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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宴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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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宴爾(下)

岐和神殿與呂氏竹林結秦晉之好,這消息不出半個月就已經在太乙傳得沸沸揚揚了。

本來一開始呂曦容的意思是不必聲張,只在落英山莊辦一場簡單的婚宴,相熟的親朋好友一起喝杯喜酒也就差不多了。

誰知楚毓聽了這話,臉色卻不好看,說:“既然是喜事,就應該廣而告之,怎麽能敷衍了事。”

呂曦容自然有他的考量,他剛醒來不久,身體還很虛弱,多走幾步路都喘不上氣,沒有那麽多心力去應付婚宴和賓客,再則他如今這個‘弱柳扶風’的模樣,也不願意叫別人看了去,平白惹人笑話。

他糾結道:“不必太鋪張浪費,不好……”

楚毓蹭的一下站起身來,冷著臉盯著他道:“不好?和我成親,你覺得不好?”

“我不是這個意思……”呂曦容想要解釋,楚毓卻不聽他說話,起身往外走,邊走邊道:“和我成親,神殿自然不能委屈了你,婚宴該怎麽辦就怎麽辦,你不想讓太多人來,我偏要天下皆知。”

落英山莊這場婚禮辦得很匆忙,消息傳出去不到兩日,第一批上門祝賀的賓客就已經抵達洛原了,來人正是紫金島妖王桑女和白蘅妖君夫婦。幾人也是多年未見的朋友,當晚便在山莊裏小聚了一場,席間桑女笑著追憶往昔道:“當年你們來紫金島的時候,也是眼下這個時節,一晃好幾年過去了,如今大家還有緣分能坐在一起,細想來還真是不容易。”

呂曦容也笑著回應桑女道:“記得上次王城一別,我還答應要給主君介紹我們竹林最好的兒郎,可惜我這一覺睡得太久,當初的約定竟不能兌現了。”

一旁的白蘅冷嗖嗖瞪他一眼。

楚毓也道:“紫金島離洛原千裏之遠,主君和白蘅妖君舟車勞頓趕來,實在辛苦了。”

“不辛苦,”白蘅喝了口茶,看向楚毓道,“楚司祭,你要大婚的消息傳來紫金島的時候,主君和我也有些不敢相信,不過既是你親自下的請帖,主君和我自然不敢怠慢,當晚便啟程過來了。”

呂曦容支著頭,慢悠悠道:“你不想來也可以不來。”

白蘅轉過頭對他道:“是看在楚司祭的面子上我才來的,若是你下的請帖,我肯定不會來。”

“你不來正好,”呂曦容笑道,“反正主君肯定會給我這個面子的,剛好你不在旁邊,我們竹林的年輕後生都巴不得能得到主君的垂青,還得謝謝你給的機會了。”

白蘅嗤了一聲,上下打量他一圈,“你如今虛成這樣,也好意思給人家做上門女婿,我要是你,都不好意思出來見人。”

呂曦容一笑置之,“我就算虛得要死了又怎麽樣,反正楚毓也不嫌棄我,你要是虛成我這樣,早就被紫金島掃地出門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爭論不休,誰也不落下風,桑女和楚毓視若無睹,搖搖頭碰了個杯,早已是見怪不怪。

洛原的夜很靜,夜風很涼,月亮升起來,蟲鳴聲聲,人間靜謐。

第二個趕到洛原的是呂晗桑,還有剛從珠璣島回來的呂暄,呂暄一踏進山莊的門就開始嗷嗷嚎叫,一路飛撲過去找他舅舅和師叔,“舅舅,師叔,我回來了!”

呂晗桑緊隨其後,帶了大批隨從,以及竹林和王室出的雙份‘嫁妝’,浩浩蕩蕩進了落英山莊的門。

兄弟二人多年未見,一坐下來就有說不完的話,呂晗桑又是欣喜又是憂愁,拉著呂曦容的手道:“知道你終於醒了,我也就放心了,這些年總是擔心著你,心裏像是懸著塊石頭放不下,如今終於是熬過來了。”

呂曦容笑道:“哥哥,我看你氣色越來越好了,在王宮裏的日子過得很不錯吧?”

