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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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淪
蘇姝失魂落魄地往外走，腦海裏一片空白。
等邁出單元門的時候，她倏地停住腳步，擡眼看了看。
居民樓看起來很有年份，裸.露凸出的防盜窗上布滿了鐵銹。
墻皮也不再潔白，染上時光的淺黃色。
長睫顫了顫，手止不住地有些發抖。
她很清楚，自己是在跟過去做告別，然後，準備重新啟航。
蘇姝垂下頭，閉了閉眼。
輕聲，帶著點虔誠地說：“昭昭，祝你一輩子快樂。”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也要快樂。
靜默了幾秒。
蘇姝重新睜開眼，然後大步地往前走。
她想，她真的長大了。
就在這個瞬間，她好像明白了告別的意義，以及人生的真諦。
或許很淺顯，但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已經足夠了。
不要害怕失去。
萬事萬物以自己開心為要義。
手提包裏的手機“叮叮叮”地連響了幾聲。
蘇姝拉開網約車的門，坐了上去。
熟練地報出一個地址後，才拿出手機查看消息。
有兩條來自拍賣行馮姨的信息，告訴她今晚她的畫會在壓軸的時候拍賣，給她留了兩張門票。
還有一條是郵箱的提醒消息，全英文，題目一長串。
蘇姝皺了皺眉頭，看上去有點像詐騙郵件。
但稱呼寫的是“Shu su”。
猶豫了兩秒，她還是點了展開，查看內容。
目光很快一目十行地掃過，眉頭越擰越緊，搭在手機邊緣的指尖用力到發白。
看到落款時，吊起來的心臟才落回原地。
“啊！”
蘇姝差點從後座上彈起來。
不受控制地尖叫出聲，聲音不大，但很突然，把前面的司機嚇了一跳。
回過神來。
蘇姝不好意思地對上後視鏡裏那雙驚嚇的眼睛，尬笑著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司機看她兩眼，眼底劃過驚艷，又很快收回視線。
閑聊地問了兩句，語氣和藹：“什麽事這麽激動？”
蘇姝下意識地想要回答，又驟然想起來宋昭的警告——
陌生人問話不要搭，避開他的問題。
默了默，聲音放輕了些：“……沒什麽。”
還是聽從了她的建議，沒有回答。
司機也不意外，只徑直提起自己的女兒：“我女兒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也是這個反應，整個人尖叫著從床上蹦起來，抱著她媽媽喜極而泣。”
蘇姝捏了捏指尖，無意識地揚了揚唇角，狐貍眼彎彎。
“您女兒真優秀。”
司機大叔眼裏含笑，朝前挺了挺胸，一副榮辱與共的模樣：“是啊，她可是我的驕傲。”
蘇姝怔了瞬，心底有莫名的情緒蕩開。
還沒來得及多想，車子緩緩停下，司機剎車，擡眼看著後視鏡對她露出個笑容。
“小姑娘到了。”
蘇姝看著後視鏡也笑了笑，點頭拉開車門下車。
關上門的瞬間，她猶豫了兩秒，還是選擇回答那個問題。
“叔叔，我被我的夢中情校錄取了，可以去國外交流學習了！”
司機大叔明顯一怔，隨即臉上露出更大的笑容。
他扭過頭看她，嘴角弧度很大，露出不算太白的牙齒：“恭喜你！你也是你爸爸媽媽的驕傲！”
蘇姝站在原地，看著車尾消失。
嘴角揚起的弧度沒有下降，反而更加上揚。
驕傲嗎？
真好。
蘇姝笑著推開鐵柵欄，往裏走。
目光劃過一片狼藉的花園。
以前這裏種著很多鮮艷欲滴的花，有玫瑰有月季，還有很多她記不住名字的花。
一年四季都盛開著，散發著迷人的花香。
只是，現在變成了一片雜草。
弧度慢慢地落下來。
蘇姝擡眼看了看雙層的小別墅，嘆了口氣。
好像留在過去裏的，只有她和這棟別墅。
