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探戈舞步

關燈
探戈舞步

陸平不方便說話,李立一個人竹筒倒豆子般說了這一周的工作趣事。

正說到興起時,走廊上傳來砰的一聲,是門被大力拉開撞到墻上的聲音,因為走廊太空曠,聲音傳的格外震耳朵。

謝子宵喘著粗氣,滿頭汗水,站在病房門口。

護士站有護士探頭問,“怎麽回事?”

“沒事,沒事,風把門吹上了。”李立忙擺手示意。

謝子宵咬著下唇,摸了一把臉上的汗,長出一口氣,走到陸平身邊,看了看快要見底的輸液袋,摸了一下他打著點滴冰涼的手。

“我醒了,你們回房間裏聊吧。”謝子宵的臉看上去比陸平還要白。

“你是不是…也感冒了?”陸平用氣音艱難的問道。

“沒有,”謝子宵認真的看著陸平的眼睛,“做噩夢了。”

李立站在旁邊想吧嗒嘴,這是什麽情況?

陸平有一瞬間的錯覺,謝子宵是在跟自己撒嬌,看起來委屈無助,像被自己拋棄了一樣,可他哪有資格拋棄別人呢。

“李立,我房東。”陸平轉移噩夢話題後又感覺自己今天一直在給謝子宵介紹人,“謝總,我領導。”都是上級,只有他是個打工人。

“你好,謝子宵。”那雙骨節分明的手伸向李立。

“你好你好,我叫李立。”兩人象征性一握,隨即分開。

謝子宵看著陸平,“走吧。”

陸平點頭,由他握著輸液的那只手往病房走去。

謝子宵按了床頭鈴呼叫護士換藥,安頓好陸平,“我回家取文件,明天和後天給你放假,有什麽需要我帶的麽?”

陸平搖頭,“我沒事,你不用過來。”

謝子宵收了笑容,周圍的空氣差點被凍住,剛才的溫柔和無助仿佛是陸平的錯覺,“於情於理我都不能不管你。”

陸平也不知道他的於情是指什麽,於理又是指什麽,他不敢問,他能感受到謝子宵現在心情不好,為什麽不好,大概是於情於理都得照顧他這個累贅吧。

謝子宵走後,李立睜著圓圓的眼睛,滿臉懵懂,“你跟你領導什麽關系?他這麽照顧你。”

陸平搖頭,“我們才合作一個周,可能怕我拖後腿。”

李立摸著下巴,嘖了一聲,下結論,“不可能這麽簡單。”

陸平疑惑的看著他。

“他絕對對你有所圖謀,哪有領導對下屬這麽好的,正所謂黃鼠狼給雞拜年,非奸即盜。”李立道。

陸平張嘴,他有什麽可被圖呢?家道早已中落,如今只是一個卑微打工人,還有一個瘋了的母親。

“還是說,他對你見色起意?阿平,你以後千萬不要跟他單獨在一起,太危險了,不利於你的健康成長啊!”李立睜大了眼睛,痛心疾首,“真是世風日下啊!”

陸平被口水嗆到,悶咳了好幾聲,“他是個好人的。”

“我這才說了一句你就替他辯護,你受了黃鼠狼的蠱惑啊!”李立掩頭做哭泣狀。

陸平被逗笑,順了順李立後腦勺亂翹的卷毛。

實際上李立比陸平大1歲,但是性格方面李立一直是跳脫的孩子思維,所有事都能沒心沒肺的過去,就算上次被打傷也能高高興興拿著傷補費邀請陸平吃大餐慶祝。

護士正好進來換輸液袋,順便囑咐了一下註意事項。

李立看著護士出去後,糾結道,“不過也是真上心,把你照顧的挺好。”

“要不晚上我陪你吧,萬一真是對你見色起意…”李立轉頭又變了想法。

“沒關系,我自己可以。”陸平無奈道。

好不容易勸走李立,陸平剛松了一口氣,明月幾時有的鈴聲又響了起來。

“謝總。”陸平氣音喊道。

“明天我要去麗海酒店開會,你還記得需要哪些資料麽?”

“嗯。”陸平應到。

“那我帶過去你給我找出來分類整理好。”謝子宵停頓了一下,小心問道,“那你…需要我帶什麽麽?”