呂晗桑失笑,說道:“沒有那些煩心事自然過得挺好,就只是放心不下你……洛原到底是太遠了,來看你一次也不方便,打算什麽時候搬回王城?長姐和姑父一直都很想你。”

呂曦容道:“過段時間再說吧,不著急,洛原清靜,我樂得多住幾年。對了哥哥,我聽說你和王君生了兩個公主,怎麽不把小侄女也帶來,讓我也瞧一瞧。”

“你還好意思說,”呂晗桑瞪他一眼,“你剛醒過來的消息才傳回王城不久,沒兩天又說要成親,實在太匆忙了,長姐和蕣清都抽不出空過來,只能先讓我走一趟。這麽大的事,怎麽不和家裏商量?我們也好有個準備,替你好好操辦一番。”

呂曦容說:“不必,我就是不想太張揚了,千防萬防沒防住你,還是搞出來這麽大陣仗,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也不是非要張揚,只是希望你的人生大事不要受了委屈。下個月小女兒閬若滿周歲,你養好了身體一定得回王城一趟,這次說什麽也不能再缺席了。”

呂曦容點一點頭,“好,我和楚毓一定去。”

“曦容,”呂晗桑看著他,問,“你一個人在這裏,過得還好嗎?”

呂曦容笑了笑,道:“哥哥,現在這麽安穩的日子,從前我想都不敢想,洛原雖清苦些,可山莊上下都待我如親人一般,你不必擔心我。”

“那我就放心了,只是……洛原的路太遠了,我不能時時來看你,你要是什麽時候想家,就隨時回來看看吧。”

*

婚禮那日山莊裏熱鬧了一整天,呂曦容這個神殿貴婿作為婚禮的主角卻早早退場,他身體還未大好,經不起折騰,撐到拜完堂後就已經體力不支了。

楚毓將他送回來,他靠著門框,對楚毓揮揮手,“你去吧,不能怠慢了客人,少喝酒,天黑了就回來。”

到夜半時參加婚宴的人才漸漸散了,楚毓這才得空回屋,他推門進去,見屋裏龍鳳花燭的火光照得滿室通明,大紅喜字在火光映照下愈發鮮艷。呂曦容坐在床沿,手裏舉著塊繡鴛鴦戲水的紅帕子,正對著燭火細細觀望。

見楚毓回屋,他側過頭來,“這麽快就回來了?我聽外面還很熱鬧麽。”

楚毓今夜喝了不少,步子有些虛浮,他一步一步走過去,在呂曦容身邊座下,問他:“你在看什麽?”

“我姐姐姐送我的蓋頭。”呂曦容覺得好笑,湊到楚毓眼前讓他看,“她說是她親手繡的,我才不信,她哪有這樣的手藝,多半是勞煩雲湘師姐幫的忙,不過難為她一片心意。”

呂曦容邊說邊就要動手將紅蓋頭往楚毓頭上戴,“戴上試試,肯定好看。”

楚毓往旁邊一躲,醉醺醺道:“我不要。”

“那好,”呂曦容也不糾結,幹脆收回來往自己頭上一蓋,“那我戴。”

他於是垂著頭等,等了許久也不見楚毓有動靜,便擡起手指掀開蓋頭一角,露出一只含笑的眼睛,“怎麽不動,等你掀蓋頭呢。”

楚毓被他這兩句話搞得暈頭轉向的,借著酒勁翻身跨坐在他腿上,將那紅蓋頭拎起一個角,鉆進蓋頭下同他親吻。

兩人交換了一個帶著酒香的吻,緊擁著翻滾到床榻上去,紅燭的火焰微微晃動,映著楚毓因醉了酒而透出微微薄紅的臉頰,他眼神有些迷離,可身體卻好像很清醒,微微仰著頭,吐出潮濕的喘息聲。

呂曦容的手指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輕聲道:“今天是我們成親的日子——”

楚毓說:“嗯,大喜。”

“從今往後,你再也不能丟下我一個人跑了,不然你就是始亂終棄。”

“沒成親之前,你也是這麽說我的。”

“以前是說說而已,現在不一樣了,我們拜了天地,皇天後土見證,夫妻一心,你往後不能再自作主張獨斷專行了,不然小心天雷劈你。”

“你說夫妻一心,”楚毓靠過來,發燙的臉頰緊貼著他微涼的掌心,“那天雷劈下來是劈你還是劈我?”