而現在。
她也打算試著往前走。
蘇姝朝前走了兩步，熟撚地一把扯下門上貼著的封條。
卻沒有推開門，手掌落在朱紅色的大門上摸了摸，收回。
又退開一步，擡頭打量著刻滿了回憶的別墅，深深地看了兩眼，像是要把它刻在回憶裏，然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離開前，蘇姝在門口蹲了下來。
從包裏取出一串鑰匙，摸索兩下，放在了小時候的秘密基地，附帶著一個黃皮信封。
手往裏攏了攏，一切恢覆原樣，什麽也看不出來。
--
助理輕輕地敲了敲門，聽到辦公室裏傳來一聲“進”，才推門而入。
低著頭遞上邀請函：“傅總，馮總給您送的拍賣行邀請函。”
傅行止瀏覽文件的動作一頓，擡起頭，食指支起，推了推鼻梁上架著的金絲邊框眼鏡。
薄唇抿了抿：“今晚你代替我出席，把壓軸的幾幅畫拍下來。”
話落，傅行止又低下頭去，埋首在堆成山的文件堆裏。
助理點了點頭，悄聲退出去。
門剛關上，另一個實習的小女生湊過來，目光戀戀不舍地從緊閉的房門上移開。
好奇地問：“林哥，傅總怎麽把明後兩天的工作都提前了？是要去出差嗎？”
林助理帶著警告地看她一眼：“上司的事情你少管，別做一些不屬於自己的夢。”
尾音拉長，話語惹人深思。
小女生羞愧地紅了張臉，嘟了嘟嘴，最後只蔫蔫地應了聲，喪氣地走回自己的工位。
林助理收回自己的視線，目光落在拍賣行送來的拍賣品清單。
翻到最後一頁的三幅畫，右下方的落款名——栗栗酥。
眉頭皺了起來，他聽過，是一個小有名氣的獨創畫家，用色大膽。
只是，也遠遠達不到這麽高的拍賣價。
目光凝在清單下龍飛鳳舞的幾個大字——一千萬、兩千萬、一千五百萬。
他得工作幾輩子才能達到這一幅畫的價錢啊！
他恨！
林助理喪著個臉走進電梯。看到有人在，又立馬板起臉。
“林助好！”
“林助。”
裏面嘰嘰喳喳的職員看到他後，立馬停下來打招呼。
林助理扯了扯嘴角，露出個微笑，點頭回應。
--
sage二樓包廂。
頭頂燈光迷蒙昏暗，偌大的包廂裏只有三個人。一人手裏提了罐冰凍的啤酒。
傅行止修長的食指輕輕一勾，拉環“茲拉”一聲，冒出些許泡沫。
面無表情地仰頭喝了口，鋒利的喉結上下滾動。
靳澤屹踢了踢他支出去的長腿。
“你叫我們來有什麽事你倒是說啊！”
時景咽下口冰涼的啤酒，也跟著搭腔：“是啊，有屁趕緊放。”
頭頂五顏六色的彩球燈不停地轉，在傅行止冷白立體的臉上落上幾道痕跡。
他抿了抿唇，握著酒罐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罐壁。
包廂裏一片寂靜，時不時能聽見隔壁包廂傳來的幾聲聲嘶力竭的嘶吼。
在兩人耐心崩潰的邊緣。
傅行止驟然出聲。
“如果，”捏著易拉罐的手指小幅度緊了緊，“如果要向人表白的話，需要準備些什麽？”
傅行止一口氣將嘴裏的話吐完，又猛地仰頭灌下一口冰涼的啤酒。
垂下眼，遮住眼底的情緒。
又補了一句：“我幫別人問的。”
越發欲蓋彌彰。
“喲，”時景率先反應過來，“鐵樹真開花了啊？說說，準備禍害哪家女孩子？我去給人提個醒兒去。”
靳澤屹楞了楞，目光落在懶散靠在角落的人，姿勢閑散看上去神情自若。
盯著不斷動作的手看了幾秒，倏地笑出了聲。
緊張啊。
原來傅行止也是會緊張的啊。
“開竅得倒是比我估計的時間早一點。”
正在打趣傅行止的時景一怔，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
“我靠，你們在打什麽啞謎？開竅？你小子早知道了？”滿臉的不可置信，夾雜著一點傷心失望，“好啊你們，竟然還背著我偷偷有小秘密了！”
時景誇張地捂住自己的心口：“快打120，我心臟受不了了，需要照一個彩超，再來一個全身……”
胡攪蠻纏的話還沒說完，又被人踢了腳。
傅行止冷淡地瞥他一眼，慢條斯理地收回長腿。
