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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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你。”

記憶中游夜從未有哭成這樣的時候。

不,應該說明宿甚至沒有見過他落淚,那雙眼永遠澄澈明亮,漾著絲絲縷縷的笑。

游夜好像永遠不會倒下,不會被困住,以至於讓他們心安理得地接受著他的庇護和照料。

明宿圈著游夜坐在自己身上,俯身落下細密的吻,眼尾、鼻尖、下巴,唇瓣被淚水浸濕,滿嘴鹹澀滾燙。

他的舉動無關情欲,只是舔舐傷口般想竭盡所能地安慰游夜,掌心觸碰到的肌膚微涼,明宿就著這個姿勢抱起游夜,把人放進了被褥。

明宿眼眸輕垂,替他掖好被角,“知道我們有多高興嗎?”

游夜忍著抽噎,擡頭看他。

明宿也躺上了床,摟著游夜絮絮低語,“慶幸是你,慶幸重來了一次,也慶幸我們都在一起。其實剛察覺不對的時候大家都不敢相信,該說是害怕嗎,畢竟長久以來的認知被打破,我們曾經還......”

還那麽對他。

分明游夜什麽都沒做錯,他何其無辜。

游夜聽懂了明宿的未言之意,於是撫上他的手臂,掌心細紋貼著跳動的經脈緩緩向上,用了些力,而後更沈地擁住對方。

游夜獨立的早,沒被嬌慣過,掌丘在日覆一日磋磨下覆了層薄繭,摸起來癢癢的,明宿拉過他的手埋著親了幾口,用唇瓣蹭他。

明宿想說對不起,可話到嘴邊只覺得太過輕飄,況且記憶如海,一起風便能掀起滔天巨浪。

思緒依舊繁亂,幾世結局纏繞在心頭,叫他無法安定,不敢松懈。

游夜任由他亂拱,漸漸平覆下來。

一時無言,寂靜的房間中只能聽到交錯的呼吸聲。

“......”

似是想起了什麽,明宿忽的輕笑一聲,“其實上輩子,我和楚哥吵過一架。”

游夜歪頭,捏著人的耳垂,示意他講下去。

“也不是什麽大事......”

那是許如清和喬羽來被送進醫院的幾天後,盡管兩人的身體都恢覆得不錯,但精神狀況極差,會應激性尖叫嘔吐,排斥他人的靠近。

許如清更嚴重點,饒是最輕弱的音符聲也能讓他突然崩潰,精心養護的嗓音因為嘶吼而變得沙啞粗澀,手腕皮肉被利齒一次又一次狠狠咬破,雙目空洞,血流不止。

所以一定要保持安靜,也不敢睡得太沈,明宿眼睛剛闔上沒多久就會驀地驚醒,確認完對方的狀態才能長長舒出一口氣。

沒日沒夜地陪護了一段時間,楚未和明宿連帶著一道敏感多疑起來,肉眼可見的憔悴消瘦。

明宿很累了,卻怎麽都睡不著,他像是一部被迫高速運轉的老舊電腦,分明已經快到臨界點,內核發燙,可指令仍在輸入,混沌得神智恍惚。

他甚至生出了臆想,神經質地否定所見到的一切,並認定游夜無罪。

明宿越去深想他們的遭遇就越覺得不對,所有人的舉動都在眼前一幀幀回放,往日相處的每分每秒穿插進記憶,刺出一片血腥紅色。

他發現游夜的確變了,從眼神到氣質,無一不陌生到令人心驚。

這不是他熟悉的游夜。

【這不是游夜。】

這個念頭跳出來的瞬間,明宿忽的站起了身,眸中發亮。

他焦躁地在房中轉了一圈又一圈,腦海中不斷過著游夜身上那些突兀的點,心跳快得幾欲窒息。

不是游夜做的,這些都不是游夜做的,他是無辜的,他才是受害者。

他不需要恨游夜,他們都不需要恨游夜。

但是游夜呢?

游夜在哪?

游夜現在安全嗎,知道發生了什麽嗎?

游夜,游夜......

明宿慌了神,他急匆匆找到楚未,面上高興又無措,模樣是六神無主的,偏偏雙眼亮得嚇人。

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只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哥,哥你聽我說,游夜......游夜,不是他,不是他做的。”

明宿語無倫次地說出自己的猜想,他說現在的“游夜”身上哪裏都怪,他們都這麽熟悉游夜,怎麽可能是他呢,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人格分裂?或者別的什麽,也許他有個雙胞胎兄弟,總之絕對不可能是游夜,游夜怎麽會害我們?”

明宿越說越激動,他瞳孔失焦、雙目猩紅,聲音不住發飄,喘著粗氣。

他走進了一個全新的死胡同,尋不到出路,卻又不肯回頭,於是硬生生撞上去,將自己撞得頭破血流。

“我們得去找他,萬一有什麽危險......他現在一個人,可能被藏在某個角落,楚哥,我們得救他,他會害怕的,游夜膽子小,他會害怕。”

明宿光是想想就覺得心都在痛,他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停說著,以至於沒發現楚未愈發晦暗的神情。

終於,在明宿再一次說出“我要去找他”這句話的時候,沈默許久的楚未終於擡起了手。

他攥著拳,狠狠地打到了明宿的臉上。

“......”

