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淪

傅老爺子精神很好，兩三步走過去，拉過蘇姝，布滿褶皺幾乎只剩一層皮的，溫熱的手搭在蘇姝手上，拉她往裏走。

有幾分不太習慣。

手上源源不斷傳來的溫熱，一路熨燙到她心窩裏去。蘇姝垂頭看了兩眼，目光落在兩只交疊在一起的手上。

思緒完全不轉，亦步亦趨地跟在傅老爺子身後。

有了幾分回到家人身邊的感覺。

很溫馨。

傅老爺子毫無所覺，拉著人在紅木長椅上落座。

老宅是古風古色的裝修，是傅家祖上傳承下來的老宅子，處處透著典雅。紅木太師椅堅硬，老爺子害怕硌著蘇姝，還特意擡手喚人。

“老爺。”

傅老爺子慈祥地看了蘇姝一眼，朗聲道：“去拿幾個軟墊來。”

在看到女傭拿著軟墊走過來時，蘇姝後知後覺地醒悟過來，這是為她拿的。

心裏有股說不出的感受。

下意識地。

蘇姝微微錯眼，看向坐在對面另一側的傅行止。

眼神軟軟的，帶著幾分迷茫無措。

傅行止垂著頭，整個人懶散地靠在太師椅裏，脊背筆直。冷白顯眼的手掌搭在漆黑的西裝褲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感受到她投過來的視線。

長指頓住，眼眸微擡。

兩人視線在空中對上。

瞬間，蘇姝覺得耳邊的聲音都淡去。

靜滯了半晌，男人緩緩勾了勾唇角，露出一個安撫性的笑容，眼底神色不變，仍是淡淡的。

“姝姝？”

傅老爺子的輕呼拉回她的思緒。

蘇姝輕輕“啊”了一聲，視線收回，微微定睛，落在他身上。

餘光瞥到男人又垂下頭去，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指間銀質打火機。

像是隔絕在這片喧囂外。

“墊上吧，舒服點。”

傅老爺子接過女傭手裏的軟墊，朝前遞了遞。

蘇姝捏了捏手指，有幾分猶豫，不太能直面這麽熱情的招呼。

張了張嘴。

措不及防地。

一道冷淡的男聲從後面插進來。

“接下吧，小時候我墊個抱枕還被他打了一頓呢。”

傅行止眼都沒擡，沒什麽情緒起伏地控訴。

傅老爺子註意力立馬被吸引，轉過身去，皺著眉頭，聲調微微拔高：“說什麽呢混小子，人姝姝是女孩子，你一個男子漢怕什麽硬！”

語氣裏夾雜一些恨鐵不成鋼的感嘆。

蘇姝慢吞吞地起身，將軟墊墊在硬質紅木沙發上。

硌得發疼的感覺消失了。

目光落在兩個不斷交鋒的人身上。

準確來說——

是傅老爺子單方面的主動交鋒，傅行止時不時敷衍地嗯上幾聲，連動作都沒有變，聲線平平的，沒有變化。

偌大的客廳只有兩道聲音響起。

聊的事情很雜很細，像是夏日飯後，拉著一把涼木搖搖椅，坐在露天小院裏，慢悠悠看著太陽西沈，閉著眼閑聊，用心仔細感受著時不時吹過的一陣微微帶著暖意的風。

很愜意很舒適。重新有了一種家的感覺。

目光落在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掛著一輪明亮皎潔的月。

很圓，很白，很亮。

思緒飄到那些一家歡笑的中秋節回憶上。

本以為，這次中秋節只會是冷冰冰的，一個人待在房間看著月亮發呆。

沒想到……

蘇姝收回視線，將註意力落回不斷鬥嘴的兩爺子身上。

心中流過滿足的熱流。

這樣的溫馨，也挺好。

至少很溫暖。

“老爺，飯菜熱好了。”

守在一旁的管家趁著傅老爺子找回懟回去的空隙，急忙插了一嘴。

傅老爺子氣哼哼地瞪了傅行止一眼，小聲罵了句“也不知道尊老愛幼”，又機敏地轉移話題。

“姝姝肯定餓壞了吧？走，咱倆先去吃，不管某人。”

話落，傅老爺子拍了拍蘇姝的手，率先朝餐桌走去，站起身時還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指向明顯。

蘇姝忍俊不禁，看了一眼事不關己，毫不在意的“某人”，又努力憋著笑跟了上去。

餐桌是能容納十餘人的長桌，飯菜又熱了一遍，擺滿了長桌。

傅老爺在最頂端落座，蘇姝不知道還有沒有人，猶豫著不知道該坐在哪。

“坐這，”不知道什麽時候，傅行止站在她身後不足一臂的距離，聲音低沈，“老頭喜歡你，你就坐近些。”

帶著點打笑的意味：“免得他說我礙他眼。”

蘇姝有幾分反應不過來，被他虛壓著肩，順著力道坐了下來，緊挨著傅老爺子。

下一秒，男人又在右側坐了下來，清冷的烏木香順著動作開始飄散，洋洋灑灑地溢到她鼻尖前。

心臟猛地跳空一拍。

“臭小子！”傅老爺子擰著眉頭笑罵，“我看你是想坐得離我遠些，跟姝姝近些吧。”

傅行止也不反駁，拿過桌上的熱毛巾慢條斯理地擦手，接話：“你知道就好。”

“懂不懂尊老愛幼啊！”傅老爺子又低低笑罵一句，也取過熱毛巾擦手。

莫名其妙地，傅行止擡眼，不輕不重地看她一眼，又勾著唇角垂下頭，聲音低低地，像是浸濕了，從喉嚨裏滾出來的：“這不是在愛幼嗎？”

尾音微微上揚。

……

明知道是一句很正常的玩笑話，但不知道為什麽，心臟仍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隨後瘋狂跳動，快得像是要蹦出來。

聲音很輕，傅老爺子忙著將毛巾遞給女傭，沒聽見，隱隱約約聽到了聲音，擡頭問了句，又被傅行止敷衍過去。

胸腔裏的心臟砰砰作響，像不斷在天空中炸開的煙花。

整個餐桌上就只有他們兩個知道，像是突然之間有了獨屬於他們的，秘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