見已經被猜到，索性也不掩飾了，放下手裏的易拉罐，朝後仰，靠在柔軟的真皮沙發上。
“就這麽個事兒，給個招兒唄。”
語氣囂張懶散，聽上去十分欠揍。
時景果不其然地拳頭硬了：“給個屁招，老子不也單到現在？”
傅行止頓了頓，自然地將目光移走。
兩人一起看向了靳澤屹。
正悠閑看熱鬧的靳澤屹動作一頓，僵了一秒，又優雅地放下易拉罐，理了理衣襟。
鄭重其事地開口：“我一直單戀楚瑤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兩雙明亮得發光的眼睛頓時暗了下去。
雖然外界總是稱靳澤屹為“京圈浪子”，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只是嘴欠，什麽話都喜歡接上兩句，惹得別人誤會、心動。
但實際上，他除了楚瑤外，連別人的手都沒碰過。
圈子裏的人都知道他喜歡楚瑤，一直等她回頭。
除了，楚瑤。
過了幾秒。
三道嘆息聲同時響起。
傅行止擰著眉頭，不停地往嘴裏灌著啤酒。
實在沒想到，三個人活了二十七八年，都是即將奔三的年紀，卻湊不出一個談過戀愛的。
他們這是什麽孤寡好兄弟啊。
空氣靜滯了好久。
最後還是時景咳了兩聲，吸引註意：“雖然我們三個都沒有談戀愛的經驗，但是——”
他故意拉長尾音，企圖收到兩道驚喜的目光。
結果。
時景失望地看了下無動於衷的靳澤屹，和一臉冷漠的傅行止。
都沒有看向他，像是沒聽見他的話。
時景狠狠地磨了磨後槽牙，深吸一口氣。
“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我科室裏可是有好多有男朋友的小姑娘呢！”
靳澤屹：“哦。”
傅行止：“嗯。”
時景：“……？”
時景用力把易拉罐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巨響。
“是不是人家不發火你就把人家當傻子啊!你們懂不懂女孩子給的建議的含金量啊！”
靳澤屹理他了，接了句：“然後呢？”
時景頭一次覺得他倆智商如此低。
果然戀愛使人頭腦愚笨嗎？
時景搖了搖頭，那他可不要年紀輕輕就邁進墳墓。
隨後用憐惜的眼神看向他們，不再賣關子。
“我是說，可以打電話向她們詢問，女孩子期待的表白是怎麽樣的，借鑒一下！”
空氣靜默了兩秒。
下一刻。
靳澤屹猛地跳起來，朝時景背拍上一掌：“我靠，你小子吃仙丹了？一下這麽聰明了。”
被拍得差點摔下去的時景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連忙拉開距離。
沒有力氣反駁這明顯汙蔑的話。
傅行止下意識摩挲指腹，桃花眼瞇了起來，腦海裏飛快地閃過不同的人選。
最後，叮的一聲鎖定在楚瑤上。
那幾天，她們倆玩得不錯。
當傅行止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後，互相打鬧的兩人都安靜了下來。
時景看了眼靳澤屹的表情，破天荒地點亮了情商的技能，弱弱地開口問了句：“問瑤瑤姐，會不會不太好？”
畢竟，她追在傅行止身後好多年了……
靳澤屹繃直薄唇，不發一言。
傅行止目光落在沈默的靳澤屹身上，挑了挑眉：“這就舍不得了？”
靳澤屹扯了扯嘴角：“關我屁事。”
傅行止和時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習以為常的表情。
聽說他們倆前幾天又例會般地吵了一架。到現在都沒和好。
傅行止垂下眼睫，撥出電話。
餘光中瞥到偏過頭去的某人偷偷地往這邊看，撞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時，又狠狠地瞪他一眼，傲嬌地轉過頭去。
傅行止輕笑一聲。
“嘟”的一聲，對面接通。
傅行止直接掠過寒暄，開門見山地問：“如果有人要給你表白的話，你最喜歡什麽樣的？”
