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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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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雨勢漸大, 雷鳴沈悶。

正因雨聲雷聲交雜,仙聖山中原本詭異的死寂才被遮掩,留仙村內的各家各戶無一亮燈, 唯有村口兩三路燈亮著單薄的光,如波濤洶湧的海上一葉孤舟。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腥臭味,從山中的泥土氣味中陰森濕漉地滲出。

使得這片兒墳地更令人毛骨悚然。

一道手電光打在就近一塊兒墓碑上,一掃而過後又轉向更遠處的另一塊兒。

留仙村裏素日不務正業的村痞子裹著雨衣, 在墳地弓腰穿行, 在一個個墓碑上尋找,嘴上罵罵咧咧道:“不是這個,我記得就在這片兒啊……娘的老犢子, 等我找到, 非要在你家祖墳墳頭上拉一泡!敢嘲諷老子,你看我不把你爹你爺爺的墳頭上都——嘿, 我就說在這兒!”

手電筒燈光打在一處碑上,旁邊兒緊挨著還有兩三個墓碑, 這是一家子的安息地。

這一片兒是留仙村祖祖輩輩的墳地,是整個村的祖墳, 平時除了祭拜少有人來, 村痞子這趟過來,純屬為了給前兩天跟自個兒吵了一架差點兒幹起來的鄰居找惡心。

他憋了這兩天,就是為了找個沒人的好時候出來, 今天不知為何村裏格外安靜, 又下了雨,他感覺應該不會有人出門, 這才冒雨摸黑趕過來。

約莫今晚真適合做這些下三濫的勾當,他出村兒時連村裏的狗都沒叫。

他把手電筒往地上一撂, 解開褲腰帶正要蹲下,餘光卻瞧見旁邊兒的墳頭裏一道虛影慢慢兒地隆起。

一瞬間,一種後脊汗毛倒立、不,一種脊椎要從身體裏尖叫逃竄的瘋狂感傳來,村痞來不及拴好皮帶,抓起手電筒向旁邊兒一照。

光線穿透那半透明的身體,又穿透了另一個——

不知道多少鬼魂兒似的東西正在從留仙村祖墳圈子的墳頭裏鉆出,無聲無息,動作卻因肢體詭異的纖細而顯得猙獰無比,好似一群大撲棱蛾子隔著玻璃罩掙紮。

村痞竟然沒有尖叫出聲,他的尖叫也已經化成了水,順著額頭和□□往外流。

殘存的理智和本能讓他掉頭就跑,卻跌進被雨水澆灌成泥漿的地裏,一擡頭,正對上墓碑上自己鄰居親爺的黑白照片。

眼前一花,見墓碑裏浮出一張沒有清晰眉目的臉,一根幹枯纖長的手指正點向他的眉心。

村痞發出一聲嚎叫,但隨即聽得一聲比他還要憤怒淒慘的哀嚎。

幾道淡色靈光破空而來,正擊中那鬼魂兒的面部。

原本半虛的東西此刻卻被打了個結結實實,靈光擊中其頭臉,這才顯出符紙的輪廓。

寫滿符文的黃紙迅速燃燒,將拿東西燒得渾身顫抖,在這空擋,村痞感覺自己被一左一右架住拖走,身後急速躥過三道獸類的影子,發出尖銳的野獸嚎叫,利刃不由分說地抓向那鬼魂兒。

隨即,無數道靈光自身後射出,穿破雨幕,直奔墳冢裏冒出的東西。

“這兒怎麽還有個凡人?”拽著村痞的一人吼道,“來之前不是說了村裏的人之前吃了什麽狗日的山神水,現在都跟半死人似的沒反應嗎?這個好像眼睛還挺幹凈,什麽都看得到!”

另有人回道:“你褲子咋掉了?喲,二半夜的不睡覺來人家墳頭撒尿啊?真行,缺德就得遇到現世報啊。”

村痞已經嚇得結巴,借著靈光觀瞧,那些獸類的模樣又哪是尋常山裏走獸,分明是一個個小車大小、與黃鼠狼和耗子都有些相似的奇異猛獸。

“鬼!”村痞終於叫出聲,“耗子,大山耗子!”

說完就見一只“山耗子”直起身,跟人似的站著,轉頭怒火中燒地看著他,竟然發出道女人的聲音:“你放屁!肖天,你留著他做什麽?打暈了!”

