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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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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淪

過了好半晌,周圍靜得可怕,只有汽車掠過時帶起的風聲和輪胎摩擦聲。

靳澤屹縮了縮脖子,訕訕道:“聽說這家咖啡店咖啡還不錯,弟妹還挺有眼光的哈。”

下一秒,接收到男人冰涼的眼刀。

靳澤屹撇過頭,不再說話。

傅行止淡淡地看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眼底波濤暗湧,臉上沒什麽情緒。

只覺得光線刺眼。

那端明亮溫馨。

而他站的地方漆黑,沒有光。

一陣風吹過。

靳澤屹將視線從男人的背影上移開,嘴張了張,卻不知道說什麽。

他能體會那種感受,看到傅行止和瑤瑤站在一起時,他也是像這樣,心如刀割,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還沒想好怎麽開口勸勸,身前的男人猝不及防地轉過身。

垂著頭,沒看他,聲音很輕地說了句:“走吧。”

靳澤屹這才看到他捏在手裏的手機不停閃爍,電話斷了又響。

應該是代駕到了。

屏幕的光再度亮起。

傅行止背影不停,單手拎起手機,接通放在薄唇邊。

那邊聲音焦急,語速很快:“傅總,那邊突降霜凍,花凍上了大半,正從理國調運,但可能——”

突然被傅行止淡聲打斷:“取消吧。”

林助沒有反應過來,聲音剎不住車:“……來不及——”驟然頓住,音調拔高幾度,“取消……?”帶著滿滿的不可置信。

跟他三令五申,甚至還用高額獎金激勵他,結果現在,取消?

林助張了張嘴,靜了兩秒,還是沒法相信,又問了一遍:“傅總,真的取消嗎?小蒼蘭很難訂——”

傅行止嗓音平靜:“嗯,獎金你留著,費用報銷。”

像是晴天霹靂。

驚得林助嘴都合不上,正想再說,電話啪的一聲掛斷。

靳澤屹臉上神情怪異,落在傅行止背影上的目光覆雜。

他沒想到傅行止動作這麽快,連空運的鮮花都準備好了,還以為今晚是告白計劃的開端呢,結果只是不安心的再度確認。

只是。

靳澤屹嘆了口氣,目光又轉落在對街,正想開口,口袋裏的手機也開始嗚嗚作響。

再轉回來時,男人已經安靜地走遠。

他站在原地,看著一身黑衣的傅行止逐漸遠去,大衣的下擺隨著動作翩飛。

有那麽一瞬間。

他從傅行止身上看到了哀傷。

明明還是那副表情,很淡,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

--

蘇姝冷著臉將銀行卡往前推了推:“許先生的好意,我無福享受。”

許湛臉上的完美面具破裂一條縫,很快又恢覆正常。

“姝姝是還在生我的氣嗎?當初他們做出這樣的決定我也不知道,是我的錯,讓你一個人承——”

話被蘇姝無情地打斷:“過去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再提也沒什麽意思。”

她抽出幾張百元大鈔壓在桌子上:“這頓就當是我請許先生的,感謝許先生還想起過我。”

說完,蘇姝起身準備離開。

許湛卻一把拉住她的手,面露哀求:“姝姝別走好嗎?聽我把話說完……”

蘇姝皺著眉頭,嫌惡地把他的手甩開。

“許先生請自重!我覺得我們之間沒什麽話好說的。”

起身欲走。

“如果我說當時我是想回來的呢?”