那邊沈默。
靳澤屹的手放在褲邊，側著臉沒看他們。
過了兩秒。
楚瑤笑出聲：“終於認清你喜歡姝姝的事實了？”
不約而同地，楚瑤和靳澤屹都松了口氣。
靳澤屹慢慢松開手，悠閑自在地拉開一罐新的啤酒，挑眉和時景空中碰了碰。
楚瑤思索了一會兒，試探地回答：“可能希望有很多紅玫瑰？就像網上那樣，有整整一後備箱的玫瑰花，還有喜歡的項鏈？”
說到後面，她都不太敢確定，語氣十分猶豫，最後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姝姝喜歡什麽，表白這種事情，看的不是儀式而是人吧。”
傅行止淡淡地應了聲。
靳澤屹則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電話掛斷。
傅行止仰頭喝完最後一口啤酒，隨手一拋。易拉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穩穩當當地落進了垃圾桶。
拎著外套起身。
時景瞪大雙眼：“這就走了？”
傅行止“嗯”了一聲，眉眼帶點淺淡的笑：“回去給她調酒。”
小公主好像很喜歡喝酒。只是人菜癮大。
他調酒的話，沒那麽容易醉，還可以讓人過過癮。
時景惡寒地搓了搓手臂。
“快滾！”
另一邊，靳澤屹也理了理有些歪的領帶，起身往外走。
兩人朝他看過去，只見他臉不紅心不跳地發了條語音：“瑤瑤，我好像喝醉了，頭好疼……”
傅行止：“……”
時景：“……”
時景終於忍無可忍地吼出聲：“滾滾滾！都給我滾！”
傅行止和靳澤屹相視一笑，走出包廂。
深秋，天黑得很快，不過六七點，天就已經變得漆黑一片。
兩人都喝了酒，各自叫了個代駕，站在門口處閑聊。
傅行止瞥他一眼，語氣很淡：“誤會解開了？”
靳澤屹眉笑顏開：“夫妻床頭打架床尾和，這不是早晚的事兒嘛。”
笑夠了，靳澤屹又挑眉問：“確定了？人才剛到按法定結婚年齡呢。”
話裏話外都在指責他老牛吃嫩草。
傅行止垂下眼，輕輕地笑了聲：“是啊，才到。”
靳澤屹點點頭：“看來你還沒那麽禽——”
話還沒說完，被傅行止打斷：“不然，就直接求婚了。”
靳澤屹：“……”
靳澤屹：“？”
靳澤屹：“禽獸！”
靳澤屹撇過臉去，不想再理這個渾身散發著戀愛惡臭味的人。
目光隨意亂落，在周邊的店鋪劃過。
溫馨明亮的光線從咖啡店裏透出來，打在透明的玻璃上。
目光不受控制地頓了兩秒，眼睛瞇起來，感嘆兩句：“年輕真好。”
視線在窗邊成雙成對的身影上滑過。
一張線條流暢精致的側臉吸住他的目光，忍不住地多看兩眼。
莫名有點熟悉。
靳澤屹皺了皺眉頭，撞了下傅行止的肩頭。
在他沈著眸看過來發飆前，提前開口：“你看倒數第二排的那個人，是不是有點眼熟——”
突然頓住。
他好像認出來那是誰了。
僵硬地移開話題。
“……你看這天，黑得真好看。”
硬著頭皮說完，靳澤屹去看傅行止的臉色。
卻發現他沈默地看著咖啡店，眼睛瞇了起來，臉上沒什麽情緒。
……
早知道就不讓他看了。
靳澤屹欲哭無淚，感覺傅行止現在渾身彌漫著一股想要殺人的暴躁。
嗚嗚嗚嗚嗚。
他害怕。
漆黑的夜裏。
傅行止一身黑，臂彎處搭著黑色的大衣，一言不發地看向對接的咖啡店。
長身玉立，肩寬腰窄，身高腿長，背影頎長，遠遠看過去美好得像是一幅畫。
如果靳澤屹不是站在他身邊的話，也會這樣覺得。
可現在他只坐立難安，目光順著傅行止的落在相談甚歡的兩人上。
暗暗在想對面的男人是誰。
竟然敢撬傅行止的墻角，是不是不要命了。
凝神看了很久，他才認出來。
那是許家剛回國的獨子，許湛。
——蘇姝的前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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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姝失魂落魄地往外走，腦海裏一片空白。
