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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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殺
數百萬兩白銀的生意就在這個小小的府衙內拉扯談判，門內歌舞升平，衣香鬢影間，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一開始沒有人在意，因為正廳離門太遠，但那敲門聲鍥而不舍，終於惹得困倦的仆人打著呵欠前去開門，一邊拉下門閥，一邊不耐煩地拉下臉來， “陳大人正和外商辦要緊的事，你又是來做什麽”
門邊的侍衛沒有阻攔，想必也是個有身份的，但如今他的主子陳如海正得勢，又傍上了吳公公一派，在華崗這麽個地方，已經是地位最高的人了。
所以他也不必對來者客氣什麽。
可誰知道門一打開，他的身體就被巨大的人影籠罩住，餘光只看見本來守在門邊的侍衛橫七倒八地躺了一地，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呼吸。
“孤來見見陳大人。”
坐在壯漢肩頭的少年錦衣華服，烏發雪膚，而那身形高大可怕的壯漢仿若他指尖聽話的玩具。
“不，不行，你們，你們是誰!”仆人兩股戰戰，跌坐在地，依然扯著嗓子大喊， “救命!救命!來人!來人!!!”
“陳大人可是領了陛下的令來華崗辦事，你們，你們!”
他的尖聲反抗並沒有得到任何註意，騎士只伸手一撥便把他推開，那兩扇門根本沒有機會再合上，而是被扯下門扉，隨意扔到了地上。
仿佛剛才的敲門不過是一個形式主義的禮節。
長青坐在騎士的肩膀上，他們走進院子，將在場不少人嚇得逃開，遠洋的外商立刻驚慌逃跑，而坐在主桌上的陳如海等人雖然表情驚愕，但似乎也隱藏著什麽殺招。
“你是何人”
陳如海朗聲質問， “膽大包天，擅闖府衙，你可知這是什麽罪”
長青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柔聲問， “那陳大人知道自己是什麽罪嗎”
“屠戮百姓，中飽私囊……只是這兩條，便足夠你死罪。”
“你是什麽人!你怎麽有膽量定我的罪!我只是奉陛下的旨意，按陛下的意思做事!你一介平民，是想要告了陛下嗎!”
陳如海自然有他的仰仗。
旨意是夏禹州頒布的，頒布的原因也是為了填充國庫，國庫，不還是為了天下著想說來說去，每一道旨意都是冠冕堂皇的。
官場自然也有一心為民的，但很快他們便會處處受挫，明白所謂的貪汙受賄背後都竟然指向皇帝，命令是皇帝的命令，要動某個貪官，便牽一發而動全身，最終會惹到惹不起的角色。
川冬受了水災，賑災的錢款撥下去，一層層刮油，到了川冬便只餘下些許，長青撥款新建房屋幹道以讓百姓有事可做，有錢可拿，又有房屋可住。
這本來是他那時可以想出來的最好的法子，可落到實處，就變成了新的貪財的機會。
一條路修了又敲碎，敲碎了又修，或者幹脆放置，只問朝廷，問長青要錢。問就是出現了各項修路時會有的意外，錢款撥下去不見蹤影，等到路修好了，來回踩幾下便爛的粉碎，百姓幹了活，又領不到錢，一旦問責便是師爺畏罪自殺……
那時候他與朱世煜絞盡腦汁，派關猙接連殺了好幾個人，才終於安置好川冬難民。
這些大夏國的官員各個都是人精，不聰明的早已經淘汰，他們趴在夏國的身軀上啖食黎民血肉，卻又深陷權力爭鬥，又在權力爭鬥中看不清方向。
那些曾經刺殺他的刀與劍是否清楚自己對準是的什麽人
他們知道。
長青想，他們只是眼前有一層迷障，他們知道夏長青一定會為夏國鞠躬盡瘁，但夏長青會不會清算他們，會不會有夏禹州那樣好揣測，能不能讓他們保有現在，或者甚至享受到更富有權力利益的生活……
在這些面前，他們將背對著他們的夏長青殺死了。
一整座皇宮，竟然可以如此默契地將他們的太子拋棄，夏禹州不讓長青長久在京城逗留，孝道使長青難以再做他想，京城的官員們奉行事不關己，一個沒有母族，為皇帝所厭棄的太子，偏偏又生得菩薩骨，不殺太子，太子自然會為夏國嘔心瀝血，雖然這嘔的心，瀝的血不曾讓他們得利，但殺了太子，太子已死，又有誰會報覆。