村痞聽見這道女聲,不由自主地提了提自己的褲子,本能地有些尷尬。

調侃他褲子半褪下來年輕人指著自己鼻子:“我?我不會啊!”

“肖家人怎麽幹什麽都不行?”另一個拉著村痞的人嘆口氣兒,“那還是讓俺們妖來把,哥們兒,得罪了——不過你也算是活該!”

村痞聽到“妖”這字兒不由扭頭,正對上一雙邪性的豎瞳,當即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嚇暈了?”肖天摸了摸他鼻息,“回頭得找門裏精通記憶這塊兒的把他記憶給修飾一下。”

另一側的坎精將村痞向後一丟,自有小輩兒的妖過來將其拖走:“你的判斷還真沒錯,要不是你,誰能想到孟、虛乾會把怨神埋在別人家祖墳裏!”

“這地方之前就說要修葺,村長在的時候跟肖攬陽提過,說要建個什麽祖祠,肖家當時沒二話直接給了錢,”肖天說完,擡起頭看了看遠處,煙雨籠罩下看不了多遠,但他還是看了看山神廟的方向,“少爺真能行嗎?”

那坎精也化出原身,將附近尋著味兒找來的孽靈踹開:“放心,老棉不會讓他出事兒的!再說仙門懂陣的和錢家的都跟著過去了,咱們只要在這兒先把這些怨神拖一拖,等我族和肖家把陣眼穩定,再以兩家之力灌入使得大陣運作,這些怨神就是甕中之鱉了。你在看什麽?”

肖天的目光從墳地這頭掃向那頭,除了前往陣眼古樹的人手外,他們帶來的人和妖基本都在這裏,只有少數還留在村中布置障眼的東西。

一行人來時帶的東西十分齊全,甚至將整個仙門壓箱底的紙器都翻了出來,此刻這些東西排上了大用處,符與法器極適合遠距離作戰,壓制想要從墳地離開的怨神,妖們則化出原身來回奔跑走動,借著仙門的大範圍壓制分批次進攻。

雖不能直接將怨神滅掉,但這樣的好處是減少仙門和老堂街的損耗,避免出現太多死亡,還能達到拖時間的效果。

“咱們也太順了,”肖天皺眉,“而且來的路上我聽到老棉說過不知所蹤的那批怨神的大概數量,就算分成三路,留在這兒的只有三分之一,但你看看,這裏充其量不過二三十頭,你還記得仟百嘉嗎?那地兒可是至少幾百頭怨神!幾百頭都造出來了,難道虛乾分出來藏的這些加起來還不過一二百?”

坎精一楞:“什麽意思?你還嫌不夠多?”

肖天腦中急速思索,隨即一拍大腿:“遭了!留在村裏的人手呢?”

坎精也意識到不對,當即聯系留在留仙村的同族,正要再讓仙門那邊聯系,卻聽得村中方向傳來一聲竭盡全力的獸嗥。

妖族的嚎叫聲中帶著只有妖類能聽懂的訊息,這一聲過後,連肖天這混種都覺察到其中的呼救意味。

等墳地這邊兒分了幾號人手趕到,留在村裏的人和妖都已倒下大半,只剩幾個劍修和坎精還在和兩頭怨神糾纏。

“師弟!”“姐!”

在村裏的人和妖裏與墳地那邊兒趕來的都沾親帶故,帶著肖天趕來的坎精一瞧見自己親姐原身半條後腿幹癟,知道這是挨了怨神一擊,為了不讓孽氣蔓延寄生,她自己把腿給廢了。

坎精聲音裏帶上哭腔,反倒是他姐齜牙咧嘴地捂著腿罵道:“哭,哭什麽哭!晦氣東西,老娘還活著呢,你嚎什麽喪!”又吼道,“快告訴老棉和肖家那小孩兒,村長死後他這家裏早埋下了怨神孽靈,不光是墳地那邊兒,一方拖住我們,另一方就能去沖擊陣眼,另派人手通知其他兩處大陣的人手,我懷疑虛乾在三處用的是同一個套路!”