等邁出單元門的時候，她倏地停住腳步，擡眼看了看。
居民樓看起來很有年份，裸.露凸出的防盜窗上布滿了鐵銹。
墻皮也不再潔白，染上時光的淺黃色。
長睫顫了顫，手止不住地有些發抖。
她很清楚，自己是在跟過去做告別，然後，準備重新啟航。
蘇姝垂下頭，閉了閉眼。
輕聲，帶著點虔誠地說：“昭昭，祝你一輩子快樂。”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也要快樂。
靜默了幾秒。
蘇姝重新睜開眼，然後大步地往前走。
她想，她真的長大了。
就在這個瞬間，她好像明白了告別的意義，以及人生的真諦。
或許很淺顯，但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已經足夠了。
不要害怕失去。
萬事萬物以自己開心為要義。
手提包裏的手機“叮叮叮”地連響了幾聲。
蘇姝拉開網約車的門，坐了上去。
熟練地報出一個地址後，才拿出手機查看消息。
有兩條來自拍賣行馮姨的信息，告訴她今晚她的畫會在壓軸的時候拍賣，給她留了兩張門票。
還有一條是郵箱的提醒消息，全英文，題目一長串。
蘇姝皺了皺眉頭，看上去有點像詐騙郵件。
但稱呼寫的是“Shu su”。
猶豫了兩秒，她還是點了展開，查看內容。
目光很快一目十行地掃過，眉頭越擰越緊，搭在手機邊緣的指尖用力到發白。
看到落款時，吊起來的心臟才落回原地。
“啊！”
蘇姝差點從後座上彈起來。
不受控制地尖叫出聲，聲音不大，但很突然，把前面的司機嚇了一跳。
回過神來。
蘇姝不好意思地對上後視鏡裏那雙驚嚇的眼睛，尬笑著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司機看她兩眼，眼底劃過驚艷，又很快收回視線。
閑聊地問了兩句，語氣和藹：“什麽事這麽激動？”
蘇姝下意識地想要回答，又驟然想起來宋昭的警告——
陌生人問話不要搭，避開他的問題。
默了默，聲音放輕了些：“……沒什麽。”
還是聽從了她的建議，沒有回答。
司機也不意外，只徑直提起自己的女兒：“我女兒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也是這個反應，整個人尖叫著從床上蹦起來，抱著她媽媽喜極而泣。”
蘇姝捏了捏指尖，無意識地揚了揚唇角，狐貍眼彎彎。
“您女兒真優秀。”
司機大叔眼裏含笑，朝前挺了挺胸，一副榮辱與共的模樣：“是啊，她可是我的驕傲。”
蘇姝怔了瞬，心底有莫名的情緒蕩開。
還沒來得及多想，車子緩緩停下，司機剎車，擡眼看著後視鏡對她露出個笑容。
“小姑娘到了。”
蘇姝看著後視鏡也笑了笑，點頭拉開車門下車。
關上門的瞬間，她猶豫了兩秒，還是選擇回答那個問題。
“叔叔，我被我的夢中情校錄取了，可以去國外交流學習了！”
司機大叔明顯一怔，隨即臉上露出更大的笑容。
他扭過頭看她，嘴角弧度很大，露出不算太白的牙齒：“恭喜你！你也是你爸爸媽媽的驕傲！”
蘇姝站在原地，看著車尾消失。
嘴角揚起的弧度沒有下降，反而更加上揚。
驕傲嗎？
真好。
蘇姝笑著推開鐵柵欄，往裏走。
目光劃過一片狼藉的花園。
以前這裏種著很多鮮艷欲滴的花，有玫瑰有月季，還有很多她記不住名字的花。
一年四季都盛開著，散發著迷人的花香。
只是，現在變成了一片雜草。
弧度慢慢地落下來。
蘇姝擡眼看了看雙層的小別墅，嘆了口氣。
好像留在過去裏的，只有她和這棟別墅。
而現在。
她也打算試著往前走。
蘇姝朝前走了兩步，熟撚地一把扯下門上貼著的封條。
卻沒有推開門，手掌落在朱紅色的大門上摸了摸，收回。
又退開一步，擡頭打量著刻滿了回憶的別墅，深深地看了兩眼，像是要把它刻在回憶裏，然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離開前，蘇姝在門口蹲了下來。