太子能理解我們的身不由己的。
畢竟太子連要刺殺自己的太監都會憐憫，都會落淚，而我們……也值得可憐，我們身在官場，身不由己……
不是人人都是關猙周斐然的，太子長青，你看朱世煜，如今不也被陛下日日磋磨，沒了一身韌性嗎
所以當長青高聲道“陳如海，你看清楚，我是誰”時，陳如海的第一個反應是，太子殿下理當原諒他。
他看清了那張臉，第一個想法便是這是太子殿下的孩子，因為長得太像，太子長青死去以後，不知為何忽然傳開太子長青已然飛升為仙，從宮裏開始興起，人人都愛收藏太子殿下的手跡畫像……所以但凡在朝中有些份量的，家裏都得有些與太子長青相關的東西。
越是多，越說明身份高貴，一時間太子殿下的畫像都炒到了極高的地步，因此他很快記起了長青的樣貌。
他沒有跪，因為現在的皇帝仍然是夏禹州，現在的太子卻是夏可欽，太子長青不過已經是個死人，就算這樣莫名找過來……難道是為父報仇
不，哪裏有什麽仇，太子長青是因為孝順才為陛下而死的。
所以他站起來，仰頭問， “您是先太子夏長青的什麽人”
長青垂眼看他，無悲無喜，雙眼清晰地倒映出陳如海的神情動作，及狼藉的宴會。
“無論如何，擅闖府衙都是死罪，你可知道——”
“看不出來麽，孤就是你口中的先太子。”
長青看著他的動作，並沒有阻止， “孤要治你的罪，你還有什麽可說”
“我有什麽罪!你可知道我剛剛為朝廷談成了多大的一筆生意八百萬兩白銀!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萬民的請願，你要問誰的罪是陛下的罪，還是萬民的罪我陳如海就算有所做的不對的地方……殿下，我也是身不由己!”
陳如海的眼神忽然變得銳利，面上露出志得意滿的笑容，他將手裏的空瓶子放到桌上，那便是宮裏發下來的玉竹，他既然奉命辦事，自然也有所仰仗，皇帝陛下特意為他安排了神行隊的大人保駕護航，甚至……給他安排了兩名!
隨著玉竹擰開，他知道要不了片刻那兩位大人便會出現，將眼前不知道是長青殿下本人，還是長青殿下遺留人間的孩子……總之，他們都會把這個人處理掉。
他的志得意滿讓長青略有些好奇，不禁輕拍騎士的後脖頸，從騎士肩頭下來，踩著地面上的泥濘走向陳如海。
“你為何如此志得意滿”
陳如海看著長青朝他走來，這不過十來歲的少年根本沒有什麽威脅，他指尖顫抖，看著長青走近，想要逃走，又想要上前，但陳如海腦子一白，忽然就抽出了腰間的佩劍。
刷——
劍尖搭在了長青的頸側，陳如海務必確信，他已經掌控全局。
無論眼前的這個人是不是長青殿下，他都不可能再輸了，殿下怎麽會殺他，當年殿下查處貪汙的時候，也沒敢動吳公公，當年殿下為周斐然那泥腿子保駕護航，也是讓周斐然隱忍，因為長青殿下最明白官場的覆雜，因為殿下好意，善良，殿下會原諒所有人的。
所以也應當原諒他。
他不去想長青為什麽變成了這樣的形象，這個距離近到他可以看見長青的睫毛，和眼瞳裏他的倒影，這樣一雙沈靜溫和的眼睛絕不是一個小孩子會有的，這麽近，他甚至可以確定，這是太子長青，這不是鬼神妖邪，他只需要揮動長劍，便能解決這個麻煩，日後吳公公自然會重賞他……
“如果你知道你註定會失敗，還會揮劍向孤嗎”
陳如海楞了一下，他將手裏的劍逼的更近，劍刃壓入雪白的肌膚，似乎很快沁出一道血痕。
但長青擡指夾住了劍刃，於是這長劍便不能再近分毫。
“你說你在官場身不由己，但孤倒是覺得你很聰明，百姓不願意把農田賣給你，你就將它們的田地毀壞，讓他們不得不賣……若是再有不賣的，就將清繳稅額，按個偷稅漏稅的帽子給這些黎民百姓，一旦他們反抗，你就定義為暴民，你的手段精彩，怎麽算是身不由己。
“就算身不由己，但如今牢中壓著的農戶又是誰捉進去的你收不到足夠的田畝最多落個辦事不利，被你上頭的人所厭棄，從此斷送官途，但你要想收到足夠的田畝，就得逼這麽多人去死，在你自己的前途和其他人的命之間，你選擇了前者，如此算來，你又哪裏無辜呢……
陳如海滿頭大汗，臉色青白交加，梗著脖子大喊， “胡說!本官都是為了朝廷!”
