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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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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蜜月

呂曦容是聽神殿一個女弟子說的,她說在她的故鄉,新婚夫婦成婚後頭一個月叫做‘蜜月’,這一個月裏新婚小夫妻會拋下一切事宜,外出四處游玩,去任何想去的地方,這叫度蜜月。

他自然是沒聽過這種說法,且早就過了所謂的蜜月期,但在某一天夜裏失眠時,他突然想起這個事,頭腦一熱扯著楚毓道:“神殿的事最近還忙麽?”

楚毓說:“還好,有陵玉呢。”

“那我帶你出去度蜜月。”

楚毓疑惑道:“什麽是度蜜月?”

“我也不清楚,大概就是我們兩個一起出去游山玩水。”

楚毓說:“你就是想出去游山玩水。”

度蜜月這個事還沒敲定,楚毓就收到了長生巔傳來的消息,神姬娘娘召太乙四族首領往留仙島議事。

楚毓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剛好可以順便‘度蜜月’,將這想法跟呂曦容一說,呂曦容卻不大樂意。

他知曉神姬娘娘每隔一段時日就會召這幾族之長去留仙島小聚,說是聚會,其實辦的都是公事,一去至少半個月,非常枯燥無趣,楚毓自己都不太願意去,拉上他一道好打發時間罷了,楚毓那點心思他比誰都清楚。

等到了去留仙島那日,呂曦容雖不太情願,但也還是陪著楚毓一起去了。到了留仙島才發現,擅自帶家眷的不止楚毓一個,蕣清也帶了呂晗桑,桑女也帶了白蘅,呂箋怕是也早就料到會是這種情況,不甘示弱捎上了韋雲湘。

於是不多不少,正好湊出一桌麻將。

留仙島是大海中一座孤零零的小島,景色也不優美,還比不上珠璣島風景怡人,註定是一場很無趣的出行。

“來來來,打牌,打牌。”韋雲湘倒是坦然,一邊嗑瓜子一邊招呼大家打牌,從容自在得好像她就是來打牌的。

呂曦容摸了一手好牌,卻沒心思打,他雖是頭一次來留仙島,但看另外三人的坦然模樣,便知他們早已來過多次,那豈不是說明前幾年留仙島議事人人都帶家眷,只有楚毓不帶,每次都孤零零一個人前來赴會,形單影只,多麽可憐。

想到這一茬,呂曦容心裏很不是滋味,又想到呂箋蕣清和桑女都頗厲害,這三人坐一塊加起來一千八百個心眼子,楚毓和她們怕難打成一片,想必要受排擠。

他越想心裏越煩躁,一把將手裏的牌丟下,“不打了。”

呂晗桑也將手裏的牌一扔,“我也不打了。”

白蘅正在理牌,見他二人都不打了,忖了一下,也道:“那我也不打了吧。”

只有韋雲湘一臉莫名其妙,“怎麽了這是,打得好好的,說不打就不打了?”

這日太陽已落了山,楚毓找到正在打牌的幾人,說一整天不見呂曦容人影,是不是去了什麽地方沒告訴他。呂晗桑思索一番,說:“好像是今早他帶來的那兩只青鳥打了一架,然後一只飛去了南邊,一只飛去了北邊,他追青鳥去了。”

楚毓想了想覺得不放心,於是出去找人。

他幾乎將留仙島找了一圈,不見人影,偶然經過一片杏花林時,見景致異常秀美,於是鬼使神差一頭紮進林中。沒出去多遠,便覺芳香撲鼻,迷得人暈頭轉向,楚毓深一腳淺一腳,如同踩在雲彩上,很快便停在一棵杏樹下,癱倒下去失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楚毓發覺自己仍身在杏林之中,只是並非杏花時節,他見頭頂樹枝密密麻麻掛了果,杏子酸甜的香氣鉆進鼻腔,他深深嗅了嗅,接著便聽見不遠處傳來孩童的嬉笑聲。

“哈哈哈,他又躲到樹上去了,膽小鬼。”

“偷了我家的杏子,我罵他兩句怎麽了?我又沒打他。”

“算啦算啦,我娘叫我回家吃飯了,明天再來玩吧,”其中一個孩童一邊笑一邊高聲喊道,“呂小公子,你爹娘怎麽不叫你回家吃飯啊,哈哈哈哈……”

幾個孩童大笑著走遠了,杏子林中很快安靜下來。楚毓往前走了幾步,似有所覺,他在其中一棵樹前停下,擡頭往上看去,果見樹椏上坐著個小孩,他於是輕聲說道:“下來吧,小心樹上有蛇。”

坐在樹上的小孩警惕地看著他,說:“你騙我。”

楚毓又說:“沒騙你,真的有,不信你擡頭看看。”

樹上的小孩果然擡頭,楚毓手指動了動,使了個障眼法,一條小指粗細的花蛇從小孩頭頂垂下,嚇得他驚呼一聲,直接從樹上掉了下來。

楚毓上前兩步,伸手將他接入懷中,緩聲道:“怎麽這麽不小心。”

小孩在他懷裏撲騰了兩下,緊張地問:“你是誰?”