從包裏取出一串鑰匙，摸索兩下，放在了小時候的秘密基地，附帶著一個黃皮信封。
手往裏攏了攏，一切恢覆原樣，什麽也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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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輕輕地敲了敲門，聽到辦公室裏傳來一聲“進”，才推門而入。
低著頭遞上邀請函：“傅總，馮總給您送的拍賣行邀請函。”
傅行止瀏覽文件的動作一頓，擡起頭，食指支起，推了推鼻梁上架著的金絲邊框眼鏡。
薄唇抿了抿：“今晚你代替我出席，把壓軸的幾幅畫拍下來。”
話落，傅行止又低下頭去，埋首在堆成山的文件堆裏。
助理點了點頭，悄聲退出去。
門剛關上，另一個實習的小女生湊過來，目光戀戀不舍地從緊閉的房門上移開。
好奇地問：“林哥，傅總怎麽把明後兩天的工作都提前了？是要去出差嗎？”
林助理帶著警告地看她一眼：“上司的事情你少管，別做一些不屬於自己的夢。”
尾音拉長，話語惹人深思。
小女生羞愧地紅了張臉，嘟了嘟嘴，最後只蔫蔫地應了聲，喪氣地走回自己的工位。
林助理收回自己的視線，目光落在拍賣行送來的拍賣品清單。
翻到最後一頁的三幅畫，右下方的落款名——栗栗酥。
眉頭皺了起來，他聽過，是一個小有名氣的獨創畫家，用色大膽。
只是，也遠遠達不到這麽高的拍賣價。
目光凝在清單下龍飛鳳舞的幾個大字——一千萬、兩千萬、一千五百萬。
他得工作幾輩子才能達到這一幅畫的價錢啊！
他恨！
林助理喪著個臉走進電梯。看到有人在，又立馬板起臉。
“林助好！”
“林助。”
裏面嘰嘰喳喳的職員看到他後，立馬停下來打招呼。
林助理扯了扯嘴角，露出個微笑，點頭回應。
--
sage二樓包廂。
頭頂燈光迷蒙昏暗，偌大的包廂裏只有三個人。一人手裏提了罐冰凍的啤酒。
傅行止修長的食指輕輕一勾，拉環“茲拉”一聲，冒出些許泡沫。
面無表情地仰頭喝了口，鋒利的喉結上下滾動。
靳澤屹踢了踢他支出去的長腿。
“你叫我們來有什麽事你倒是說啊！”
時景咽下口冰涼的啤酒，也跟著搭腔：“是啊，有屁趕緊放。”
頭頂五顏六色的彩球燈不停地轉，在傅行止冷白立體的臉上落上幾道痕跡。
他抿了抿唇，握著酒罐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罐壁。
包廂裏一片寂靜，時不時能聽見隔壁包廂傳來的幾聲聲嘶力竭的嘶吼。
在兩人耐心崩潰的邊緣。
傅行止驟然出聲。
“如果，”捏著易拉罐的手指小幅度緊了緊，“如果要向人表白的話，需要準備些什麽？”
傅行止一口氣將嘴裏的話吐完，又猛地仰頭灌下一口冰涼的啤酒。
垂下眼，遮住眼底的情緒。
又補了一句：“我幫別人問的。”
越發欲蓋彌彰。
“喲，”時景率先反應過來，“鐵樹真開花了啊？說說，準備禍害哪家女孩子？我去給人提個醒兒去。”
靳澤屹楞了楞，目光落在懶散靠在角落的人，姿勢閑散看上去神情自若。
盯著不斷動作的手看了幾秒，倏地笑出了聲。
緊張啊。
原來傅行止也是會緊張的啊。
“開竅得倒是比我估計的時間早一點。”
正在打趣傅行止的時景一怔，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
“我靠，你們在打什麽啞謎？開竅？你小子早知道了？”滿臉的不可置信，夾雜著一點傷心失望，“好啊你們，竟然還背著我偷偷有小秘密了！”
時景誇張地捂住自己的心口：“快打120，我心臟受不了了，需要照一個彩超，再來一個全身……”
胡攪蠻纏的話還沒說完，又被人踢了腳。
傅行止冷淡地瞥他一眼，慢條斯理地收回長腿。