“為了朝廷……不錯……但你抓進去的，卻都是沒有仰仗的百姓，這樣的借口，你又要說給誰聽。”
“不，你在胡說，我明明做成了，回京以後陛下就會為此賞賜我，你根本不懂，你也不明白我的功勞——”
長青的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你的漏洞太多。”
“孤與騎士一同入華崗，這樣招搖過街，可你卻沒有收到情報或者對此做出防備，他們那樣的體格神態自然來者不善，你不去想關卡的守衛為何放孤等進來，也沒有在華崗安排人手註意動態……你抓了那麽多人，卻不曾想過自己的安全，你不怕匹夫一怒血濺三尺，因為你眼裏這些被你魚肉的人甚至不如匹夫。
“你見到孤出現，大門處那樣的動靜，你卻沒有立刻安排外商離開，或者自己一起逃開，你只是坐在這裏看孤走來，你也沒有提前叫來支援，雖然表現的臨危不亂，可智謀還是差的很遠，此刻，你甚至覺得你掌控全局，成竹在胸。”
那被長青夾在指尖的劍刃應聲而裂，化為碎片落在地面上。
陳如海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就輸了，他驚惶地擡頭，看見遠處果然有兩道勁影趕來，他怎麽可能輸……神行隊的大人們不是來了麽
他眼中的驚惶瞬間如潮水褪去，轉而變為興奮的火舌， “不，不!是我贏了，是我贏了!”
他擡手，向神行隊示意自己在何處，他看著眼前這纖細柔美的身體，知道對方即將淒慘死去，面上卻更多的是一種扭曲的興奮。
他要證明他並不愚笨，要證明他不是長青口中的那個樣子，長青不該看不起他，長青殿下怎麽可以用那樣的語氣評價他
三十九的身體猛地落在長青面前，他擡手伸向長青——然後垂首，將額頭抵在長青的指尖。
一旁的一十七也單膝跪地，仰著頭，與三十九異口同聲道。
“母親……”
他們的聲音低沈，無比清晰地說道， “母親，您竟然出現在了這裏，我們實在……無比歡欣……”
長青側眸看向一旁的陳如海。
他看著陳如海臉上的不可置信，與敗犬一般的神情，反手摸了摸三十九的頭， “好孩子。”
他輕聲道， “將你的佩劍借給我用一用。”
說著，長青抽出了三十九的佩劍。
劍身出鞘的聲音是如此的悅耳，仿若金石相擊，盡管蟲族不需要刀劍，但為了偽裝為人類，他們的一應設施仍然是齊全的。
清淩淩的劍身上映出陳如海嘴唇發紺的臉，他幾乎要呼吸不過來，在他後退著想要逃開的瞬間。一十七沈默著閃現到他身後，壓住了他的肩膀，讓他動彈不得，雙腿癱軟著往地下滑。
“不，不，殿下，不，饒了我，殿下!饒了我!您不能殺我!我才三十四歲!您不知道我為了走到今天這一步吃了多少苦頭，您不能殺我!殿下!你應該知道我是身不由己，你親口說過的，您說過的我們這些底下人做的不好，源頭出，出在……”
他的眼白充血，聲音嘶啞，泣不成聲，身下已經一片濡濕，尿了褲子。
“殿下!!殿下您當年還誇過我對子接的好，殿下，您不能——”
長青的頭微微朝一側偏了一下，似在回憶。
“是麽”
他仿佛陷入了記憶中，聲音也變得輕柔，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似乎不太記得了。”
劍尖刺入官服，向裏推進，陳如海往後退，卻動彈不到，劍尖還是刺破了他的肌膚，一瞬間的疼痛讓他無比明確的感受到了他可能會死。
不，他即將死去，他的生命會就此終止，他才剛剛嶄露頭角的仕途，他還未風光多久，哪怕不要風光，只是自由自在地活著此刻也成為一種奢望，他回想起徹夜讀書時窗外搖曳的寒梅，他的淚水和冷汗一齊下來，他流著淚說， “殿下，饒了我!”