楚毓見他反應有趣,便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我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是為了找你來的。”

小孩突然睜大了眼,驚恐地看著他,緊接著伸出雙手用力在額頭上一頓猛搓,臉頰緋紅道:“你怎麽能隨便親我,你好不要臉!”

楚毓將他放下來,小孩一溜煙竄得老遠,目光兇狠緊盯著他,嘴裏威脅道:“我娘是大名鼎鼎的雲昶姬呂竺,你要是敢對我做什麽壞事,她一定不會放過……”

“你還沒吃飯吧,”楚毓說,“要不要去吃餛飩?我請。”

“我也不是那種一頓飯就能收買的人……”對面的孩子小聲囁嚅道。

楚毓朝他伸出手,“走吧,帶你去吃好吃的,你想吃什麽都行。”

“真的?那我要吃玉和軒的棗泥小餅和栗子糕。”

*

呂箋和呂晗桑近來發現弟弟不對勁,原來呂曦容最喜歡一個人往杏子林鉆,被人打了罵了他也毫不在意,仍舊每天都去,最近不知怎麽回事,他不往杏子林去了,說有人請他吃餛飩。

“拍花子的。”呂晗桑斷言。

呂箋也讚同他的說法,“不能再讓曦容被人牽著鼻子走了,我們得讓他明白,這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

這天呂曦容一個人出門時,呂箋呂晗桑姐弟也悄悄跟在他後面,尾隨他一路出了竹林,卻見呂曦容果然是跟一個年輕男子去市集上吃餛飩了。

姐弟二人躲在暗處觀察許久,呂箋突然開口:“那個男的,肯定是個騙子。”

呂晗桑非常崇拜地看著呂箋,“長姐英明。”

呂箋一臉嚴肅道:“我娘說過,長得越好看的男人越會騙人,錯不了,那肯定是騙子。”

呂晗桑觀望一會,皺眉道:“那個男的長得一般吧,個子那麽高,人又那麽瘦,一看就不像好人。”

呂箋突然起身往外走,“待我去生擒了他。”

一刻鐘後。

姐弟三人坐在一起吃餛飩。

楚毓坐在旁邊看著他三人吃飯,沒說話。呂箋一邊埋頭吃,一邊跟呂晗桑小聲說道:“待我吃完,便立刻生擒了他。”

呂晗桑附和道:“長姐英明。”

呂曦容聽見他二人說話但又沒聽懂,轉頭問兄姐:“生擒了誰?”

呂箋輕咳一聲,放下筷子扭頭看向楚毓,仍舊一臉嚴肅,問他:“你成親了嗎?”

楚毓點一點頭,“嗯。”

呂箋又問:“有孩子嗎?”

楚毓略一思索,“有。”

“既然你有妻有子,為了家人安穩,本該安分守己才是,為何要出來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楚毓低下頭想了想,道:“個人愛好。”

呂箋立刻站起身來,一把抓住呂曦容的胳膊,盯著楚毓道:“今日吃了你的餛飩,算是承了你的恩情,來日有機會自當報答,可我弟弟斷不能讓你帶走,你也不要再打他的主意。”

說罷,姐弟二人一左一右架著呂曦容的胳膊就要離開,楚毓並未阻止。過了一會,楚毓突然開口叫住呂箋:“呂小姐——”

呂箋回頭,“你是在叫我?”

楚毓道:“在下有一事相求,來日若遇到難處,送他到神殿來,可保他平安無事。”

夜裏一場大雨。

客棧的門被人急促敲響,楚毓披衣起身,見呂箋渾身濕透站在門外,還不等他詢問,呂箋便先開口道:“曦容跟舅母去清鶴縣義診,夜裏走失了,我找不到他,你有沒有辦法將他找回來?”

楚毓踏入雨夜,去清鶴縣尋人。

他著實沒費什麽功夫,到清鶴縣時,見路邊一群流民正在打架,他腳步略停,很快便看見不遠處有一道小小的人影。呂曦容蹲在角落裏,滿臉恐懼地看著那群流民打架打得頭破血流。

楚毓走上前將他拉到一旁,替他擦了擦臉,問他:“你害怕看人打架?”

“不,不是……”呂曦容顫顫巍巍伸出手指,“我看他快餓死了……就給了他一塊餅,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那些人突然撲過來打他,我是不是做了不好的事?”