陸平愕然,這讓我怎麽拒絕,“明後天出院,不用帶了。”

“好。”謝子宵那邊沈默了一會,“那一會見。”說完掛了電話。

陸平疑惑的看著手機。

微信有多條未讀消息,陸平點開,都是周曉曉發來的,三點二十分,“陸哥,我陸哥,我要淪陷了,謝總真的太溫柔了,跟他聊天真是一種享受啊!”

四點五分,“不行了陸哥,我真的受不了了,滿腦子都是霸總的模樣!”

四點十分,“我現在只想吟詩一句,入骨相思知不知!”

現在四點五十七分,陸平回到,“一會他還回來,你要來麽?”

想了想陸平追加了一句,“聊解相思之苦。”

對面秒回,“不了,霸總和你更配哦![星星眼]”

陸平不解的打出一個“?”。

對面彈來一個語音電話,陸平接起。

“我的哥,你知道麽,霸總送我走,一路上都是在打聽你,問你為什麽相親,相過幾次,感情狀態如何,天吶,我現在滿腦子霸道總裁愛上你的小說情節,柔弱無助我的哥,悉心照料謝總裁,啊,當小說照進現實,我要瘋了,我這就要動筆寫一篇狗血言情霸總小說,書名就叫《霸總就在我身邊之我那柔軟的哥哥》,回頭簽售會你記得作為主角給我親簽,羨煞旁人!”周曉曉劈裏啪啦的說完,想起陸平嗓子啞了,“哥,你不用解釋,你就是我的親哥,我現在文思泉湧,靈感無雙,我得趕快動筆了,你好好休息,再見。”說完掛了電話。

陸平哭笑不得的看著手機,怎麽一個兩個都這麽著急掛電話。

謝子宵在陸平心裏是看得到夠不著的存在,他一直那麽優秀,年少時陸一川能滿懷歡喜站在他的身旁,可如今陸平只是他手底下的一個打工人,他還是如星星般閃耀,陸平已經找不到理由再次站在他的身邊。

曾經熾烈的青春,已經耗盡了他能拿出的所有勇氣,十年前沒能留住的人,十年後又憑什麽呢。

“叮”一聲,微信彈出一條消息。

“阿平,我還是覺得黃鼠狼不安好心,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有不對勁隨時call我。”李立又發了一個坐著生悶氣的表情包。

“知道啦[摸摸頭]”陸平回完,正好“黃鼠狼”推門進來。

“黃鼠狼”謝子宵提著兩個袋子進門,手裏還拎著一個毛茸茸的東西。

“感覺冷就把手放上來暖一暖。”謝子宵把毛茸茸的熱水袋放到陸平輸液的手邊,拿起他的手放了上去。

一股毛茸茸熱乎乎的觸感沿著四肢回流到心臟,陸平渾身像過了電一樣酥酥麻麻,說不清是喜悅還是難過,突然紅了眼眶。

謝子宵在陸平楞神的時候支好小桌板,把帶的晚飯擺好。

一粥一菜,小米粥和白菜豆腐。

“你吃了麽?”陸平看著飯菜問。

“嗯?”謝子宵不解的看著陸平。

“你吃過了麽?今天一直在忙。”沒有見過你吃東西喝水。

“嗯。”謝子宵緊繃的臉逐漸柔和下來。

窗外已經半明半暗,屋裏燈光不是很明亮,人影像被鍍上了一層黑色描邊,陸平在腦海反覆描繪了十年的人,此時就站在眼前,那麽一瞬間感覺特別不真實。

謝子宵有些不自在的咳嗽一聲拖過凳子坐在床尾,開始翻帶來的文件。

病房裏安靜到只有翻文件和勺子碰保溫桶的聲音。

“陸一川兒。”空曠的房間忽然響起陌生又熟悉的聲音,仿佛十七年前普通話說不利索的謝子宵模仿說話不利索的陸一川,說什麽都帶著兒化音。炎炎夏日初相見的一聲呼喊,跨越時間,穿過十七年的喜怒悲歡,再次入耳。

……

起因是陸一川初遇謝子然。那時的他是別人口中的小少爺,會有保姆和保鏢照顧。

三歲的陸一川被陸父用一筆錢從他的親生母親那裏換回來,三歲之前因為生母對陸父的怨懟,陸一川受盡苛待,渾身青紫,沒有一塊好地方,陸父把他接回後心疼他的過往,一直把他當幼兒對待,就算他不會說話也不多加指責,更不準別人指手畫腳。