他不想死，他一點也不想死，死了有什麽好死了就化為塵土了，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他果然看見長青眼中的不忍，憐憫，與令他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甚至，內心忽然雀躍的……
愛憐。
長青彎腰靠近他，伸手去撫他臉上的淚水，明明沒有說話，他卻恍然覺得長青說了一句“真可憐”。
恍然間讓他想到了自己的母親。
那個一輩子困在後院的女人，要與別的女人爭寵，一輩子也沒見過江河日落的女人。
忘了是什麽時候，母親將他從地上扶起，為他拍去身上的塵土，輕柔地撫摸著他的臉說， “可憐孩子，怎麽這麽傻呢”
這一瞬間的溫柔讓陳如海神情怔忡，他看見那形狀姣好的唇憐憫地說道。
“怎麽哭成這樣”
劍刃一寸寸刺穿他的身體，他的思維回到了那個身中狀元的於皇宮見到太子的日子，也回到了江南水鄉母親的墓前。
他很多年沒有回去了。
“死確實太可怕了，對嗎”
那劍刃最終刺破了他的心臟，劇烈的疼痛讓他失去了一切思考的能力，鮮血順著傷口噴湧而出，將面前的白玉少年染成了玉面修羅。
陳如海張了張唇，想要說些什麽，但他最終沒有說出口。
可有別的聲音響起，最終將他無聲的話語也壓制住了。
“母親……”
一十七低聲道， “他的血把您弄臟了。”
一十七的聲音低沈，磁性，還帶著一點兒小小的不滿。
母親主動要做這種事也沒什麽不好，但這個人類的血把母親弄臟了。
他記得很清楚，母親好像很愛幹凈，上一次零號受罰，就是因為耽誤了母親洗澡。
但長青並沒有為此在意。
他任由一十七老媽子一樣為自己擦幹身上的血跡，甚至微微擡起下巴配合，語調平靜地說， “擬他的罪己詔，懸掛在華崗各處，將被關押的民眾救出來以後問他們的意見，願意跟我們走的就走，不願意走的就護送他們回家或者去往他們要去·的地方。”
“雖然這個任務對人類來說很困難，但是你們會完成的，對嗎”
通過精神網，長青同時向關猙，零號，三十九，一十七，身邊的幾名騎士……下達著命令。
夏禹州一定會知道這件事，且會派來新的人接手華崗。
這正是長青所要的。
他不是要掀起戰爭，他要這些民怨沸騰之處有人天降正義，讓民眾有新的心之所向。
他要夏禹州，一步步失去民心，要民眾的憤怒有一個出口，將牢不可破的夏國撕開一個口子，然後被決堤的洪水沖破。
————————
之前玉竹叫做玉。柱，實在是被舉報怕了，後面統一改成玉竹。
很難理解為什麽幾天了25和291還不給我通過，不知道的以為我在裏面幹什麽了!