蘇姝擡起的腳步一頓。

站在原地。

許湛松了口氣,以為還有希望,臉上竄上幾絲喜悅。

連忙幾大步走上去,面上帶笑,想去拉蘇姝的手,卻被她一個退步,避開。

許湛怔怔地看向蘇姝:“姝姝……”

蘇姝沒回頭,語氣平淡:“可是你沒有回來。”

一瞬間,許湛的臉迅速褪去血色,蒼白一片。

他張了張嘴,話卻卡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蘇姝背對著他:“許湛,”頓了頓,發出一聲輕笑,“做人不能太貪心,你選擇了許家和你的光明前程,那就不該再來找我。”

停了兩秒,語氣淡淡:“遲來的深情只會讓人覺得多餘,甚至——惡心。”

話說完,蘇姝再也不磨蹭,拎過桌上的包,大步往外走。

許湛像是被雷擊中一樣,呆怔在原地,維持著伸手的姿勢。

從小都是別人家孩子的許少爺,頭一次這麽狼狽,臉色灰敗。

他站在原地,反覆地咀嚼著那句話——

“遲來的深情只會讓人覺得多餘,甚至惡心。”

……

蘇姝覺得他惡心。

許湛頹廢地跌坐下來,腦海裏不斷放映著幾年前,精致得像洋娃娃的小女孩兒,執著地跟在他身後的畫面。

那時候,她明明那麽乖巧,對他十分依賴,整天跟在他身後甜甜地叫“許湛哥哥”……

而現在。

他似乎都不太敢對上她那雙狐貍眼,裏面的冷漠讓他害怕。

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

他以為,等他解決完國外的事情再趕回來一切都來得及,他會娶蘇姝為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明明還留了一手,寄去了三千萬和無數封寫滿了思念的信。

但腦海裏又有另一個聲音跳出來,不斷地指責他——

“你就是自私,在你心裏她遠遠沒有你的事業重要,甚至沒有你的地位重要!”

“轟——”

心裏所有的自欺欺人倏然倒塌。

許湛無力地趴下去,將臉埋了起來。

他不配說愛她。

--

等帶著點寒意的冷風刮過臉頰,蘇姝才感覺自己又重新活了過來。

真的和過去做了一個漫長的告別。

濃密的長睫垂下,蘇姝雙手合攏哈了口氣。

安靜地站在街邊等車。

心頭壓著的大山被搬走,整個人都變得輕松起來。

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她想,她也要開始屬於她的人生。

只為自己而活的人生。

嘴角慢慢勾起,一擡眼就看見一輛亮著紅燈的出租車。

連忙擡手攔下,拉開車門一口氣報出地址。

坐在溫暖的後座。

蘇姝拿出一晚上都沒看的手機,翻了翻未讀消息。

答應去見許湛時,蘇姝整個人控制不住地有幾分害怕。

不太敢面對過去的人,也不太敢面對現在的自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是那樣沒出息,見到他就會紅了眼眶。

但好在,她比她想象中的要堅強,冷靜,再見面時心裏毫無波瀾,只想著完成任務,將三千萬退回去,避免染上糾葛。

等回過神來,才有精力去看成山的消息。

蘇姝看著十幾個紅點,嘆了口氣。

還是很討厭社交。

認命地滑到最下端,一條條地回覆消息。

指尖懸在宿舍的群聊界面上。

遲遲不敢落下去。

蘇姝垂眸將她們幾人的討論收入眼底,心裏有了個粗略的判斷——

又有人開了個帖子,汙蔑她是金絲雀。

“叮——”地一聲,平日裏關系較好的室友發來小窗。

也是上次提醒她周亦瑤有問題的人。

柳琳沬:【姝姝,你別把這些人的汙蔑放在心上。】

柳琳沫:【就是嫉妒而已,帖子也別看,盡是一派胡言,周亦瑤那個賤人,還在裏面顛倒是非!!真的是不要臉!】

蘇姝沒想到平日裏柔柔弱弱的女孩子,今天也被氣得罵了臟話。

一時覺得有點新奇好笑,又有點暖心。

退出群聊界面,點開。

蘇蘇:【安啦,我心臟那麽強大,怎麽可能在意她們!】

蘇蘇:【等我回來請你出去吃大餐!!】

那邊回得很快。

柳琳沫:【好!等你!!】

過了幾秒,又補了句:【別看帖子喔!】

蘇姝發了個表情包應付過去。

下一秒,迅速點開標著“爆”的帖子。

博主是一個新建的小號,ip地址在一個她不認識的小國家。

蘇姝皺了皺眉頭,總感覺這個人早有預謀,甚至就藏在她身邊。

指尖一路下滑,掠過那些主觀性很強的陳述,目光在那幾張模糊的照片上頓住。

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她記得,那天在sage,她好像以牙還牙地潑了周亦瑤一杯酒。