她話音剛落,便聽天上雷聲陣陣,仰頭看去,比烏雲還要濃稠的孽氣在仙聖山上空盤踞。

仙聖山周邊的孽氣因山中雜氣沖撞而匯聚起來,正引著合陣註意到這處不同。

雨幕之下,山神廟大門敞開,其中泥塑的神像木呆呆端坐其中,看著門外參天古樹,以及古樹四周拼死護住此樹的仙門修士和妖族。

怨神來的太快太突然,符陣只布置了三分之二,修士們就被怨神和孽靈襲擊沖散,幸好妖族早先布下緊固,才算擋下了怨神的第一次進攻。

但仟百嘉一戰,妖們也元氣大傷,禁錮經不起怨神的反覆沖撞,幾個年輕些的妖在數次沖擊過後耗損過度吐血倒下,修士們立即頂上。

留在後邊兒畫陣的幾個修士還要起身,見肖點星手中長劍握緊,厲聲道:“你們不要管這些,馬上完成加固陣眼的符陣!我再開劍陣——”

“不行!劍陣對你耗損太大,你的靈力和血還要留給大陣,坎精的小輩兒也撐不起大陣的壓力,只有你我一道讓陣運作起來,我們才有最強的依仗,”老棉坐在輪椅上,他雖已半廢了,但妖族的氣勢還在,“禁錮一旦破了,妖會先頂上,沒殺到你們頭上就決不能停下!”

肖點星咬牙不語,直勾勾地看著前方。

以陣眼為中心的禁錮開始晃動,數十頭如鬼魅夢魘般的怨神拖著長長的幹瘦身體,在每一次撞擊禁錮時都以長指隔著禁錮對內部的妖與修士晃動。

禁錮只能阻止沖擊,卻無法斷絕內外都有的孽氣。

緊繃的神經和孽氣的侵擾動搖心神,沖擊卻並不給人緩和的時間。一次、兩次,沈悶,猛烈,迅速——

“守住陣眼!”老棉吼道,“撐住!”

禁錮的破碎只在一瞬間,但也在這瞬間,陣內劍修的長劍已迸出淩然劍光,化出原身的妖們嘶吼而上,與怨神殊死一搏。

肖點星腦中浮起肖暨的臉,又浮起肖攬陽,但最後卻定格在他在鏡中看到的自己的模樣。

三張臉多有相似,那瞬間就仿佛父親和兄長的錯都壓在了他的肩頭。

他劍光淩厲憤恨,不顧周遭一切廝殺,將孽靈擊散,又隔開怨神伸出的長指。

但他早先起劍陣的耗損還未補全,心神也早因之前的打擊而動搖,被怨神帶來的孽氣一烘,頓時有些自己無法控制的癲狂,看不清四周,心中只剩下朝前不要命的揮劍。

卻聽一聲暴斥:“蠢貨!當心!”

肖點星被老棉這一聲怒喝震得回神,正瞧見斜刺裏一頭怨神點過一修士眉心,飄然而來。

他當即反手揮出一道劍光,自己疾步後撤絆倒在地,正被老棉一把扶起。

“謝——”

“你這蠢材!”老棉自己坐在輪椅上,卻也化出了部分原身,揮退了四周孽靈,怒罵道,“聽好了,我們是為了保住合陣、為了能活更多條性命才來的,送死不是你這個送法!哪怕是死,你也要死在陣運作之後!”

肖點星心中大震,不由點了個頭。

“好了!”畫陣的修士筋疲力竭地喊道,“點子,老棉,快,刺破手,我們全來坐陣,為你倆保證陣的運作——”

肖點星當即起身,反手要抓著老棉的輪椅奔向古樹,卻聽空中一聲驚雷。

一道電光劈下,正中不遠處的山神廟!

山廟坍塌,塵土飛濺,混亂中兩頭怨神飛出,老棉為了躲避一時不穩,輪椅側翻倒地,肖點星則被一頭孽靈擊中,那穢物一口咬在他的腳踝,將肖點星甩飛出去。

“老棉!”肖點星驚叫。

老棉趴在地上,頭一次恨起自己的殘腿,只來得及吼:“你先去陣上,快去!”

他身後,數頭怨神沖破修士與妖族的阻攔,直奔而來。

*

“這雷不對勁兒!”董鹿帶著人冒雨前行,擡頭看了一眼天,“什麽時候來電?”