呃之前不小心，把草稿標題覆制上來了……(自己偷偷刪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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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沒有人在意，因為正廳離門太遠，但那敲門聲鍥而不舍，終於惹得困倦的仆人打著呵欠前去開門，一邊拉下門閥，一邊不耐煩地拉下臉來， “陳大人正和外商辦要緊的事，你又是來做什麽”
門邊的侍衛沒有阻攔，想必也是個有身份的，但如今他的主子陳如海正得勢，又傍上了吳公公一派，在華崗這麽個地方，已經是地位最高的人了。
所以他也不必對來者客氣什麽。
可誰知道門一打開，他的身體就被巨大的人影籠罩住，餘光只看見本來守在門邊的侍衛橫七倒八地躺了一地，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呼吸。
“孤來見見陳大人。”
坐在壯漢肩頭的少年錦衣華服，烏發雪膚，而那身形高大可怕的壯漢仿若他指尖聽話的玩具。
“不，不行，你們，你們是誰!”仆人兩股戰戰，跌坐在地，依然扯著嗓子大喊， “救命!救命!來人!來人!!!”
“陳大人可是領了陛下的令來華崗辦事，你們，你們!”
他的尖聲反抗並沒有得到任何註意，騎士只伸手一撥便把他推開，那兩扇門根本沒有機會再合上，而是被扯下門扉，隨意扔到了地上。
仿佛剛才的敲門不過是一個形式主義的禮節。
長青坐在騎士的肩膀上，他們走進院子，將在場不少人嚇得逃開，遠洋的外商立刻驚慌逃跑，而坐在主桌上的陳如海等人雖然表情驚愕，但似乎也隱藏著什麽殺招。
“你是何人”
陳如海朗聲質問， “膽大包天，擅闖府衙，你可知這是什麽罪”
長青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柔聲問， “那陳大人知道自己是什麽罪嗎”
“屠戮百姓，中飽私囊……只是這兩條，便足夠你死罪。”
“你是什麽人!你怎麽有膽量定我的罪!我只是奉陛下的旨意，按陛下的意思做事!你一介平民，是想要告了陛下嗎!”
陳如海自然有他的仰仗。
旨意是夏禹州頒布的，頒布的原因也是為了填充國庫，國庫，不還是為了天下著想說來說去，每一道旨意都是冠冕堂皇的。
官場自然也有一心為民的，但很快他們便會處處受挫，明白所謂的貪汙受賄背後都竟然指向皇帝，命令是皇帝的命令，要動某個貪官，便牽一發而動全身，最終會惹到惹不起的角色。
川冬受了水災，賑災的錢款撥下去，一層層刮油，到了川冬便只餘下些許，長青撥款新建房屋幹道以讓百姓有事可做，有錢可拿，又有房屋可住。
這本來是他那時可以想出來的最好的法子，可落到實處，就變成了新的貪財的機會。
一條路修了又敲碎，敲碎了又修，或者幹脆放置，只問朝廷，問長青要錢。問就是出現了各項修路時會有的意外，錢款撥下去不見蹤影，等到路修好了，來回踩幾下便爛的粉碎，百姓幹了活，又領不到錢，一旦問責便是師爺畏罪自殺……
那時候他與朱世煜絞盡腦汁，派關猙接連殺了好幾個人，才終於安置好川冬難民。
這些大夏國的官員各個都是人精，不聰明的早已經淘汰，他們趴在夏國的身軀上啖食黎民血肉，卻又深陷權力爭鬥，又在權力爭鬥中看不清方向。
那些曾經刺殺他的刀與劍是否清楚自己對準是的什麽人
他們知道。
長青想，他們只是眼前有一層迷障，他們知道夏長青一定會為夏國鞠躬盡瘁，但夏長青會不會清算他們，會不會有夏禹州那樣好揣測，能不能讓他們保有現在，或者甚至享受到更富有權力利益的生活……
在這些面前，他們將背對著他們的夏長青殺死了。
一整座皇宮，竟然可以如此默契地將他們的太子拋棄，夏禹州不讓長青長久在京城逗留，孝道使長青難以再做他想，京城的官員們奉行事不關己，一個沒有母族，為皇帝所厭棄的太子，偏偏又生得菩薩骨，不殺太子，太子自然會為夏國嘔心瀝血，雖然這嘔的心，瀝的血不曾讓他們得利，但殺了太子，太子已死，又有誰會報覆。
