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雪山(一)

關燈
第九十三章雪山(一)

從棲鸞幻境中出來的時候,呂曦容耳鳴目眩,胃裏翻江倒海,跪在地上痛苦地嘔出幾口酸水來。

琴嬰貼心地上前給他拍背順氣,“呂少師你還好吧?可算是醒了,我還以為你出不來了呢,都找好地準備挖坑把你埋了。”

呂曦容剛從幻境中脫離出來,還未適應他原本的軀體,他嘴裏現在仿佛還能嘗到血腥味,簡直不能回想,一想胃裏又往上泛酸了。

他跪在地上吐了半天,什麽也沒吐出來,棲鸞幻境被破壞,生魂強行剝離出境,對靈體損傷很大,他能撐住沒暈過去已經算是很堅強了。

“呂少師,你還好嗎?”琴嬰看他好像緩過來一點了,伸手將他扶起來,“要不要再休息一下?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呂曦容聽他絮絮叨叨又略顯失望的樣子,一把扯過他的袖子擦了擦嘴角,緩過來一口氣後,才問:“楚毓呢,他怎麽進去的?”

“怎麽進去的,當然是硬闖進去的唄,你不知道棲鸞二仙的術法有多難破。”琴嬰嫌棄地搓了搓自己的袖子,繼續道,“其實一開始你進去的時候,我們也跟著一起進去了,大抵是顯素沒把我們放在眼裏,我們在幻境裏沒待多久就被顯素弄死了,因為是誤入,所以幻境裏的肉身一死我們就出來了。後來為了想辦法把你弄出來,我們嘗試了好久,終於找到幻境的一絲破綻,楚毓進去後也只能在境中待兩個時辰,要是沒辦法把你帶出來,大概真得找個地方把你埋了。”

呂曦容道:“楚毓一開始誤入了倒不奇怪,你什麽時候進去的,我不記得在境中見過你?”

“你忘啦?你真的忘啦?” 琴嬰立馬換了個表情,“你再好好想想,我不信你真的不記得我。”

呂曦容認真思索一瞬,果斷得出結論:“你是清鶴縣那個拿了我的錢還出賣我的小崽子!”

琴嬰氣得吹胡子瞪眼,“你瞎想什麽呢,我是那種會出賣朋友的人嗎?”

“你顯然是啊。”

琴嬰氣急敗壞解釋道:“虧我忙前忙後幫你,顯素把你關起來的時候,要不是我,你怎麽能逃出宮去?”

呂曦容恍然大悟:“你是沈靜?”

“不是我還能是誰,我都提醒你了,跑得越遠越好,你後來怎麽又回去了?浪費我的一片苦心,害我白白喪命。呂少師,我們現在也算是過命的交情了,我就順便多提醒你一句,楚毓現在因為這個事正生氣呢,你最好不要去招惹他。”

呂曦容細細想了想他說的話,疑惑道:“怎麽回事,我剛從幻境裏出來,沒做什麽過分的事吧,他為什麽生氣?”

兩人交頭接耳嘀嘀咕咕的功夫,楚毓已經回來了,他不知去哪獵了只野兔,坐得遠遠的開始熟練剝皮。

呂曦容不信邪,覺得琴嬰在忽悠他,非要擠過去主動問一句:“琴嬰說你是硬闖進棲鸞幻境的,你一個人進去,會不會太危險了?”

楚毓頭也不擡,冷漠地剝兔子,“離我遠點。”

“又怎麽了?”

楚毓‘嘩啦’一下將整張兔子皮扒了下來,別過頭冷嗖嗖盯著他,像是壓抑著火氣又沒壓住,怒聲質問道:“你跟顯素是天定良緣,跟我就是孽緣,那你還跟著我做什麽?找你的有緣人去吧。”

呂曦容瞠目結舌,張了張口,無力辯解道:“這話又不是我說的,你沖我發什麽火啊……”

“別跟我說話。”楚毓轉過身去,不搭理他。

琴嬰在旁邊看熱鬧,樂不可支,“我都說叫你別問了,你非不聽。”

*

本來按照原定計劃,他們要在下長生巔後七日內登上穹頂雪山,可因為棲鸞幻境這一出,他們平白了耽擱了半個月時間。

因琴嬰同為仙族,不方便上穹頂雪山,於是幾日後三人分道揚鑣,呂曦容和楚毓前往雪山,琴嬰一個人先回宿陽了。

穹頂雪山難以攀登,加之不能使用靈力,更是難上加難,楚毓體力好,哼哧哼哧往上爬,把呂曦容遠遠甩在後面。呂曦容知道他是故意的,也不刻意追趕——反正他想追也追不上,楚毓人看著精瘦,卻結實得跟牲口一樣,身體素質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加之他們剛從棲鸞幻境中出來,呂曦容自己很快出戲了,顯然楚毓還沒緩過來,不太樂意搭理他。

爬了一個時辰,呂曦容體力耗盡了,找了塊大石頭坐著休息,順便等楚毓回來找他。

他估摸著以楚毓早些年的體力,區區穹頂雪山,楚毓說不定能一口氣爬上去不帶喘氣的,可惜如今他身上背了蜃鬼血契,身體大不如前了,不然自己倒還真像是給楚毓拖後腿的。

呂曦容等了半個時辰,楚毓果然折回來找他,隔著一個陡坡,楚毓神色無奈地看著他,“你要是堅持不住,就先回去吧,我一個人也能上去。”

“那怎麽行,萬一上面很危險呢,我爹原來是雪山上的醫仙族人,我跟你一起上去,也好有個照應。”

楚毓道:“那你還要休息到什麽時候?”