佘龍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不知道,這片兒全停電了,聽說堯市也停了,估計也是彙子那邊兒的縮地陣鬧的,也不知道為了開這個陣,他們那族花了多大功夫。”

一行人沿著仟百嘉後頭的那條河急速前進,邊走邊布下符紙和妖族的緊固。

“不行啊,”楊家的小輩兒道,“這陣太邪性了,陣眼又太長,咱們根本顧不過來……”

“顧不過來也要顧!”董鹿罵道,“不然咱就一道死這兒!”

楊家小輩兒撓撓頭,嘟囔了一句“鹿姐兇得很”,抓著符紙又去跟剛認識不久但關系卻挺好的虺族裏的小輩兒落符去了。

佘龍和稀泥:“他說的也不完全錯,連我們虺族都不一定能駕馭這河裏這麽長的陣眼,哎,要是孟家沒摻和進這事兒裏就好了,兩方都在,固陣就方便很多。我聽隋辨說仙聖山那邊兒就是那麽固的,就因為那邊兒坎精肖家的人都在,他才敢放心去求鯉江的。”

“就算都在也沒那麽容易,點子之前耗損很重,我真怕他出事兒,還有老棉,又老又殘,我都說了不讓他去……”董鹿說一半兒說不下去了,“現在就看我姥姥能不能找到人了。”

“你說孟家旁支兒?靠得住嗎?”

董鹿搖頭:“虛乾一直以旁支兒沒有天分為借口將許多孟家人排擠在仙門之外,但仙門不願放棄,這些年也都當散修那樣資助培養,姥姥去請或許還有些效果,只是這畢竟是賣命的活兒——”

虛乾造的孽又何止快活丸。

佘龍要再接話,卻聽董鹿“咦”了聲,指著前邊兒一處問道:“那地方是哪兒?之前好像沒見過?”

“哦,是個河神廟。”佘龍看了一眼,“之前就是很小一個,去年的時候不知道哪個富商捐款重修,說要做個氣派的廟宇——”

一人一妖對視一眼,同時叫出聲:“他還真敢把穢物藏在神廟裏啊?!”

話音剛落,便聽天邊炸雷,頭頂一道閃電就在眾人的目光中落在了那處河神廟。

而孽氣也就在此時噴湧而出,從那廟內外洩開來。

而熟悉的、半透明的東西正以一種詭異的速度飄來。

“雷把廟劈塌了!”有人驚道,“裏、裏頭怨神出來了!”

董鹿:“不對!”她略一思索,恨道,“是合陣!三陣雖然溫和,但合陣卻很兇狠,這畢竟是要鎮如此大一處的陣,所以前人立下三處小陣,為的就是養出一個一旦出現巨大變化就直接絞殺的合陣!現在三陣已動,合陣正是敏感的時候!”

佘龍明白了:“所以這雷並非虛乾落下,而是虛乾提前布下大量怨神孽氣,同時在三處散開招來的!先前在仟百嘉時反倒是因為我們的鎮壓而沒引起合陣註意,等我動了蛟固河底的陣眼,才算真的促成了合陣的動搖,現在三處彌散孽氣,合陣就引天雷絞殺?”

董鹿來不及附和,已掏出紙器,一咬手指道:“別廢話了,來了!陣呢,陣的情況如何了?”

“我爸已經在最源頭等著了,”佘龍也吼起來,邊吼邊化出原身,“我會在中下游參與固陣,但沒有孟家,不一定能達到理想效果啊!”

說話間忽聽水中陣陣騷動,幾人回頭,瞧見二度融合後的水溺子自水中爬出,不由分說地抓向河岸邊正落符紙畫陣的修士!

“孽畜!”數只巨蟒化出,“找死!”

妖族強勁的靈力擊退大卡車似的水溺子,將畫符陣的修士們護在身後,其餘修士立即祭出法器,或有用董鹿發下的紙器者端著大炮似的法器,轟出的符紙在大雨雷聲中飛出。

被救下的修士們一瞧見河邊情況,當即不顧阻攔地撲回河岸:“水溺子要將這些符陣毀了!這是固陣的東西,別管我們,保住固陣的符——”

妖族們大驚,登時沖上前,卻直覺身後一陣寒意。

怨神已至。

董鹿叫道:“聽好了,小龍已用心頭血招過一次惡蛟,老佘體弱,虺族將你們這倆同族護好了——大陣在,我們就有希望!”

