卻正巧是隋辨和幾個虺族所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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