呂曦容朝他伸出一只手,“你知道我方向感不好,沒人帶路我就得原地打轉,要不你牽著我?興許我能走得快一點。”

楚毓不理會他的話,轉身就走,“你能跟得上就跟,跟不上就回去。”

“那你倒是等等我啊,一會我走丟了你還不是得回來找我,多浪費時間。”呂曦容從大石頭上爬起來,忽然腳下一陣劇烈晃動,他踉蹌兩步,還以為是自己頭暈站不穩。

呂曦容心想,難道我身體已經差到這種地步了嗎?下一刻他發現,原來不是他站不穩,是腳下的石頭真的在晃動。

倒大黴,他們一上來就碰上雪崩了!

呂曦容挑的這個位置還算隱蔽,尚且能穩住身體,松動的雪層如浪潮一般滾落下來,整個穹頂雪山仿佛都在劇烈顫抖,他看見崩塌的雪如滾滾白霧般兜頭罩下,眼看就要將楚毓卷進去,情急之下他想放出冰線救人,手卻抓了個空,他忘了雪山上使不出靈力!

一息功夫,楚毓的身影便被雪層裹挾,他避無可避,也被一並卷了進去。

所幸這場雪崩不算嚴重,呂曦容被雪浪卷著滾到一處石崖下,摔得暈頭轉向,他在地上癱了好一會才爬起來,萬幸手腳還健全,也沒受什麽內傷。

最大的問題就是——他找不到楚毓了。

穹頂雪山寂靜如無人之境,又用不了靈力,呂曦容想到剛才那陣雪崩正好從楚毓旁邊卷過,楚毓縱然身體好,被這麽卷進去,怕是也受傷不輕,這樣一想,心中不免著急起來。

他掏出凍得瑟瑟發抖的絞絲蛛,開始辨別方向,雪崩過後的山路更是濕滑難行,他數不清摔了多少次,雙手被掩在雪層之下的石礫劃出密密麻麻的口子,靈殊的血最為香甜,他還得防止招來雪山上的白狼。

呂曦容爬山爬了一個時辰就體力不支了,眼下他揣著絞絲蛛,不眠不休一口氣爬了六個時辰找人,爬得頭暈眼花,仍舊不見楚毓的蹤跡。

“楚毓——”他壓低聲音喚道,“你在不在?”

聽不到回應,他更加著急,跟著絞絲蛛滿山亂竄,終於在尋找了十二個時辰之後,絞絲蛛突然躁動起來。

不等他反應,絞絲蛛翻出玉匣跳進雪地裏,迅速往前爬去,呂曦容不敢耽擱,緊跟其上,最終絞絲蛛將他帶到一處石崖下,他喘著粗氣一步步爬過去,正好崖壁後有人探出頭來,同他打了個照面。

“你怎麽找過來的?”楚毓問他。

呂曦容長舒一口氣,此時才覺體力透支,累得他連說話的都沒有。他拖著兩條僵硬發麻的腿,挪到楚毓身邊,脫力往地上一躺。

“累死我了,你知道我爬山爬了多久嗎?十二個時辰,我找了你整整十二個時辰!”

楚毓的衣裳全濕了,此時只穿著單衣,腳下有一堆火,燃得很微弱。他揀起枯樹枝撥了撥火堆,道:“你不來找我,我也會去找你的。”

“我還以為你被白狼叼去吃了。”呂曦容坐起身來,動了動酸痛的胳膊,轉頭問楚毓,“你沒事吧,有沒有傷到哪裏?”

楚毓將手裏的樹枝用力捅進火堆裏,碰了碰腳踝,道:“摔下來的時候崴了一下,有點疼。”

“我就說,你要是沒受傷,也不至於這麽長時間不見人影。”呂曦容趕忙湊過去查看他的傷勢,幸好只是輕微的扭傷,沒有傷筋動骨。

“我教你一個治愈術,關鍵時刻能派上用場。”呂曦容頭也不擡道,“等下次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輕微的傷勢你自己也能治愈。”

楚毓道:“穹頂雪山不是不能用靈力麽?”

“雪山上的結界是為了抵禦外族入侵,能克制一切帶有攻擊性的術法,穹頂雪山的醫仙族修治愈術,只救人不傷人,所以治愈咒是雪山上唯一能使用的術法。不過你我不是醫仙族人,效果要比在外面差些,但也夠用了。”

楚毓看著他,沒再說什麽,良久之後,他望向茫茫雪原,道:“只剩下六個月的時間,其實我並沒有什麽把握……我最後問你一次,你真的要跟著我嗎?”