陸家因為一些商業活動需要參加一個晚宴,晚宴前有一個下午茶,陸母需要帶著陸迪出席,讓女兒露露臉。陸一川因為身份特殊,稍大一些才進了陸家,陸母好面子,怕人背後說她區別對待陸家私生子,好歹也是在她名下長大的,所以也早早帶他過來準備。

陸一川不需要妝造一系列覆雜流程,簡單吹了個發型就百無聊賴的坐著看母親和姐姐試衣服和妝造。陸迪脾氣不好,嫌他呆頭呆腦,看著來氣,讓保鏢帶他出去玩。

6歲的陸一川懵懵懂懂也知道別人不高興,保鏢在樓下接電話的空隙,他看著對面咖啡廳靠落地玻璃窗坐著一個姐姐,滿臉落寞。

陸一川不知道為什麽特別想近距離看看這個滿臉落寞的人,他那時候還不明白什麽叫同類。

謝子然擡頭和趴在玻璃上的陸一川正好對視上,這個小孩就那麽睜著好奇的大眼睛看著自己,讓離家在外的謝子然想到了調皮搗蛋的謝子宵。

謝子然招手,指了指身邊的位子,陸一川猶豫了一下跑向右邊。

謝子然看著他跑遠,低頭攪著咖啡淺淺的笑著,心想,大概不會來了。

陸一川在右邊沒找到門,又跑到左邊。呼哧呼哧的跑到謝子然身邊。

謝子然看見他,驚訝的張嘴,隨即笑著拉開座位,給他點了一杯熱牛奶。

“你好呀,我叫謝子然,你叫什麽名字?”謝子然拿紙巾輕輕給他擦了擦額頭和鼻尖的汗水。

“陸一川兒”因為沒人對他進行過說話引導,八歲的陸一川還沒上學,話也還說不清楚,咬字也咬不清。

謝子然睜大眼睛,擼串?怎麽會有這種名字。

“哪個lu哪個chuan呀?”不知道小朋友會不會寫自己的名字。

“耳朵,一二三一”陸一川皺眉,他不會說“川”怎麽寫。

謝子然看著他,耐心的等他開動小腦筋想問題。

陸一川伸出小手,扒拉手腕裏面的紅繩,上面有一顆金珠,刻著一只小貔貅,小手使勁扒拉金珠,終於轉過面以後送到謝子然眼前,“川川。”

“一馬平川”多麽美好的寓意。

“陸一川是麽?”謝子然握著他軟軟的小手跟他確認。

“幾歲了呀?”目測他應該跟謝子宵一般大。

“六歲。”陸一川低頭喝了一口牛奶,小小的人捧著大杯子,沾了一嘴的奶沫。

謝子然有些驚訝,小朋友比謝子宵大兩歲,看起來還沒有謝子宵高,謝子宵都會懟人了,小朋友還講不出名字。

“慢點,川川。”謝子然看他猛灌牛奶,撲了一臉的奶漬,“姐姐給你擦擦。”

他們兩個人比比劃劃愉快地聊了好長時間,直到一個保鏢站在玻璃窗外一臉嚴肅的看著他倆,陸一川慌張跳下凳子跑了出去。

後來謝子然給遠在國外的謝子宵打電話,告訴他遇到一個特別漂亮讓人喜歡的小孩,還有他們在交換名字時的趣事,如果你們以後有機會見面你也會喜歡的。

一年以後到11歲發生了太多事情,直到陸一川被謝子然帶回家。

“子宵,你看誰來了,這是你的哥哥,陸一川。”謝子然拉著陸一川進門,指著謝子宵介紹,“川川,這就是我跟你說的混世魔王謝子宵。”

“哦,陸一川兒!”

……

陸平茫然的停下整理文件的手,擡起頭怔怔的看著謝子宵,直到謝子宵凝視著他無波的眼中逐漸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光亮。

陸平突然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啞著嗓子結結巴巴道,“謝,謝總,你想吃,燒烤了啊!”

謝子宵明亮的眼睛閃躲著最終看向手中的文件,嘴角的笑意停在半途,恍然道,“是這個意思啊,聽別人說的,想問問你,謝謝。”垂著的頭嘴角扯起自嘲的笑。

夜深了,窗外燈光明暗交雜,深藍色的天空看不見幾顆星星,路燈綿延幾公裏,照亮黑夜的路,陸平看著路燈消失的地方,倒映著病床上熟睡的謝子宵。

要怎麽辦才好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