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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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夜雨濛濛,銀絲般的雨線,將一切的光線都揉作一團,蛛絲般的水痕爬滿玻璃花窗。

寂靜的走廊盡頭,是一扇漆黑的門,葛今顏知道,推開這扇門,裏面是更加黑暗的無盡深淵。

接連幾次來這裏的心情都不一樣,常來常新。

手覆上冰冷的門把手,鑰匙扭轉,金屬機械運轉聲在寂靜的走廊回蕩。

刺骨的冷意從門內湧出,瞬間包裹了她,讓她忍不住戰栗。

走廊的壁燈散發著與漆黑的門內格格不入的溫暖光暈。

顧知衡的臉,在這道並不明亮的光線中,五官模糊,像一塊羊脂玉,帶著奶油的色調。

葛今顏打開手機手電筒,直直朝他正臉照去。

久不見光亮,不適應強烈的照耀,如煙的睫毛被晃得迷蒙亂顫,他伸手給眼睛落了道緩沖的陰影,然後從指縫去看她。

“你怎麽來了?”

茶珀色的眼睛,短暫的驚訝了一小會兒,隨即彎起,“你要來救我出去嗎?”

回應他的,是“啪”地一聲,重新關攏的門。

毫不留情地帶走所有光亮,讓顧知衡重新在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發呆。

決絕得令人發指。

顧知衡哭笑不得,真是陰晴不定啊。

他輕輕一笑,吐出一口氣,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剛才驟然打開的門,露出她清越淡漠的臉龐時,他的心是如何驚心動魄地狂跳不止。

然後漸漸,在死寂般的黑暗裏,重歸平靜。

所以,她是特意來看他多麽悲慘的麽?

大概是吧,畢竟她那麽喜歡看他痛苦,這間破房間冷得很,又怪可怕的,他真的挺受折磨的,錯過他這麽遭罪的一幕豈不可惜。

但無論她抱著什麽心思來看他,即便只有短短的一眼,他都非常高興。

他喜歡她的眼睛裏有他。

顧知衡仰起頭,靠在冷硬的墻壁上,饑餓感重新攥緊他的理智。

他閉上雙眼,貪婪地將她的臉龐在腦海裏一遍遍回放,汲取支撐體力的能量。

門鎖的“哢噠”聲再次在耳邊響起。

顧知衡看著去而覆歸的人,驚訝得回不過神。

葛今顏冷哼,“給你時間清醒一下,少在那裏想當然,我是不可能救你出來的。”

好絕情的話。

但她還能回來真好。

一個大包扔到他面前。

顧知衡有些疑惑,“這是什麽?”

“聽說你還沒吃晚飯,葛霆動家罰的時候,沒有人敢送藥和吃的,死在這兒你也得認。”

葛今顏在他面前蹲下來,從包裏翻出一條毯子,“裹上吧。”

見顧知衡並沒有伸手接,只是呆楞看著她,她收回手,展開毯子給自己裹上,在他身邊坐下。

“別想太多,我不是在關心你,我只是在彌補從前的我,以前我被關在這裏的時候,總會幻想,要是有人給我送點吃的,陪著我就好了。”

顧知衡側頭看著她,她盤腿隨意坐著,肩頸修長筆直,冷玉一般的神情下,有種淡淡的落寞。

他伸手幫她把裹在毯子裏的長發揚出,發絲帶著夜晚的寒涼,如水般從指縫流瀉。

葛今顏微微一怔,仿佛回到了那間簡陋狹小的出租屋。

每個寒冷的清晨,他溫柔又細致地給她戴好圍巾,修長漂亮的手指,從她腦後,帶出被圍巾裹住的頭發,送她出門。

指尖無意識顫動,不小心暗滅手機的手電筒,昏黑中,五感越發清晰。

鼻尖能嗅見他身上淡淡的梅子香氣,後頸肌膚酥酥麻麻,生出一股莫名的癢意。

“謝謝。”

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低,帶了些氣音,悠悠叩擊她的耳膜,難以形容的撩人,令她不禁恍惚,如墜五裏霧中。

心臟忽然一顫,及時剎住心神。

幸好沒有光亮,他看不見她臉上的神情,裝作不經意推開顧知衡的手,“沒多大事兒,反正現在關的又不是我。”

“我的意思是,謝謝你替我遭了這麽多年罪。”

顧知衡低低的笑聲在昏暗的房間回蕩,帶起輕松的氛圍。

葛今顏唇角忍不住揚了揚,“死不死啊你。”

“辛苦你了,今顏。”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葛今顏忽然啞然,有些分不清,他的這句話,是在慰問今夜給他送來吃食的自己,還是過去十七年,替他承受壓力的自己。

等她回過神,他已經若無其事地說起別的話題。

“真的很餓呢,中午補習只喝了一小盅湯,課間想去買點東西吃,有被人拉著說話抽不開身。”