呂曦容以為自己聽錯了,動作一頓,擡起來頭來道:“怎麽,你突然想通了,答應讓我跟在你身邊?”

楚毓神色卻很凝重,看不出半分喜悅之色,“你知道在長生巔的時候,春荒之神跟我說了什麽嗎,他說你和琴嬰兩個人中間,會有人因我而死,即便如此,你還要跟著我嗎?”

呂曦容聽了這話,恍然大悟,“所以你這些天看起不高興,不是因為我給你添麻煩,是擔心我出意外。”

“你跟我不一樣,護佑太乙是岐和神殿的職責,我不能臨陣脫逃。我知道你是想幫我,可若你牽扯其中受到傷害,我沒法跟薛師兄和竹林交待。”

呂曦容卻毫不在意道:“我若是怕死,當初就不會去青川找你了,薛先生說我此生命短,多活幾日少活幾日於我而言也沒什麽分別,你總是一意孤行想讓我獨善其身,卻從不過問我的意見,如果我願意呢?”

楚毓垂著眼,像是在思考他說的話,良久之後道:“你說得對,我的確沒有考慮過你的想法,我太自以為是了。”

呂曦容聽楚毓這樣說,心知他應該不會再丟下自己跑了,松了一口氣,湊過去擠在楚毓身邊道:“不過你也別太擔心,薛先生不也說過嗎,我命硬,不會那麽容易死的。再說了,萬一死的是琴嬰呢。”

楚毓道:“那也不行。”

呂曦容失笑,“放心吧,都是以後的事了,人活一世終有一死,與其憂心日後,不如想想眼下要緊的事。”

楚毓問:“什麽要緊事?”

“也算不得很要緊,”呂曦容踢了踢燃盡的火堆,“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楚毓道:“你說。”

“你先答應我。”

“你不說我怎麽答應你?”

“我說了你不會答應的。”

“你先說。”

呂曦容不跟他饒舌了,直截了當道:“等從穹頂雪山下去,你跟你回一趟珠璣島好不好?再過半個月,珠璣島上百花齊放,是景致最好的時候。”

楚毓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你在開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這話我七年前就問過你了,你也答應了,七年前你就允諾過的事,我現在找你兌現,不算過分吧。”

楚毓不接話,又籠起離火點燃了腳下的火堆,呂曦容一看他這副沈默的樣子便知道沒戲,心中嘆了口氣,嘴上還是裝作輕松道:“沒事,來日方長……”

“好。”楚毓聲音很輕,幾乎要被呼嘯的風吹散。

呂曦容說話說到一半,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剩下的話堵在了喉嚨裏。

“你剛剛說什麽?”他不可置信又問了一遍,楚毓卻不再應聲了,呂曦容有點緊張,小聲又問,“你答應了?”

楚毓不搭腔,沈默地往火堆裏加柴火。呂曦容卻不妥協,非要從他嘴裏撬出個確切的答案:“你真的答應了,跟我回珠璣……”

“嗯。”

“不會又是騙我吧?”

楚毓掃他一眼,“你要是不信,那就算了。”

“那可不能算了,楚司祭一諾千金,言出必行,自然說到做到。”呂曦容沒想到這麽輕易便說服了楚毓,蠢蠢欲動,想著怎麽先給珠璣那邊通個氣,“我打算先給我哥哥傳個信回去,讓他有個心理準備,你知道我哥哥身體不太好,突然把你帶回去,可能會把他嚇到。”

楚毓卻神色覆雜地看著他,“你想氣死呂晗桑。”

呂曦容不解其意,“什麽意思?”

“你哥哥不喜歡我,我看得出來。”楚毓神色坦然,“你突然把我帶回去,他最多氣一時,你現在給他寫信,他得多氣半個月。”

呂曦容聽他說得煞有其事,也認真思索了一下,“我哥哥待人溫和寬厚,頂溫柔體貼,你和他交集不多,他怎麽會不喜歡你。難道……你覺得我哥哥他心裏還記恨著你當年給他打浮屠釘的事?”

楚毓道:“跟浮屠釘沒有關系,他只是不喜歡我這個人。”

呂曦容沈思許久,想起以前在神殿學藝的時候,姚景耘也是處處看他不順眼,呂晗桑寬慰他說:做師兄的,看不慣弟婿很正常。難道說,不是因為姚景耘刻薄才討厭他,而是天底下當哥哥的都有這個毛病?

想到這一茬,他立馬道:“既然你覺得我哥哥不喜歡你,那為什麽還要答應跟我回珠璣島?你要是不想去的話,那我們不去就是了,沒關系,也不是非要回去不可。”

楚毓道:“不然呢,等你去找下一個天定良緣?”

“這茬不是過去了嗎!”

“在你找到下一個天定良緣之前,是過不去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