言罷不等佘龍再說話,就已從脖子上取下一個項鏈似的東西,以血祭出,卻是一把長弓。

“你還不如搞一把槍呢!”佘龍吼道,“以前不都是大炮啥的嗎,這會兒開始走覆古了?!”

董鹿並不搭理他,將手掌劃破一道血口,鮮血抹在長弓上,她再舉起時,弓弦上竟多出一把血和靈氣凝成的細箭。

一箭飛出,正射中一頭直撲而來的怨神的額頭——一箭穿眉心!

修士血與靈氣凝成的箭,無異於修士將自己化作法器,以身破煞。

“知道我為什麽多用紙器嗎?因為我本沒有多少天賦,連小金碗都是姥姥轉贈給我我再二度鑄造的,”董鹿臉色發白,眼神卻格外明亮,“但我卻在做這些偏路子的法器上格外在行……姥姥說我要是在以前,肯定會被說是走偏門的邪修,不是正道。但我不覺得,只要用對了時間用對了場合,我的法器也是正道!”

說罷再搭箭拉弓,射出一道血光!

佘龍心頭大震——難怪這丫頭之前的小金碗會銷毀的那麽利索,原來她那些法器全都是和命連在一起的!

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就要命了!

老太太,你好狠的心腸,明知道這孫女是這脾氣,做的法器也都是瘋子作品,竟然還敢將她留下——

也或許這種脾氣,才能有接手仙門這攤破爛的底氣。

“不等了!”佘龍拉開衣領,顧不得胸口一道疤剛長牢固一些,就又要落下另一道,“快,固陣!”

旁邊兒的修士都傻了:“你割胸口幹啥?固陣又不需要心頭血,你割手就好了嘛!”

其他虺族罵道:“小龍,你他娘的不行換我們來!雖然不比你靈力足,但好歹我們腦子還夠用——”

“轟!”

頭頂一聲沈悶的驚雷。

這一聲與先前的雷鳴都不相同,好似震在魂兒上,打在心口,令修士與妖們瞬間都捂住了耳朵。

世間所有聲音仿佛都埋在這一聲雷鳴之中。

“轟!”“轟!”“轟!”

本該如降魔驚雷的轟鳴此刻兜頭壓下,似乎已超過了合陣該有的能力。

“怎麽回事兒?!”

眾人紛紛仰頭,見遠處天邊雷電交加,似有萬千巨物在雲層之中奔騰。

轉瞬間,颶風似從四面八方而來,將所有人吹得東倒西歪。

這風中不知是腥味兒還是臭味兒,只一刮過,就像將人埋在爛泥堆裏,一些修行不怎麽樣的小輩兒當即嘔吐,蜷縮著身體跪倒在地,喊著說身上疼痛。

而佘龍和董鹿對視一眼,從對方眼裏看到了一絲恐懼。

這感覺他們曾有一次遇到過。

在求鯉江畔,在河中心裂開的那道口子裏,飄出的那一縷莽荒靈氣。

反倒是怨神和孽靈,好似得了什麽甘霖,竟不自覺地舉起雙臂,嚎叫著享受這刺骨的靈氣——他們並沒有活物那樣健全的身軀,自然感覺不到血肉之軀該有的疼痛。

“嚴哥……”董鹿顫抖著喊道,“求鯉江那邊兒還好嗎?”

佘龍回過神兒來,沖到河岸邊割開自己的手,按在已經起好的陣上,抓過一個修士道:“起陣,固陣!”

“但現在這情形,如果沒有……”

“固陣!”佘龍看著他,“我在這兒就是為了這個,我去不了求鯉江,就在這兒幫我哥,哪怕沒用,我也要試試!”

或許正因是父子倆,老佘的想法與他不謀而合。

四周符紙微微波動。

陣眼的另一頭,老佘的靈力已經註入。

修士們對視一眼,點點頭,還有餘力的紛紛爬起來坐陣,令佘龍的靈力與血和老佘遞過來的相接。

蛟固大陣感應到當年鑄陣的妖族的呼喚,河中竟然緩慢浮起點點光亮,那是埋在河底的惡蛟殘骨在呼應。

而就在此時,颶風再起,直沖雲霄——

“轟!”