太子能理解我們的身不由己的。
畢竟太子連要刺殺自己的太監都會憐憫，都會落淚，而我們……也值得可憐，我們身在官場，身不由己……
不是人人都是關猙周斐然的，太子長青，你看朱世煜，如今不也被陛下日日磋磨，沒了一身韌性嗎
所以當長青高聲道“陳如海，你看清楚，我是誰”時，陳如海的第一個反應是，太子殿下理當原諒他。
他看清了那張臉，第一個想法便是這是太子殿下的孩子，因為長得太像，太子長青死去以後，不知為何忽然傳開太子長青已然飛升為仙，從宮裏開始興起，人人都愛收藏太子殿下的手跡畫像……所以但凡在朝中有些份量的，家裏都得有些與太子長青相關的東西。
越是多，越說明身份高貴，一時間太子殿下的畫像都炒到了極高的地步，因此他很快記起了長青的樣貌。
他沒有跪，因為現在的皇帝仍然是夏禹州，現在的太子卻是夏可欽，太子長青不過已經是個死人，就算這樣莫名找過來……難道是為父報仇
不，哪裏有什麽仇，太子長青是因為孝順才為陛下而死的。
所以他站起來，仰頭問， “您是先太子夏長青的什麽人”
長青垂眼看他，無悲無喜，雙眼清晰地倒映出陳如海的神情動作，及狼藉的宴會。
“無論如何，擅闖府衙都是死罪，你可知道——”
“看不出來麽，孤就是你口中的先太子。”
長青看著他的動作，並沒有阻止， “孤要治你的罪，你還有什麽可說”
“我有什麽罪!你可知道我剛剛為朝廷談成了多大的一筆生意八百萬兩白銀!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萬民的請願，你要問誰的罪是陛下的罪，還是萬民的罪我陳如海就算有所做的不對的地方……殿下，我也是身不由己!”
陳如海的眼神忽然變得銳利，面上露出志得意滿的笑容，他將手裏的空瓶子放到桌上，那便是宮裏發下來的玉竹，他既然奉命辦事，自然也有所仰仗，皇帝陛下特意為他安排了神行隊的大人保駕護航，甚至……給他安排了兩名!
隨著玉竹擰開，他知道要不了片刻那兩位大人便會出現，將眼前不知道是長青殿下本人，還是長青殿下遺留人間的孩子……總之，他們都會把這個人處理掉。
他的志得意滿讓長青略有些好奇，不禁輕拍騎士的後脖頸，從騎士肩頭下來，踩著地面上的泥濘走向陳如海。
“你為何如此志得意滿”
陳如海看著長青朝他走來，這不過十來歲的少年根本沒有什麽威脅，他指尖顫抖，看著長青走近，想要逃走，又想要上前，但陳如海腦子一白，忽然就抽出了腰間的佩劍。
刷——
劍尖搭在了長青的頸側，陳如海務必確信，他已經掌控全局。
無論眼前的這個人是不是長青殿下，他都不可能再輸了，殿下怎麽會殺他，當年殿下查處貪汙的時候，也沒敢動吳公公，當年殿下為周斐然那泥腿子保駕護航，也是讓周斐然隱忍，因為長青殿下最明白官場的覆雜，因為殿下好意，善良，殿下會原諒所有人的。
所以也應當原諒他。
他不去想長青為什麽變成了這樣的形象，這個距離近到他可以看見長青的睫毛，和眼瞳裏他的倒影，這樣一雙沈靜溫和的眼睛絕不是一個小孩子會有的，這麽近，他甚至可以確定，這是太子長青，這不是鬼神妖邪，他只需要揮動長劍，便能解決這個麻煩，日後吳公公自然會重賞他……
“如果你知道你註定會失敗，還會揮劍向孤嗎”
陳如海楞了一下，他將手裏的劍逼的更近，劍刃壓入雪白的肌膚，似乎很快沁出一道血痕。
但長青擡指夾住了劍刃，於是這長劍便不能再近分毫。
“你說你在官場身不由己，但孤倒是覺得你很聰明，百姓不願意把農田賣給你，你就將它們的田地毀壞，讓他們不得不賣……若是再有不賣的，就將清繳稅額，按個偷稅漏稅的帽子給這些黎民百姓，一旦他們反抗，你就定義為暴民，你的手段精彩，怎麽算是身不由己。
“就算身不由己，但如今牢中壓著的農戶又是誰捉進去的你收不到足夠的田畝最多落個辦事不利，被你上頭的人所厭棄，從此斷送官途，但你要想收到足夠的田畝，就得逼這麽多人去死，在你自己的前途和其他人的命之間，你選擇了前者，如此算來，你又哪裏無辜呢……
陳如海滿頭大汗，臉色青白交加，梗著脖子大喊， “胡說!本官都是為了朝廷!”