思緒頓住,關於周亦瑤的事情她就只記得這麽多,其它晃來晃去都是那一張冷淡的臉。

掐了掐指尖,拉回自己不太純潔的想法。

蘇姝點開圖片放大,只看得到她側過去的半張臉,而另外半張臉被一個高大的身影遮擋完全。

圖片上的她幾乎是半靠在高大男人身上,一只手橫在她腰間,看上去兩人像是親密地緊抱在一起。

後面跟著的幾張圖片是差不多的視角,還有一張看上去是她主動親上了男人的側臉,只看得見個模糊的後腦勺。

眉頭蹙了蹙,又忍著吐槽的心思將所有的圖片翻了個遍。

見男人的臉沒有露出來半分才稍稍安心。

松了口氣,還好沒照到傅行止的臉。不然學校的八卦就要變成社會新聞了。

蘇姝都能想象得到,第二天社會頭條的題目會怎麽寫——

“爆!傅氏集團掌門人竟酒吧夜會情人,這到底是人性的……”

蘇姝噗的一聲笑了出來,為自己惡趣味的腦補感到無語。

稍稍靜心,又忍不住稱讚拍照人的技術。

這角度挑得確實不錯,既能看出是她,又能把那種朦朧暧昧的氣氛展示得淋漓盡致,看上去兩人蜜裏調油,恩愛得不行。

她都快信這兩人有什麽不可告人的關系了,如果她不是本人的話。

蘇姝扯了扯嘴角,心裏漸漸有了思路。

一路翻到評論區。

在最前面的幾條評論分成了兩派,一派是以周亦瑤為首的爆料“蘇姝”有多麽不自愛,張揚,生活奢侈浮誇的人,另一派是以柳琳沫為首的反擊……

……

不是,另一個是誰?

蘇姝瞇了瞇眼,手指扒拉半天企圖放大名字,又反應過來這不是圖片,只得作罷。

再□□覆確認,她才敢相信,那個罵人不帶一點臟話,以一己之力擊退大片水軍的人,是柳琳沫。

……

很震驚,比看到自己的黑料還要震驚。

蘇姝完全沒想到平日裏在她面前說話軟軟的甜妹,在維護她這件事情上,這麽的,猛。

怪不得不讓她看帖子呢。

蘇姝忍俊不禁,心情不錯地關上帖子。

手指動了動。

蘇蘇:【後天!我們去吃高檔日料自助!】

過了幾分鐘。

柳琳沫:【好!!!】

蘇姝滿意地退出聊天界面,正準備給上次留了電話的警察姐姐打個電話過去。

目光卻掃到置頂處的小紅點。

點開一看,是傅行止問她在哪。

蘇姝退出界面看了看,確定自己沒有給錯備註。

什麽時候傅行止這麽閑了?還會問她在哪。

蘇姝眼珠子轉了轉,又把這奇怪的舉動安在傅爺爺頭上。

說不定是傅爺爺讓傅總關心關心她。

越想越合理。

看久了,蘇姝都能從那簡短的幾個字裏看出傅行止的無奈。

笑著打字,猶豫了兩秒還是把許湛掠過。

就幾分鐘的見面,算不上事兒。

蘇蘇:【吃了飯,在回家的路上~】

“叮”的一聲響。

傅行止立馬拿起手機,見是林正發來的消息,臉色一下冷下來。

隨手將手機丟開。

下一秒,又連續“叮”了兩聲。

傅行止不耐煩地取過手機,準備開靜音。

又見到最上面一條是熟悉的頭像。

長指僵了瞬,毫不猶豫地點開。

看到蘇姝的消息,眼底的神情漸漸軟下來,嘴角不自覺勾了勾。

吃飯?

