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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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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江月白的目光這時才落到他的身上。

杜玉良一身華貴,同每個杜家人一樣,滿身的跋扈藏也藏不住,看人時總想顯得高人一等,所以總不以正眼看人,而是斜斜地睨過來,但卻無一分威嚴,反而顯得極為輕視和不尊重,可江月白卻並不在乎,他和娘的目地已經達到了。

他們沒有直接殺了他,自然是覺得他還有用,那他需要一個理由和他們談條件,只要有談條件的機會,他就有出去的機會,就有救謝奕的機會。

這是娘用命給他創造的機會。

眼前浮現那日江母毫不猶豫的割腕,想起那流了一地的血。

江月白的手就無法克制地顫抖:“什麽路。”

“你殺了謝奕,本公子放你們走。”

江月白站在那裏,全身都是僵的,他張了張口,從喉嚨裏擠出字來:“……我不行。”

杜玉良譏諷地笑了笑,聲音輕佻:“江公子這是在龍床上睡出感情來了啊。”

江父似乎對此事格外難容,被杜玉良一提再提之下,忍不住出聲:“江月白,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八月底的天,仍然是燥熱的,可他卻感覺渾身發涼:“我只是一介文官,我打不過他。”

杜玉良睨著他,眼底的譏誚更明顯:“你當然打不過他,但男人嘛,總有放松警惕的時候,比如說,在床上,而能讓謝奕露出破綻的,整個盛京,目前怕也只有江大人一人吧。”

他的意思已經非常直白,直白到下流。

江月白不想理會他,可卻又無法逃開。

“江公子,機會只有一次,本公子也沒有多少耐心讓你拖延時間,此事你不去,自然有其它人搶著去,一個時辰後,本公子會替你備好東西,將你送入宮中,到時候,從房裏出來的,只能有一個活人。”

杜玉良喝了口茶,似乎對一切都盡在掌握:“江公子入宮之後所做的一切,本公子都會讓人看著,江公子也不必想耍什麽花樣,記得,我說的,是所有的一切。”

江月白當然想到過他們會提出讓他去刺殺謝奕,可卻沒到要以這樣的方式。

他驀地睜大了眼,看著杜玉良那張惡心的臉,和那齷齪的笑容,只覺得像是被人逼著吃了蛆蟲一樣惡心。

“也不瞞江公子,過了明晚之後,皇城也會易主,到時候江公子若再想和本公子合作,也就沒那個必要了。”

“杜公子!”江父目光犀利,皺著眉看向杜玉良:“尚書大人吩咐過,慎言。”

杜玉良輕蔑地笑了笑,絲毫沒有把江父的話放在心上:“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麽好忌諱的。”他的目光再次看向江月白,那目光如同一條毒蛇吐著信子,冰冷,腥騷:“逼謝奕出逃的主意還是江尚書出的,江公子也算是子承父志,到時若是出來的是江公子,那不管是令堂,還是江公子身邊的人,都能繼續伺候江公子。”他上下打量著江月白,眼裏的淫.邪之意毫不掩藏:“以後,江公子便也是我杜家的人了。”

回到安歲院時,已經很晚了,江月白坐在江母的榻前,看著江母蒼白得無一絲血色的消瘦臉頰,又想到在宮中情況不明的謝奕,心中如同有一把火在燒,焦慮得整個人都無法冷靜。

房中安靜,江月白昨晚本就一晚未睡,此時更是感覺太陽穴突突地跳著,每跳一下,便如同有人拿著針在腦中刺下去般地疼。

突然,窗外傳來輕輕地敲擊聲。

江月白聽到了,卻一時沒有聽清,凝神他細,敲擊聲再次響起,正是謝奕暗衛傳遞消息時的節奏。

江月白一下子就坐直了,目光往四處一掃,側墻的一處窗子處又傳了敲擊聲。

這次確定不是自己聽錯了,江月白心跳驟然變快,明知道屋中無人,但他還是快速地環視了屋內,這才屏住了呼吸走到了窗前,推開窗的前一刻,他還遲疑了一下。

窗推開,一身侍衛裝的吳東河跳了進來,扯下覆面的黑巾:“江大人。”

江月白將屋中燭火又熄了兩盞,讓光線更暗些,這才走到垂帷後,他壓著聲音,看著吳東河:“奕哥怎麽樣?”

吳東河一向大大咧咧,很少有如此嚴肅的時候,此時眉頭緊皺,語速低而快:“不太好,杜尚書以大義滅親的名義,讓杜太後講出了當年之事,還有當年接生的嬤嬤和女官為證,如今身世之事鬧得沸沸揚揚,朝會已經停了。”

“當年之事?”

自他被江父關起來之後,所有的消息都被斷了,不過數日,便感覺外面已經過了許久一般。

吳東河稍有猶豫,但想到謝奕的話,還是如實告知:“杜太後當年入宮後有孕,但生下的乃是一個女嬰,由於先帝體弱,不能再有子嗣,於是……貍貓換太子。”

若是皇位落在其它皇子身上,那杜家的命便被別人拿捏住了,所以他們要一個皇子,有了這個皇子,就能保住杜家的百年富貴,甚至再延續百年,乃至更上一層樓。

原來如此。

可此事杜太後一個人怎麽會做得成?杜家怎麽可能一無所知?

他們這是犧牲了杜太後,來保住整個杜家!

江月白感覺頭又疼了起來,他啞著聲音,問道:“奕哥呢?他怎麽樣?”