“為了朝廷……不錯……但你抓進去的，卻都是沒有仰仗的百姓，這樣的借口，你又要說給誰聽。”
“不，你在胡說，我明明做成了，回京以後陛下就會為此賞賜我，你根本不懂，你也不明白我的功勞——”
長青的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你的漏洞太多。”
“孤與騎士一同入華崗，這樣招搖過街，可你卻沒有收到情報或者對此做出防備，他們那樣的體格神態自然來者不善，你不去想關卡的守衛為何放孤等進來，也沒有在華崗安排人手註意動態……你抓了那麽多人，卻不曾想過自己的安全，你不怕匹夫一怒血濺三尺，因為你眼裏這些被你魚肉的人甚至不如匹夫。
“你見到孤出現，大門處那樣的動靜，你卻沒有立刻安排外商離開，或者自己一起逃開，你只是坐在這裏看孤走來，你也沒有提前叫來支援，雖然表現的臨危不亂，可智謀還是差的很遠，此刻，你甚至覺得你掌控全局，成竹在胸。”
那被長青夾在指尖的劍刃應聲而裂，化為碎片落在地面上。
陳如海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就輸了，他驚惶地擡頭，看見遠處果然有兩道勁影趕來，他怎麽可能輸……神行隊的大人們不是來了麽
他眼中的驚惶瞬間如潮水褪去，轉而變為興奮的火舌， “不，不!是我贏了，是我贏了!”
他擡手，向神行隊示意自己在何處，他看著眼前這纖細柔美的身體，知道對方即將淒慘死去，面上卻更多的是一種扭曲的興奮。
他要證明他並不愚笨，要證明他不是長青口中的那個樣子，長青不該看不起他，長青殿下怎麽可以用那樣的語氣評價他
三十九的身體猛地落在長青面前，他擡手伸向長青——然後垂首，將額頭抵在長青的指尖。
一旁的一十七也單膝跪地，仰著頭，與三十九異口同聲道。
“母親……”
他們的聲音低沈，無比清晰地說道， “母親，您竟然出現在了這裏，我們實在……無比歡欣……”
長青側眸看向一旁的陳如海。
他看著陳如海臉上的不可置信，與敗犬一般的神情，反手摸了摸三十九的頭， “好孩子。”
他輕聲道， “將你的佩劍借給我用一用。”
說著，長青抽出了三十九的佩劍。
劍身出鞘的聲音是如此的悅耳，仿若金石相擊，盡管蟲族不需要刀劍，但為了偽裝為人類，他們的一應設施仍然是齊全的。
清淩淩的劍身上映出陳如海嘴唇發紺的臉，他幾乎要呼吸不過來，在他後退著想要逃開的瞬間。一十七沈默著閃現到他身後，壓住了他的肩膀，讓他動彈不得，雙腿癱軟著往地下滑。
“不，不，殿下，不，饒了我，殿下!饒了我!您不能殺我!我才三十四歲!您不知道我為了走到今天這一步吃了多少苦頭，您不能殺我!殿下!你應該知道我是身不由己，你親口說過的，您說過的我們這些底下人做的不好，源頭出，出在……”
他的眼白充血，聲音嘶啞，泣不成聲，身下已經一片濡濕，尿了褲子。
“殿下!!殿下您當年還誇過我對子接的好，殿下，您不能——”
長青的頭微微朝一側偏了一下，似在回憶。
“是麽”
他仿佛陷入了記憶中，聲音也變得輕柔，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似乎不太記得了。”
劍尖刺入官服，向裏推進，陳如海往後退，卻動彈不到，劍尖還是刺破了他的肌膚，一瞬間的疼痛讓他無比明確的感受到了他可能會死。
不，他即將死去，他的生命會就此終止，他才剛剛嶄露頭角的仕途，他還未風光多久，哪怕不要風光，只是自由自在地活著此刻也成為一種奢望，他回想起徹夜讀書時窗外搖曳的寒梅，他的淚水和冷汗一齊下來，他流著淚說， “殿下，饒了我!”