呂曦容扯過被子往他身上裹,一邊掐他的腰一邊嬉笑道:“你心眼壞,當然先劈你……”

楚毓放松了身體,任由他動手動腳,“我心眼再壞,今晚你也得和我洞房。”

*

蕣清和呂晗桑的次女閬若公主滿周歲那天,宿陽城門大開,天燈燃了一個晝夜,八方來賀,萬民同慶。

落英山莊眾人在小公主周歲宴前三天就抵達了王城,回到王城當天,呂曦容先去拜見了他的哥嫂,王君夫婦見他回來,都很高興。蕣清上前拉著他打量,笑問:“怎麽不叫聲嫂嫂?”

呂曦容笑著應道:“我一上來先叫嫂嫂,王君該說我不懂規矩了。”

“如今我與你已算是一家人,你卻吝嗇得連聲嫂嫂都不願意叫,這又算什麽規矩?難道說……”蕣清面上閃過一絲狡黠,故意低聲笑道,“當年王兄鐘情於你,手段頗為不齒,莫非你心中記恨他,連我也……”

“等等!”呂曦容臉色大變,手忙腳亂制止蕣清,“好嫂嫂,是我不對,你快少說兩句!”

蕣清一臉得逞之色,挑了挑眉道:“你這些年在洛原將養身體,我沒機會收拾你。當初你送你哥哥回珠璣島養傷的時候,是怎麽跟他說的?”

呂曦容裝傻,“我什麽也沒說。”

“你說太乙的好兒郎都等著我垂憐,還說我要收七八個侍君在宮裏,我沒冤枉你吧?”

“我開玩笑的,”呂曦容情真意切深刻反省,“當初是我不對,我再也不說這種混賬話了,好嫂嫂你也不要再說剛剛那種話了,讓別人聽見我會死的。”

蕣清這才滿意了,眉開眼笑拍拍他的肩,“逗你玩呢,看把你嚇得。你難得回來一趟,我和你哥哥商量了一下,覺得你和楚司祭在洛原的日子還是清苦了些,不如就搬回王城來,也不讓你閑著,往後還是繼續做儲君的老師,教導公主讀書學規矩。”

呂曦容腦海中回想了一下當年教導荼柳讀書的日子,那可謂是不見天日的一段過往,他有些抗拒,道:“儲君身邊沒有更合適的老師嗎?我覺得我也許不能擔此重任。”

蕣清重重嘆了口氣,惆悵道:“這個重任非你不可,你去看看你小侄女就知道了——”

王君夫婦膝下有兩位公主,長女悉悟四歲,次女閬若一歲,悉悟公主周歲立儲,早早便按儲君的禮制教養,是蕣清和呂晗桑的心頭肉。呂曦容直覺這是個燙手山芋,接到手裏往後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

宮人指引他去見悉悟公主,到了地方他才知道,為什麽蕣清跟他說這個重任非他不可。

儲君悉悟她——看起來好像是個笨蛋。

呂曦容第一天見侄女,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和藹一點,只是這份強裝出來的和藹沒撐過半個時辰,他檢查悉悟背書,一篇不過百字的《春日小祭》,悉悟磕磕巴巴背了半個時辰還沒背完,比起荼柳當年有過之無不及。

呂曦容哀傷地看著她,摸摸她的頭發,嘆氣道:“悉悟啊,你像你娘也好,像你爹也罷,可千萬別像你那已故的小舅啊。”

笨蛋王君有一個就已經夠折磨人了。

悉悟公主放下書,認真地問:“那像大舅呢?”