謝奕其實知道事情的真像之後,反而沒有那麽大的反應,他坐在桌案前,冷冷地看著宮人送到他面前的,按了杜太後手印的卷宗。

最終只說了一句話:“原來如此。”

“杜家以此事說動了晉王,晉王調了晉州六萬兵馬朝盛京而來,我入獄之前送了信給西河,但阿寒部在此時發了難,鎮北軍被阿寒部拖住了,無法回緩盛京,他只能調了兩萬兵馬從北疆趕來,但需要時間,城外的駐軍也因此事也不再聽我們調遣,我們現在只靠著宮中的禁軍在拖著,但禁軍因為此事的影響,現在動蕩也很大,雖不至於反,但真想讓他們護我們出京,相當於是叛國,我現在有把握能調動的禁軍最多只有五千人,勉強和世家對峙,他們在等晉王入京,我們在等西河護駕,但西河的人要從北疆趕來,肯定是快不過晉軍的,我們今晚必需要出盛京,否則一旦晉軍入盛京,就晚了。”

“那你們還等什麽,走!”江月白急地抓住他:“你既然能進來找我,說明現在防衛還沒那麽嚴,杜家一定想要讓他死,讓他快走!”

吳東河為了難,他看著江月白,此事他既然都知道,謝奕怎麽可能看不透局勢呢?

“你跟我們一起走。”

他不走,謝奕不會走,他不可能讓江月白留在這裏送死。

江月白立刻便明白了吳東河來找他的原因。

本來焦灼的心突然間安靜了下來,心跳依舊鼓噪,但卻不再慌亂。

“他要帶我一起走?”

吳東河點頭:“他必需要帶你一起走,你父親防衛的很嚴,昨日出事時我便脫了身,可一直沒等到機會進來,今日要不是杜玉良,我混在了他的侍衛中,也進不來,他現在還在你父親的書房,一會兒他出府的時候,我有辦法帶你出去,這是唯一的機會,否則他一出府,我再想進來,就難了。”

江月白知道。

機會不會時刻等著他的。

他當然想走,只要謝奕開口,天涯海角,他都會毫不猶豫地跟他走。

“不行。”江月白垂著眸子,聲音低啞但堅定。

吳東河急了,聲音地忍不住地大了一點:“江公子,這是最後的機會了,最晚還有一天,晉軍就要來了,而西河的兵馬至少也還要五日才能趕到,我們只有趁著晉軍還沒來之前出了盛京和他們會合,去北疆才行,留在盛京,只有一個死。”

江月白擡眼,眸中堅定:“我走了,那我娘呢?小春呢?秋葉呢?還有趙曉,趙家,那些支持奕的人的,他們怎麽辦?能全帶走嗎?”

杜家不會放過他們的。

南巡歸來之後,清田之策一起,謝奕早已和杜家,和世家勢不兩立,一旦他們逃走,那這些效忠謝奕的人,等待他們的,都只有一個死。

為什麽他們會在動手前把謝奕的身世透露出去?他們是想要恐慌,要謝奕恐慌,追隨者恐慌,然後逼著謝奕為了自保放棄所有人。

只要謝奕一逃,就相當於是放棄了所有人,那謝奕這麽多年的所做的,就全都白費了,連人心都會丟個一幹二凈。

否則,就算他們殺了謝奕,也難保這些追隨者會做出什麽事情來,畢竟謝奕這二十幾年,皇位也不是白坐的。

而一旦謝奕出逃,相當於背棄所有人,這個時候,一個人心盡失,如喪家之犬的皇帝,要殺他,簡直易如反掌!

而哪怕謝奕沒死,僥幸逃脫,將來想要再回來奪權,有此一事後,也沒有人會信他,沒有人再追隨他了。

江尚書這一招,攻心致命,直接斷了謝奕所有的後路,真可謂毒辣至極。

江月白想明白後,突然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鎮定。

“你有把握帶他走嗎?”江月白問吳東河。

吳東河眉頭都快打結了:“你不走,他就不走,我怎麽帶他走。”

他倒是想把他打暈了帶走,可謝奕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他又打不過謝奕。

江月白的手在袖中握得死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壓住嗓子裏的顫意:“昏迷的他呢?”

吳東河看著他,江月白臉色白得像雪,眸中卻黑沈如淵,他突然覺得眼前的少年身上,有一種莫名的熟悉。

像謝奕。

堅定,鎮定,毫不遲疑地讓人想要相信他,信服他。

“……月白。”

江母不知什麽時候醒了,江月白這時剛送走吳東河,連忙回到榻邊,看到他,江母擡起手,想摸摸兒子的臉。

江月白伸手抓住她的手,神色一下子便柔軟了下來,將她的手放到自己臉上,慢慢地叫了聲:“……娘。”

江母眨著疲倦酸痛的眼,心疼地撫著他的臉:“這兩天就瘦下去不少,是娘沒用,幫不了你許多。”

江月白搖搖頭,輕聲說道:“不要說這樣的話,娘,我會救你出去的。”

江母細細地看著兒子的眉眼,曾經她看著這張臉對他露出笑容,對他依戀,那五分的相似總是讓她有一種隱密的心思,想著如果那個人對他露出這樣的笑容時,是不是也是這樣好看。

她不奢求他能像愛杜夕顏一樣愛她,甚至只希望他能留在這個家裏,做一對相敬如賓的夫妻她就已經滿足了。

可事到如今,一切都是她當初選擇所留下的惡果,她不能再連累兒子。

“跟他走吧。”江母緩慢地說著:“不要顧忌娘,跟他走吧。”

性命攸關的時候,仍然願意冒著這樣的風險來帶他走的人,她只能選擇相信兒子的眼光。

江月白有些驚訝,但隨即沒有再多說,他抓著江母的手,看著她面若金紙的虛弱神色,忍下了心頭的苦意,內心卻是一片無畏和坦蕩。

他要救娘,要救謝奕!

“娘,不怕。”

曾經有人對他說的這兩個字,終於在今天,他可以毫無懼意地給到他所在意的人。

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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