這一拳幹脆地扼斷了明宿的話頭,耳畔回蕩著陣陣嗡鳴,他唇角的笑意還沒散去,可笑的表情頓在了臉上。

這是楚未第一次對他動手,明宿發脹的大腦漸漸冷卻了下來。

楚未眉眼陰郁,沒什麽情緒地淡淡註視著明宿,他下巴長出了點胡茬,瞳孔烏黑,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臉,明宿在其上竟然再瞧不出以往那般熾熱明媚的樣子。

明宿喉結滾動:“哥。”

楚未上前一步拎起他的衣領,用力到關節泛白,他聲音很穩,只有細聽才能發現其中的顫抖。

“小少爺,你以為我們在玩什麽推理游戲嗎?人格分裂,冒用身份......”他譏誚,“別天真了,睜開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吧,就是我們的好隊長親手毀了這一切。”

“你的兩個哥哥現在還躺在病房裏面,痛苦得夜不能寐,因為誰?都是因為游夜,而你現在卻還在一個勁為他開脫為他找借口。”

“甚至還想去找他?呵......”

明宿聽著楚未的冷笑,輕顫著閉上了紅腫的眼睛。

楚未的聲量漸漸拉高,咬牙切齒:“你以為我希望這是真的嗎?沒有人想懷疑他,但事實就擺在面前,一樁樁一件件,板上釘釘!都是他做的,也只有他!”

他胸膛劇烈起伏,過了許久才緩過神,病房裏不能長時間缺人,楚未松開明宿,轉身回房。

他最後留下一句。

“明宿,你該長大了。”

無波無瀾,卻藏著濃濃的疲憊與嘆息。

明宿靠在墻邊,像是被抽幹了力氣,頹唐地軟下了身,抱住頭。

是啊,他該長大了。

.

那次不歡而散後,幾人的生活卻沒發生太大的改變,明宿沒再提過這些話,每天就守在許如清和喬羽來身邊。

他好像真的一夜之間長大了,不再開些沒有意義的玩笑,也放下了那一身無用的矯情,有什麽說什麽,不似是而非的裝作高傲,成熟了很多。

明宿對於照顧病人愈發得心應手了,跑前跑後,端茶送水,甚至搶著幹活,有時一整天都停不下來。

楚未問他累不累,他就擺手說不累,還催促著對方去休息,一切有他。

“......”

楚未很後悔。

他當天就後悔了。

楚未動手是一時沖動,接連發生的噩耗讓他力不從心,最後的理智也早已在看到喬羽來昏迷的樣子時消失殆盡。

全部的意志力都被用來按捺住心底的殺意,他就連做夢都是擋在弟弟們面前將人碎屍萬段的場景。

許如清和喬羽來的經歷的確讓他心碎,可他怎麽能對明宿動手。

楚未後知後覺自己都做了些什麽。

他動手打了明宿。

他沒保護好喬羽來,沒保護好許如清,現在竟然還在傷害明宿。

自責得幾乎說不出話。

楚未想和明宿道歉,誰知對方察覺到他的意圖,竟然先一步打斷了他,擺擺手,滿不在乎道,“害,我都沒放心上,反倒是楚哥你,快去睡會兒吧,都熬了兩天了,再這麽下去身體垮了怎麽辦。”

楚未也希望他沒事。

只是明宿的唇角破皮了,臉頰也青紫了一大塊,卻依舊固執地不願上藥。

他認為這是自己應得的懲罰。

......

可他們家五兒怕疼的啊。

.

明宿省去自己的心路歷程,三言兩語說完,笑了笑,“楚哥當時的眼神我現在還記得,怎麽說呢,又心疼又欲言又止吧。我知道他舍不得的,我口腔潰瘍他都要盯著我多喝三杯水......就是可能實在快崩潰了,我又虎頭虎腦往人雷區上踩,他要不打我還說不過去呢。”

明宿不怪楚未,況且楚未說的也沒錯,他的話放在那個時候就是幼稚又愚蠢,不像個正常成年人說得出口的。

“所以這次我猶豫了很久。”

明宿最初沒敢認游夜。

他發現自己又開始幻想【游夜】其實是兩個人的時候,心底的厭惡之情幾乎溢成實質。

不是對別人,而是對自己。

他覺得自己瘋了。

可是唾棄之餘,這樣的念頭卻猶如星火燎原,怎麽都澆不滅。

於是所有的情緒又都轉變成了怕。

他是帶著害怕去接近游夜的。

明宿既害怕對方和病毒一樣,又怕他不一樣,尤其在許如清已經死過一次後,這樣的怕便添了些旁的什麽,像是枷鎖,幾乎勒斷他的咽喉。

他會覺得自己對不起其他人。

“但是還好。”明宿又開始蹭游夜的脖子,嗅他身上的味道,直到不安的心一點點變得熨帖,暖意朝著四肢百骸流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還好這次我沒錯。”

“游夜,我是不是還沒說過?”

“嗯?”游夜縮了下身體,沒讓明宿看到自己再次泛紅的眼眶。

明宿卻低下頭,去尋他的眼睛。

四目相對,而後彎了唇,珍重又溫柔道。

“我喜歡你。”

“從很久以前,一直到很久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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