腦海裏閃過兩人同框的畫面。

他們,還一起吃了飯?

眼神暗下來,光亮倏地熄滅。

長睫垂下,冷白的長指用力摁滅手機。

傅行止坐在客廳裏,沒開燈,只有幾絲暗淡的月光順著落地窗躍進來,看起來一片冰涼。

筆直的長腿隨意地支著,抵在茶幾邊緣。桌面上擺著兩杯色調鮮艷的雞尾酒。

腦海裏閃過林助理朝他匯報的內容——

“蘇小姐……買了張去理國的機票。”

傅行止閉著眼往後靠了靠,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砸在沙發上,壓出一個個小圓窩。

兩杯雞尾酒被他面無表情地一口飲盡,順著食道一路下滑,帶起一陣火熱。

理國。

普利京大學麽?

傅行止仰在沙發上放空自己。

酒精一點點揮發,順著神經末梢不斷攀爬,慢慢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思緒被麻痹,凝住,轉不太動。

良久,才冒出一個想法——

蘇姝在準備離開他。

毫不留情地,拋棄他。

心頭那點留存著的淺淡歡喜在此刻像蒸汽一樣揮散。

嘴角繃直,壓下不斷翻湧的苦澀。

一片黑暗裏。

手機陡然亮起來,發出暗淡的光和嗚嗚作響的聲響。

傅行止皺了皺眉頭,不太想理。

長指一摁,手機安靜下來。

沒過多久,手機又重新亮了起來,鍥而不舍地響著。

傅行止擰著眉頭接通,點開免提。

林正:“傅哥在忙?”

傅行止閉著眼,嗓音冷淡:“有話直說。”

腦海炸開一片疼痛,傅行止屈著修長的手指按壓上太陽穴,用力地揉了揉。

林正更加小心翼翼:“傅哥看了我發的消息嗎?”

傅行止不答。

兩邊陷入沈默。

林正假笑兩聲,硬著頭皮開口:“我聽我表弟說,嫂子學校有人誣陷她,說她……”

傅行止含糊地“嗯”了一聲,眉頭下意識地皺起來:“說她什麽?”

林正猶猶豫豫,最後在傅行止耐心消失前閉著眼一口氣說了出來:“說嫂子是你包養的金絲雀!”

聲音很大,“金絲雀”幾個字在客廳裏回蕩。

傅行止面無表情地垂下眼睫,長指叩了叩。

模棱兩可地應了聲。

林正弱弱地問了句:“傅哥,你還好嗎?”

傅行止沒有回應,臉上沒有情緒。

周遭的空氣靜寂得可怕,林正攥著手機,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半晌,久到林正以為對面的人早就把手機砸了。

那邊才有細微的聲音順著傳過來。

“金絲雀,”傅行止嘶啞著開口,像是感嘆了句,“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聲音很輕很小,林正沒有聽清,又提了提聲調:“啊?傅哥你說什麽?”

傅行止眼底閃過一絲暗光。

沈默了會兒,壓了壓眉頭開口:“沒事。”

太陽穴的疼痛更加嚴重,無數思緒和畫面在腦海裏碰撞。

最後停在傅夫人冷著臉把他推開,說他是怪物的畫面。

手指無意識緊攥,圓潤整齊的指甲深陷掌心,指尖繃緊,用力到發白。

傅行止聲線沒有起伏:“我知道了。”

林正為他的平靜感到吃驚,正準備再說,又猛地聽見刺耳的“嘟嘟”聲。

拿開一看。

屏幕上顯示著偌大的幾個字——“通話結束”。

林正:……

傅行止神色自如地掐斷電話,稍微用力,將手機往沙發另一頭甩。

整個人松弛下來靠在靠背上,長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在膝蓋上輕叩,目光落在空無一人的門口。

視線劃過,又頓住,怔了瞬。

往後看了下。

他記得,他回來時,門口的地毯擺得方正,很整齊。

可現在,正歪斜在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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