顧知衡借著一隙從門邊漏出的微光,在包中摸索。

開盲盒一樣,撕開包裝袋。

鼻腔湧入香甜的氣息,他斯文地咬下一小口,發出一聲細小的清脆聲響。

仔細咀嚼,辨識出手裏拿的,是酥脆的桃酥。

“其實你可以不必理會他人的需求,你有拒絕任何人的權利,甚至你的身份,還有許多特權。”

顧知衡笑了笑,“我知道,就是不太好意思,畢竟他們也沒有惡意。”

“那你沒救了,受著吧。”

兩人一邊吃,一邊聊天,包裏又翻出些巧克力、海苔卷,清甜可口的柑橘,以及一種特別辣的魚仔。

空氣中彌漫開食物的香氣,葛今顏生出奇異的感覺,仰頭看著一團漆黑如深淵大口的天花板,心想,這間屋子似乎也沒那麽可怕。

“真好,還能吃到這麽多好吃的零食。”

填飽肚子,顧知衡發出滿足地喟嘆,然後頓了頓,有些猶豫,問她,“你要走了嗎?”

黑暗中葛今顏點點頭,打算打開手機照明燈,去拿包,左手忽然被人握住。

“那我,還是再吃點吧,可能還不算飽。”

一種強烈又微妙的情緒,席卷了她。

他在說謊。

又驟然間聰明地解讀了他的謊言,借口還需要吃東西,想留她多待一會兒。

葛今顏在黑暗中凝視他的臉,扭開手,從他掌心滑走,指尖不經意勾了一道他的掌心,聲音近乎蠱惑,“我陪你到早晨。”

她如願聽見耳邊的呼吸,短暫急促地停滯了幾下。

顧知衡攥緊手,感覺有道火焰,從掌心蔓延全身,將他灼燒得動彈不得,靈魂卻從身體裏飄出,清明地,眼睜睜看著自願縱身入火的自己。

清晨,等顧知衡醒來,身旁已空無一人,四肢冰冷,仿佛昨夜不過是場幻覺。

但那種手臂相貼,親密依偎的溫暖,仍然歷歷在目。

回到學校,他幾乎是抑制不住渴望見她的心情,腳步急促地往教室走。

“天,方域反差這麽大的嗎?長著一張渣男臉的情種,葛今顏都不是葛家的人了,他還承認婚約呢。”

“你不知道當時宴會裏不少想和方家聯姻搭線的人都給無語住了。”

“葛今顏命真好,落魄不了一點兒。”

顧知衡忽然就冷靜了。

她是有未婚夫的人。

昨夜或許如她所說,只是彌補從前的自己,憐憫他而已。

除此之外,並無它意。

還有橫亙在兩人之間的身世,他不能,也不應該,有任何想法。

兩人像是心照不宣地從未再提起那夜。

偶爾交錯視線,顧知衡還是會忍不住想起那夜的心悸,但他們誰也沒有停頓。

又一節攝影課,采風過後,老師讓大家展示作品,進行點評。

有些無聊。

幾乎沒有人認真在拍,大家心照不宣地把這種自由活動的課,用來做自己的事,玩樂聊天,末了,隨意拍攝些照片,應付老師。

而點評,也是千篇一律地誇讚。

即便如此,輪到顧知衡時,所有人還是十分期待。

一方面,這是顧知衡第一次展示,另一方面,他也是唯一一個,在認真采風完成作業的人。

喊了兩遍名字,顧知衡在所有人的註視下仍沒有起身。

他緊緊握著相機,幾乎不知所措。

同桌用胳膊頂了頂他,“怎麽了?又不是沒上過臺,怎麽這麽緊張?”

顧知衡身體繃緊,“可不可以下次?”

“沒事的,沒拍好老師也不會說你的,大家都拍得不咋地,你隨便展示一下就行。”

“是啊,顧同學,沒關系的。”

在一聲聲哄勸中,顧知衡緩緩擡起頭,眉眼堅定,漂亮的五官帶了騰然而生的氣場。

“我拒絕。”

這幾乎是顧知衡轉來景蘭後,第一次以如此強勢地姿態面對眾人,那種壓迫感讓所有人不自覺噤了聲,面面相覷。

隨即,老師自然掠過顧知衡,將話題引向下一個人繼續展示。

顧知衡緊張懸起的心終於放下,他努力讓自己忽視所有探尋的目光,卻唯獨無法忽視那道屬於她的。

耳尖漸漸爬上一抹灼紅。

晚上放學,紀西澤又尋了個理由,找上葛今顏,順勢提出一同乘車回家。

自從顧知衡回了葛家,她早已不用和紀西澤同乘一輛車。

但紀西澤總是有各種借口與她同乘,從一開始的給她做面子,以前輩身份傳授競賽經驗,到顧知衡先走了,這種立不住腳的理由。

葛今顏邀請他花園走走,紀西澤鳳眼一閃而過的欣喜,眼尾柔和地微微揚起。

兩人沿著池塘小徑並肩而行,青柳搖曳,清波蕩漾,微風中已經傳來初夏的暖意,燈光投下的影子交融拉長。

她輕輕喚起他的名字,“紀西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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