楚毓有些疑惑地偏頭看去,見那一群流民打累了,各自散去,他這才註意到地上還跪趴著一個十分瘦弱的孩子,約摸五六歲的年紀,瘦得犁耙一般,渾身是血,癱在地上一動不動,像是死了。

然而過了一會,地上的孩子卻慢慢將頭擡了起來,他被打得鼻青臉腫,一只眼睛已經完全睜不開了,死死護在懷裏的半塊餅也已被血浸透,他佝僂著身子緩慢地爬起來,拖著被打折的腿,一瘸一拐走到不遠處的牌坊後面。那裏坐著個年紀更小的女孩,已是瘦得脫了相,雙眼呆滯地望著頭頂搖搖欲墜的瓦片,幹裂的嘴唇一張一合,像是魚吐泡泡。

小犁耙走到女孩身邊,女孩的眼珠子轉了轉,開口道:“哥哥,我餓……”

半塊浸透了血的餅遞到眼前,女孩伸出手去接,憑著本能往嘴裏塞,流下來的眼淚也一並吞進肚裏去。

楚毓遠遠地看著,沒有出聲,也沒有靠近。

呂曦容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偏過頭問楚毓:“那塊餅已經不能吃了,為什麽他們還要吃呢?”

楚毓道:“不吃的話,就餓死了。”

離開清鶴縣前一晚,他們又一次見到了那個小犁耙。

小犁耙懷裏揣著東西,埋著頭急沖沖往前走,像是著急去什麽地方,他低著頭口中不停念叨:“三文錢,買一勺,一勺就夠了……”

他太過投入,以至於不小心撞到了人,被他撞到的是來清河縣救治災民的神殿弟子,小犁耙撞了人,頭昏腦脹地跌了一跤,爬起來就要走,“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有要緊事,對不住……”

那神殿弟子卻一把拉住他,將他上下打量一圈,眼中露出讚賞之色,“我是岐和神殿的人,你願不願意跟我去神殿?只要去了那裏,往後再也不用餓肚子了。”

小犁耙面上有一瞬間的茫然,緊接著他又低下頭,還是要走,“我不能跟你去,我要去買藥。”

神殿弟子問:“買什麽藥?”

“砒霜,”他說,“娘說吃了砒霜妹妹的病就能好起來,我要去買砒霜。”

神殿弟子沈默了一瞬,對他道:“砒霜治不好你妹妹的病,但是我可以,如果你願意跟我走,我可以救你妹妹。”

小犁耙最終還是妥協了,一大一下牽著手在視野中漸漸遠去。

天也快要亮了。

楚毓突然開口說道:“我很快就要走了。”

“你要去哪裏呀?”

“去我來的地方,那裏很遠很遠。”

呂曦容扁扁嘴,抓緊了他的袖子,“那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會,等你長大了,我就來找你。”

*

“楚毓,醒醒,楚毓……”

楚毓費力地撐開眼皮,見眼前有一道人影晃來晃去,十分眼熟。

呂曦容半蹲在他身旁,見他終於睜開眼,松了一口氣道:“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中了什麽毒暈過去了,你一個人跑這來做什麽?”

“來找你。”楚毓揉了揉眼睛道。

“今早那兩只死鳥打架,打完就跑沒影了,我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它們兩個找回來,一回去發現你又不見了,真是不讓我安生。”

呂曦容一邊說一邊順勢在他身旁躺下,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幕鉆出來的零星幾顆星子,感嘆道:“這裏景色真不錯,虧你能找到這來,我也不算白跑一趟。”

風吹過,頭頂杏花撲簌簌落下,似一場繽紛花雨。楚毓突然側過身來,靠在他肩上,道:“不想回去了,我想和你一直待在這裏,就我們兩個人,誰也別來打擾。”

呂曦容有些驚訝他會忽然說出這種話,偏過頭笑道:“這裏是留仙島,我說了不算,你要是真想不讓人打擾,等回了太乙,我帶你去我的島上,就我們兩個人,想住多久住多久,清靜得很。”

楚毓道:“好,聽你的,等這次回去了我就把神殿交給陵玉和聞鶯,然後和你遠走高飛。”

呂曦容啞然失笑,“姚師兄要是知道你說這話,又該怪我給你灌迷魂湯了,到時候你我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會被他追過來,哪裏清靜得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楚毓蹭了蹭他的臉頰,“那你說怎麽辦?”

呂曦容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猛地坐起身來,“我想起來了,這裏是東隅境附近,離太陽最近的地方,我帶你去看波浪海。”

楚毓被他從地上拽起來,踉蹌了一步,接著便反握住他的手,兩人在夜色下奔逃,夜風柔和,青鳥自雲中來,托起地上的人,展翅飛向廣闊的大海。

天地在眼前鋪開,海浪翻湧,圓月高懸,塵世的盡頭仿佛近在咫尺。

楚毓高興了沒一會,臉色就有些難看,躬下腰來,十足難受的樣子。

呂曦容緊張道:“怎麽了?”

“飛得太快了,頭有點暈……”

呂曦容頓時手忙腳亂,“哎哎哎,這種時候,你可千萬別吐啊……”

話沒說完,已經來不及了。

“算了……青鳥,別飛了,回去吧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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