呂曦容一震,“那更不行!”

暴君比昏君更可怕啊!

“那像姨母呢?”

呂曦容:“……”

悉悟也嘆了一口氣,“難道我們一家子就沒一個好東西嗎?”

*

小公主周歲宴過後,王君夫婦又留諸位遠道而來的貴客在宮中看了幾天戲,小住一段時日。

這日午後,楚毓處理完神殿的瑣事,入宮時恰好趕上最後一場戲散場,眾人三三兩兩散了,呂曦容和白蘅閑來無事碰在一起拌嘴,悉悟公主舉著風箏骨架跑過來,大喊道:“小叔叔,給我紮個風箏!”

呂曦容偏頭看她,道:“今天該背的書都背完了嗎,還有心情放風箏?”

“今天不用背書,”悉悟公主振振有詞道,“母親說妹妹周歲宴,給我放三天假,明日再背。”

悉悟話才說完,道路盡頭呂箋匆匆趕來,呼喚道:“悉悟,快過來,姑姑教你習弓,今日無論如何不能再推脫了。”

聽了這話,悉悟也顧不得讓呂曦容幫她紮風箏了,嚇得轉頭就往反方向跑,呂箋哪肯放過她,大聲喊道:“曦容,幫我抓住她!”

呂曦容兩邊都不好得罪,便伸手推了推白蘅,“去幫我抓住她。”

白蘅不情不願道:“我憑什麽幫你抓人。”

“我聽說你入主妖王宮五年無所出,剛好我們竹林有很多調理身體的方子……”

話沒說完,白蘅擼起袖子抓人去了。

那邊楚毓慢悠悠走過來,道:“今天好像很熱鬧。”

“剛剛更熱鬧,可惜你回來遲了。”

楚毓走到他身後,動了動酸痛的脖子,從背後環住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上,問:“你喜歡小孩子?”

呂曦容坦言:“不喜歡。”

楚毓道:“你要是喜歡,我們也生一個。”

呂曦容想起落英山莊裏還有一個來歷不明的小玄鳥,頓感心情覆雜,道:“我最討厭小孩子嘰嘰喳喳了,白給我我也不要。”

“不要算了,”楚毓也道,“其實我也不喜歡。”

呂曦容轉了個話頭,道:“前幾日王君找我商量,問我願不願意回王城繼續做儲君的老師,我沒答應她,想問一問你的意見,你覺得怎麽樣?”

楚毓爽快道:“當初去落英山莊本就是為了讓你休養身體,如今你身體已大好了,也沒有繼續留在洛原的必要,你要是想回王城,搬回來就是了。”

呂曦容聽楚毓這樣說,被哄得很高興,抓起他的手往校場去,“那就說好了,過些日子我們搬回王城住。你還沒見過儲君吧,剛好我姐姐今天也在,帶你去看一看她是怎麽教導儲君的。”

此刻校場內,悉悟公主提著小弓愁眉苦臉,跟呂箋委屈抱怨道:“姑姑,我今天不想練了,這弓好重我拉不開。”

呂箋在她身旁蹲下,非常認真地跟她說:“悉悟,姑姑原來有一個不爭氣的孩子,不想讓你和他一樣不爭氣,你長大以後,難道也想像你表哥一樣一事無成嗎?”

呂暄在旁邊探頭探腦,小心翼翼問道:“娘,你是在說我嗎?我好像聽到你在說我壞話,我都聽見了哦……”

呂箋不理會他的話,繼續指導悉悟射箭,午後的陽光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呂箋半瞇著眼,“悉悟,姑姑小時候學騎射,從來不讓人操心,那個時候我娘只跟我說一句話。”

悉悟轉過頭問:“什麽話?”

“她說:箋箋,太乙的女兒從不畏懼。”呂箋半抱著悉悟,扶住她稚嫩的手臂挽弓搭箭。“現在姑姑也想對你說,悉悟,太乙的女兒們從不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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