頭頂上,巨大的合陣終於在這沖擊下顯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在晃動了。

*

求鯉江被數次落下的雷擊轟出大塊漏洞,陣眼正在江底,在這震動中數次搖晃。

河岸邊怨神一邊躲避雷擊,一邊與修士和妖族們顫抖,試圖沖擊江底已經不穩的陣眼。

“隋辨!隋辨!”

“虺族的妖呢?!”

岸邊的人和妖嘶吼著呼喚進水者的名字,卻沒有回應。

“青婭姐!怎麽辦!”嗥嗥們看著翻滾的江水,“我、我們雖然不擅長水——”

青婭長尾擊中一頭怨神,甩進幾個劍修的陣中,劍修們立刻撲上前以劍氣將其釘死,再以符紙鎮壓。

“進水!”青婭吼道,“隋辨不能出事兒,不然就全完了!”

幾頭嗥嗥正要撲進水中,卻聽得一聲沈穩冷斥:“退下!”

暴雨之中,無數道劍光兜頭刺下,不由分說落進水中,再出來時,幾個入水的虺族正掛在劍氣上。

江底氣流混雜孽氣很重,劍光也支撐不了太久,一出水便被消融,好在岸邊嗥嗥早已蓄勢待發,虺族一露頭,就被嗥嗥們飛撲上去帶走。

孫化玉帶著醫修早已守在岸邊,立即為撈上來的妖們下符,命其吐出江水。

“隋辨……”有個虺族睜開眼,指著江水道,“還在……下邊兒……他不肯走……”

劍光正落在他身邊,卻是薛清極禦劍而來,聞言兩眉倒豎,怒道:“他竟在這情況下下水?”

“他說得寫上古陣符……”

薛清極一楞,還未反應,便聽又一聲:“閃開,大的來了!”

他心裏嘆口氣兒,拽著周圍的小輩兒後退幾步。

一頭白色嗥嗥從雨中穿出,轉瞬化作人身,手中長刀早已點起靈火。

嚴律的右臂已徹底解放,雖然後遺癥仍在,但靈力運作卻是有了那紋身開始到現在最順暢輕松的時候。

他在半空中俯視江中翻滾的各色孽靈,瞇起眼,接著下墜的勢頭劈下一刀——

刀光如山崩如摧枯拉朽,靈火熊熊,融閃斷雷,直擊求鯉江。

那本來被天雷轟成篩子的江面瞬間被直接劈開,比當初佘龍開江面時的範圍更大也更直接,瞬間便露出江底,以及江底那塊兒仙門落下的封石石雕——

和上邊兒正抱著石雕吐水的隋辨。

薛清極不自覺地松了口氣兒,隨即禦劍而起,直沖江心。

隋辨扒拉掉臉上的水珠兒,臉色凍的發青,但精神卻還好,咳嗽道:“我畫的差不多了,年兒,我剛才還以為自己要死這兒了,都看到幻覺了,感覺自己以前好像也在這兒坐陣過……咳咳,不行,還差點兒,不能走。”

“我讓你在封石上畫符,卻未讓你在兇險時下水畫符!”薛清極禦劍而來,“走,水墻要塌了!”

擅長水性的虺族都差點兒交代在江底,但這人族的孩子看起來卻還精神。

連嚴律都覺得有些驚奇,多看隋辨一眼,見薛清極已拎起他要走,這才一點頭,扭臉兒不等青婭等人反應,又是一刀劈下。

河邊兒的鬼拍手在這刀光之下轟然開裂,怨神四散的同時,自那樹後慢慢轉出來一個身影兒。

孟三。

虛乾!

他面容年輕,行走的姿態也強健有力,只眼神兒和笑容中竟隱隱可見孟德辰的影子。

或者說孟德辰的神態,本就是虛乾的神態。

他負手而立,微微仰頭看著嚴律,臉色原本有些陰郁,但漸漸地收攏了:“妖皇畢竟是妖皇,是如何得知我在此地?”

“簡而言之,”嚴律說,“是你不曾留意過的人和妖們告訴我的。”

散修與散居的妖記下陣的靈氣波動,孟三的日歷。

胡旭傑死前最後一搏留下的只言片語,鄒興發撐著一口氣兒道出的細枝末節。

老孫閉眼前對“蛹”和“怨神”的推論。

林生雖然混亂但憑借本能記下的記憶。

這些不一定會阻止局面的發展,但卻將嚴律在這一晚推到了求鯉江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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