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 劇本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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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劇本邀約

通體漆黑的商務汽車疾馳在高速公路上,車內,雲程並不言語,默默側頭看著窗外夜景。

繁華,而又虛空。

腦袋裏,不斷閃回著半個小時前與阮鶴莊重逢的畫面。

互相道完“好久不見”後,雲程看到阮鶴莊瞇縫起雙眸,似乎是很認真的打量了他一番,說:“你沒怎麽變,還和以前一樣。”

如此糟雜的環境,周圍人來人往。

既不隱蔽,也不莊重。

既不適合重逢,也不適合敘舊。

還好,也沒敘舊…

聽到阮鶴莊那樣說,雲程不由好奇在他眼中,從前的自己是什麽樣兒的。霎那間,雲程腦海響起一道聲音,僅兩秒鐘,他就開始拼命搖晃腦袋,想要甩掉。

一秒,兩秒,三秒。

雲程右手扶住太陽穴,閉了閉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因為閉著眼睛,所以聽覺格外靈敏。他先是聽到一聲腳步,等到微瞇開雙眼時,一道高大的身影將他籠罩。

阮鶴莊靠的他更近了些,手懸在空中,將落未落,最終還是垂了下去。阮鶴莊深深看他一眼,問道:“你沒事吧?”

雲程感受到壓迫,不自覺向後退了一步,搖搖頭,說“沒事”。雲程覺得今日不宜重逢,不宜敘舊,不宜見到阮鶴莊。他靜了兩秒,隨即對上阮鶴莊探究的目光,聲音寡淡,甚至還有些喑啞:“抱歉,我的經紀人還在等我,再見。”

阮鶴莊欲言又止,但還是說:“再見。”

聽到回覆,雲程便轉身快步離開。

雲程盡量不表現出落荒而逃,但仍然顯得十分狼狽。

想到這,雲程毫無察覺的拿右手拇指與食指對掐起來,方菲看到“嘖”了一聲,邊大力拍了下他的手,邊說:“別傷害自己。”

四年前簽下雲程的時候,方菲就已從雲程口中了解到他有多年抑郁史,雲程當時還好心勸她慎重考慮簽約事宜。但方菲幾乎沒做猶豫,義無反顧的簽下了雲程。

方菲喜歡雲程眼裏的純真。

即使多年過去,仍舊保留無損。

雲程松開手,笑道:“不疼的。”

方菲本想著作為大家長要再好好訓斥訓斥雲程,但一看到雲程那副天真的表情,瞬間啞火。方菲默默嘆口氣,恰巧這時她的手機屏幕閃爍了一下,她打開來看,是剛剛在晚會上結識的編劇廖菘藍女士發來的消息,僅一條,內容是——靜待佳音。

方菲總算是想起正事兒了,眼睛亮了亮,內心又隱隱有些擔憂,側了側身子對雲程說:“雲兒,有個年代電影在籌備中,電影編劇很有名的,廖菘藍女士,你應該聽說過的,她有意向讓你參演電影男主角。”

按照慣例,雲程先問:“什麽類型片?”

該來的遲早要來,方菲心一橫,說:“…文藝片。”

雲程搖了搖頭:“菲姐,你知道的,我不想再演文藝片了。”

五年前的那部《嘆息河》,雖讓他名利雙收,卻也使得有所好轉的病情急轉直下,突然加重,經歷了為期半年的物理治療,雲程才漸漸穩定下來。也就是那時候,他簽在方菲手上,開始正式的走演藝之路,但也明確表示過,以後不會再演文藝片了,無論哪種題材,通通不予考慮。

方菲總覺得雲程固步自封不是件好事,這些年,除了最佳新人獎,雲程雖一直有戲拍,也在前兩年憑借一部諜戰片《黎明前》入圍過一次金鐘獎最佳男配,但總歸是再沒有權威的獎項傍身。

而這次廖菘藍所跟她提及的項目,方菲聽說業內有多家公司在積極爭取對接,傳言劇本有望沖獎。

況且在與廖菘藍的言談間她能感覺到,這個作品並不同於《嘆息河》如此壓抑,反而充滿時代色彩。是個好機會,方菲認為。她從業近二十年,帶過大大小小的明星,看不錯的。

方菲聞言,苦口婆心勸道:“雲兒,先別急著拒絕嘛,剛才我同廖編劇在後臺交流過,她向我籠統介紹了一下劇情梗概,大概講的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期一個唱昆曲的少年郎的勵志故事,蠻有新意的,說句真心實意的話,姐認為有沖獎的可能。當然,這是次要的。”

…昆曲。

雲程想起他媽楚曼黎生前最愛聽的那首昆曲經典名劇——《牡丹亭》。他很早聽他媽說過,他爸和他媽第一次見面是在海城爺爺奶奶家安排的相親宴上,據說當時那場面他爸他媽大眼瞪小眼的頗為尷尬,恰好客廳的電視機上正播放著昆曲名劇,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時”,他媽就稀裏糊塗的愛上了他爸。

小的時候雲程聽到那首昆曲的次數還不算多,直到在後來,他媽楚曼黎病重之際時,每在傍晚時分,他媽臥室內的梨花木梳妝臺上放置著的一臺棕色老式收音機裏,便會準時發出聲響。

雲程只覺得好聽,但記不甚清太多的唱詞,唯有一句,他記得很清。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每每聽到此時,雲程坐在床邊,總能察覺到他媽眼角噙著的淚,他媽明明生著一張看上去刀槍不入堅硬無比的臉,那一刻卻像是要碎掉。