他不想死，他一點也不想死，死了有什麽好死了就化為塵土了，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他果然看見長青眼中的不忍，憐憫，與令他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甚至，內心忽然雀躍的……
愛憐。
長青彎腰靠近他，伸手去撫他臉上的淚水，明明沒有說話，他卻恍然覺得長青說了一句“真可憐”。
恍然間讓他想到了自己的母親。
那個一輩子困在後院的女人，要與別的女人爭寵，一輩子也沒見過江河日落的女人。
忘了是什麽時候，母親將他從地上扶起，為他拍去身上的塵土，輕柔地撫摸著他的臉說， “可憐孩子，怎麽這麽傻呢”
這一瞬間的溫柔讓陳如海神情怔忡，他看見那形狀姣好的唇憐憫地說道。
“怎麽哭成這樣”
劍刃一寸寸刺穿他的身體，他的思維回到了那個身中狀元的於皇宮見到太子的日子，也回到了江南水鄉母親的墓前。
他很多年沒有回去了。
“死確實太可怕了，對嗎”
那劍刃最終刺破了他的心臟，劇烈的疼痛讓他失去了一切思考的能力，鮮血順著傷口噴湧而出，將面前的白玉少年染成了玉面修羅。
陳如海張了張唇，想要說些什麽，但他最終沒有說出口。
可有別的聲音響起，最終將他無聲的話語也壓制住了。
“母親……”
一十七低聲道， “他的血把您弄臟了。”
一十七的聲音低沈，磁性，還帶著一點兒小小的不滿。
母親主動要做這種事也沒什麽不好，但這個人類的血把母親弄臟了。
他記得很清楚，母親好像很愛幹凈，上一次零號受罰，就是因為耽誤了母親洗澡。
但長青並沒有為此在意。
他任由一十七老媽子一樣為自己擦幹身上的血跡，甚至微微擡起下巴配合，語調平靜地說， “擬他的罪己詔，懸掛在華崗各處，將被關押的民眾救出來以後問他們的意見，願意跟我們走的就走，不願意走的就護送他們回家或者去往他們要去·的地方。”
“雖然這個任務對人類來說很困難，但是你們會完成的，對嗎”
通過精神網，長青同時向關猙，零號，三十九，一十七，身邊的幾名騎士……下達著命令。
夏禹州一定會知道這件事，且會派來新的人接手華崗。
這正是長青所要的。
他不是要掀起戰爭，他要這些民怨沸騰之處有人天降正義，讓民眾有新的心之所向。
他要夏禹州，一步步失去民心，要民眾的憤怒有一個出口，將牢不可破的夏國撕開一個口子，然後被決堤的洪水沖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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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玉竹叫做玉。柱，實在是被舉報怕了，後面統一改成玉竹。
很難理解為什麽幾天了25和291還不給我通過，不知道的以為我在裏面幹什麽了!
呃之前不小心，把草稿標題覆制上來了……(自己偷偷刪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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