見已經被猜到，索性也不掩飾了，放下手裏的易拉罐，朝後仰，靠在柔軟的真皮沙發上。
“就這麽個事兒，給個招兒唄。”
語氣囂張懶散，聽上去十分欠揍。
時景果不其然地拳頭硬了：“給個屁招，老子不也單到現在？”
傅行止頓了頓，自然地將目光移走。
兩人一起看向了靳澤屹。
正悠閑看熱鬧的靳澤屹動作一頓，僵了一秒，又優雅地放下易拉罐，理了理衣襟。
鄭重其事地開口：“我一直單戀楚瑤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兩雙明亮得發光的眼睛頓時暗了下去。
雖然外界總是稱靳澤屹為“京圈浪子”，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只是嘴欠，什麽話都喜歡接上兩句，惹得別人誤會、心動。
但實際上，他除了楚瑤外，連別人的手都沒碰過。
圈子裏的人都知道他喜歡楚瑤，一直等她回頭。
除了，楚瑤。
過了幾秒。
三道嘆息聲同時響起。
傅行止擰著眉頭，不停地往嘴裏灌著啤酒。
實在沒想到，三個人活了二十七八年，都是即將奔三的年紀，卻湊不出一個談過戀愛的。
他們這是什麽孤寡好兄弟啊。
空氣靜滯了好久。
最後還是時景咳了兩聲，吸引註意：“雖然我們三個都沒有談戀愛的經驗，但是——”
他故意拉長尾音，企圖收到兩道驚喜的目光。
結果。
時景失望地看了下無動於衷的靳澤屹，和一臉冷漠的傅行止。
都沒有看向他，像是沒聽見他的話。
時景狠狠地磨了磨後槽牙，深吸一口氣。
“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我科室裏可是有好多有男朋友的小姑娘呢！”
靳澤屹：“哦。”
傅行止：“嗯。”
時景：“……？”
時景用力把易拉罐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巨響。
“是不是人家不發火你就把人家當傻子啊!你們懂不懂女孩子給的建議的含金量啊！”
靳澤屹理他了，接了句：“然後呢？”
時景頭一次覺得他倆智商如此低。
果然戀愛使人頭腦愚笨嗎？
時景搖了搖頭，那他可不要年紀輕輕就邁進墳墓。
隨後用憐惜的眼神看向他們，不再賣關子。
“我是說，可以打電話向她們詢問，女孩子期待的表白是怎麽樣的，借鑒一下！”
空氣靜默了兩秒。
下一刻。
靳澤屹猛地跳起來，朝時景背拍上一掌：“我靠，你小子吃仙丹了？一下這麽聰明了。”
被拍得差點摔下去的時景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連忙拉開距離。
沒有力氣反駁這明顯汙蔑的話。
傅行止下意識摩挲指腹，桃花眼瞇了起來，腦海裏飛快地閃過不同的人選。
最後，叮的一聲鎖定在楚瑤上。
那幾天，她們倆玩得不錯。
當傅行止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後，互相打鬧的兩人都安靜了下來。
時景看了眼靳澤屹的表情，破天荒地點亮了情商的技能，弱弱地開口問了句：“問瑤瑤姐，會不會不太好？”
畢竟，她追在傅行止身後好多年了……
靳澤屹繃直薄唇，不發一言。
傅行止目光落在沈默的靳澤屹身上，挑了挑眉：“這就舍不得了？”
靳澤屹扯了扯嘴角：“關我屁事。”
傅行止和時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習以為常的表情。
聽說他們倆前幾天又例會般地吵了一架。到現在都沒和好。
傅行止垂下眼睫，撥出電話。
餘光中瞥到偏過頭去的某人偷偷地往這邊看，撞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時，又狠狠地瞪他一眼，傲嬌地轉過頭去。
傅行止輕笑一聲。
“嘟”的一聲，對面接通。