雲程那時不懂楚曼黎的反應,他只是一味的難過,盲目的害怕,害怕失去他的媽媽。

不過不出三個月,他就全懂了。

那時,他媽已經不在了。

雲程仍陷入回憶中,面色看上去有些動容。

方菲見狀,趕忙又說道:“這樣吧,我跟廖菘藍那邊洽談洽談,問問方不方便先將一部分劇本拿給我們閱讀一下。若是你看了劇本後不動心,沒想法,那我就想辦法給你拒了。”

雲程有些困了,身體向後座靠了靠,瞇起眼睛,無可無不可的回了句:“好吧。”

隔天,溫暖的午後。

雲程最近一段時間除了昨天那場頒獎晚會,沒別的行程,怡然自得的拿著花灑在陽臺澆花,隨手再擦擦綠植。雲程喜歡這樣的獨處,很自在。

不過很快,這份寧靜時光就被打破。

在雲程蹲下擦拭綠植的間隙,門口響起密碼鎖啟動的聲音,接著大門打開,再關閉。

方菲拿著劇本來了。

她一邊在玄關處換下鞋子,一邊喊著雲程:“雲兒。”

雲程聽到招呼,放下手中的濕巾,在陽臺洗了洗手,然後便去開放式廚房給方菲泡了杯咖啡。

方菲在吧臺坐下,大口咽下味道濃烈的意式濃縮,她喝咖啡的模樣可不大優雅,像她本人一樣,大大咧咧的。邊喝邊將劇本推向雲程,說:“這是劇本初稿,你仔細看看。”

雲程也給自己泡了杯,抿了一口,掃見封面上的字——歸途。

歸途。

萬水千程,終有歸途。

雲程隱隱有些不太好的預感,又說不上來,只說:“行。”

方菲捏起吧臺上的草莓吃了起來,她心情不錯,直言道:“我看廖菘藍那邊對與咱們合作意向很大,看劇本這事兒,我本想著委婉一點的提,結果那邊很痛快的就直接把初稿全給了,誠意滿滿吶。”

雲程仍覺得事有蹊蹺,可具體蹊蹺在哪兒,他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於是只得先說:“我先看看劇本再說吧。”

方菲點頭表示讚同,說:“不著急,這個電影距離開機還有差不多一個月左右的時間,主要演員倒是定的差不多了,但投資方那邊還在定奪導演。”

雲程撐著下巴,百無聊賴的翻著劇本,話是一句沒聽進去,劇本裏的字也是一個沒入了眼。過了好一會兒,前言不搭後語的來了句:“我倒還真沒演過幾個主角,也沒什麽商業價值,廖編劇滿意,投資方那邊能滿意嗎?”

“這是後話,”方菲寬慰他,回了回手機上的消息,又說,“這幾天你就好好休息,順帶研究研究本子,再有別的活動啦通告啦我都給你推掉。姐公司還有事兒,先走了。”

雲程一路將方菲送至玄關處,應承著:“知道了菲姐。”

送走方菲後,雲程並沒刻意急著去看劇本,反而又跑去陽臺,拈起濕巾繼續擦拭起綠植。忙完後,又去廚房簡單做了個湯面,吃完又刷完碗,才拿起吧臺上的劇本走進書房。

夜深人靜,才適合潛心閱讀。

雲程整整在書房內坐了三個小時。

故事發生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的一個邊遠小城,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在寒冬臘月裏被遺棄在戲院門口,被戲院老板撿到時嬰兒早已凍得面頰發紫,戲院老板趕忙將嬰兒抱進門,隨後在嬰兒單薄的衣衫裏上下翻找了一通,只摸到一個鋁制銘牌,上頭寫著倆字——“照陽”。

連姓都沒有,後來跟著戲院老板姓,也就是他師傅,姓杜,杜照陽。

於是便開始從小學唱昆曲,挨打挨罰家常便飯。再大點登臺演出,生父母找上門來鬧事,被初戀拋棄,師傅離世,獨當一面,傳承招牌…

劇本到此戛然而止。

還欠缺一個落幕。

但很顯然的,這是一個關於主角成長的電影。

很平淡,平淡的略顯乏味,缺乏戲劇性的大起大落,可劇本裏所描繪的一幀幀一幕幕,都透露著一股淡淡的悲情苦澀。

這種滋味,雲程在往前拿到手的劇本裏,是從未體會到過的。

況且,它叫“歸途”,為什麽叫歸途呢,哪裏有歸途呢?照陽不是從始至終都在漫無目的的向前走嗎?

雲程不明白。

懷著諸多的疑惑,他又重讀了一遍,仍舊不知所以然。隨著他將劇本的最後一頁徹底合上,雲程的內心也蕩起些小小波瀾。

猶疑片刻,雲程拿起一旁的手機,然後給方菲撥去電話,大約等了十幾秒鐘電話才被接通,然後,不待方菲說話,雲程直接開門見山,說道:“菲姐,我想接下這個角色。”

“雲兒,想好了嗎?”方菲確認道,她一向還蠻尊重雲程的決定,給他很多自由選擇的權利。

入行五年,雲程覺得這些年間最幸運的一件事不是拿多少獎掙多少錢,而是四年前簽在方菲的經紀公司,成為她旗下的藝人。

“想好了。”雲程下定決心。

方菲回道:“好,那我就盡快聯系廖菘藍那邊,商量一下簽約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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