傅行止直接掠過寒暄，開門見山地問：“如果有人要給你表白的話，你最喜歡什麽樣的？”
那邊沈默。
靳澤屹的手放在褲邊，側著臉沒看他們。
過了兩秒。
楚瑤笑出聲：“終於認清你喜歡姝姝的事實了？”
不約而同地，楚瑤和靳澤屹都松了口氣。
靳澤屹慢慢松開手，悠閑自在地拉開一罐新的啤酒，挑眉和時景空中碰了碰。
楚瑤思索了一會兒，試探地回答：“可能希望有很多紅玫瑰？就像網上那樣，有整整一後備箱的玫瑰花，還有喜歡的項鏈？”
說到後面，她都不太敢確定，語氣十分猶豫，最後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姝姝喜歡什麽，表白這種事情，看的不是儀式而是人吧。”
傅行止淡淡地應了聲。
靳澤屹則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電話掛斷。
傅行止仰頭喝完最後一口啤酒，隨手一拋。易拉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穩穩當當地落進了垃圾桶。
拎著外套起身。
時景瞪大雙眼：“這就走了？”
傅行止“嗯”了一聲，眉眼帶點淺淡的笑：“回去給她調酒。”
小公主好像很喜歡喝酒。只是人菜癮大。
他調酒的話，沒那麽容易醉，還可以讓人過過癮。
時景惡寒地搓了搓手臂。
“快滾！”
另一邊，靳澤屹也理了理有些歪的領帶，起身往外走。
兩人朝他看過去，只見他臉不紅心不跳地發了條語音：“瑤瑤，我好像喝醉了，頭好疼……”
傅行止：“……”
時景：“……”
時景終於忍無可忍地吼出聲：“滾滾滾！都給我滾！”
傅行止和靳澤屹相視一笑，走出包廂。
深秋，天黑得很快，不過六七點，天就已經變得漆黑一片。
兩人都喝了酒，各自叫了個代駕，站在門口處閑聊。
傅行止瞥他一眼，語氣很淡：“誤會解開了？”
靳澤屹眉笑顏開：“夫妻床頭打架床尾和，這不是早晚的事兒嘛。”
笑夠了，靳澤屹又挑眉問：“確定了？人才剛到按法定結婚年齡呢。”
話裏話外都在指責他老牛吃嫩草。
傅行止垂下眼，輕輕地笑了聲：“是啊，才到。”
靳澤屹點點頭：“看來你還沒那麽禽——”
話還沒說完，被傅行止打斷：“不然，就直接求婚了。”
靳澤屹：“……”
靳澤屹：“？”
靳澤屹：“禽獸！”
靳澤屹撇過臉去，不想再理這個渾身散發著戀愛惡臭味的人。
目光隨意亂落，在周邊的店鋪劃過。
溫馨明亮的光線從咖啡店裏透出來，打在透明的玻璃上。
目光不受控制地頓了兩秒，眼睛瞇起來，感嘆兩句：“年輕真好。”
視線在窗邊成雙成對的身影上滑過。
一張線條流暢精致的側臉吸住他的目光，忍不住地多看兩眼。
莫名有點熟悉。
靳澤屹皺了皺眉頭，撞了下傅行止的肩頭。
在他沈著眸看過來發飆前，提前開口：“你看倒數第二排的那個人，是不是有點眼熟——”
突然頓住。
他好像認出來那是誰了。
僵硬地移開話題。
“……你看這天，黑得真好看。”
硬著頭皮說完，靳澤屹去看傅行止的臉色。
卻發現他沈默地看著咖啡店，眼睛瞇了起來，臉上沒什麽情緒。
……
早知道就不讓他看了。
靳澤屹欲哭無淚，感覺傅行止現在渾身彌漫著一股想要殺人的暴躁。
嗚嗚嗚嗚嗚。
他害怕。
漆黑的夜裏。
傅行止一身黑，臂彎處搭著黑色的大衣，一言不發地看向對接的咖啡店。
長身玉立，肩寬腰窄，身高腿長，背影頎長，遠遠看過去美好得像是一幅畫。
如果靳澤屹不是站在他身邊的話，也會這樣覺得。
可現在他只坐立難安，目光順著傅行止的落在相談甚歡的兩人上。
暗暗在想對面的男人是誰。
竟然敢撬傅行止的墻角，是不是不要命了。
凝神看了很久，他才認出來。
那是許家剛回國的獨子，許湛。
——蘇姝的前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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