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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雪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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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雪山(二)

楚毓崴了腳,用過治愈術之後還是未能完全康覆,上山的路不好走,呂曦容提議要背他上山,楚毓一口拒絕:“崴了一下而已,又不是瘸了,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你能走,但你知不知道我們爬上去還要多久?你深一腳淺一腳上去,不知要耽擱多少時間。”呂曦容說著,不顧他反對,蹲下將他背起,邊走邊笑道,“沒事,都說上山容易下山難,我現在背你上去,下來的時候換你背我。”

楚毓這回沒再反駁,伏在他背上,替他撩開貼在臉頰上的發絲,“不要逞強,太累的話就停下來休息。”

寒風呼嘯,卷起兩人的頭發衣袍,穹頂雪山寂靜,連飛鳥也不見,天上地下一片雪白,好似此間生靈只有他二人。

楚毓望著茫茫雪原,輕聲問了一句:“雪山上或許會很危險,你怕不怕?”

他的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幾乎聽不見了,呂曦容思索了一下,道:“原本不怕的,我什麽都不怕,哪怕死在雪山上也無所謂,但現在我怕,我怕對你食言,好不容易你答應跟我回珠璣,我要是做不到,死也不安心。”

楚毓道:“不要總把死不死掛在嘴邊,你的路還長。”

呂曦容故意道:“是啊,不好好活著怎麽找下一個天定良緣。”

氣得楚毓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兩人爬了四五日,還未登頂,蒼茫雪域仿佛沒有盡頭,好在這幾日並未遇到什麽危險,一路還算順利。

修養了幾日,楚毓扭傷的腳踝也好得差不多了,這晚兩人在巖壁下休息,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談,突然一陣大風刮起,那妖風來得又急又猛,卷著雪粒,瞬間將熊熊燃燒的火堆撲滅。

楚毓立刻站起身來,敏銳地察覺到危險氣息,“有東西過來了……不是妖,但很不好對付。”

呂曦容在風裏嗅到一絲詭異的腥氣,夾雜著血的味道,看著狂風呼嘯的氣勢,怕是陣仗不小,他們如今使不出靈力,要是真碰上什麽東西,勝算太小,眼下只能匆忙躲避。

兩人往相反的方向撤去,企圖多拖延一時,然而他們的行蹤還是很快暴露,只聽雪原之上響徹雄渾蒼勁的咆哮聲,整齊劃一,如擂鼓般經久不絕,那股詭異腥氣越來越濃,腳下土地震顫不止,仿佛有一群龐然大物正往這邊趕來。

楚毓很快反應過來,“是雪人,至少有七八只雪人朝我們追來了。”

呂曦容一聽頭都大了,“雪人力大無窮,在雪原中如履平地,我們正面碰上,怕要吃大虧。”

楚毓當機立斷,一把將他推出去,同時拔出雙月劍,“你先走,我留下墊後。”

“不行,你一個人太危險了。”話說完,一陣地動山搖,七八道黑影如滾落的山石一般從天而降,落地時發出‘咚’一聲的沈悶響聲。

風一吹,腥氣迎面撲來,呂曦容擡起袖子擋下蕩到臉上的雪沫,再睜眼看時,七八道巨影將他二人團團圍住,一絲縫隙不留。

只見這幾道黑影個個身長九尺有餘,渾身長滿長毛,體型魁梧,如直立行走的小山一般,正是楚毓先前提起的雪人。可雪人不是最要命的,慘白月光下,勉強能看清雪人肩上坐著個人,只是空有人的身形,卻無人的生氣,這些人頭上裹著白布,只露出一雙幽藍色的眼珠,渾身皮膚蒼白透明,能看清皮下的藍紫色經脈。

相傳雪域之上的王被稱作雪女,雪女生來能號令雪人和白狼,又利用雪域極寒之氣,煉造一種外形似人的靈物,空有人之行卻無人之靈,聽從雪女調遣,這種靈物又叫雪鬼。

雪鬼常年代替雪女在雪原中巡視,一旦發現有外人入侵,血鬼便會前來視察,若無危險,便驅逐下雪山,若是危險人物,便號令雪人就地誅殺。

呂曦容擡頭的瞬間,與離得最近的一只血鬼對視上了,那雙幽藍無生氣的眼珠轉了轉,像是在打量他,雪鬼不動,雪人不動,呂曦容也不動。

半晌,雪鬼的視線從他臉上移開,像是確認他沒什麽危險。

呂曦容松了一口氣,雪鬼的眼珠子繼續轉了轉,盯上了楚毓,視線交鋒,只短短一瞬對視,雪鬼忽然擡起蒼白的右手,冷聲下令:“殺。”

霎時間,八只雪人聞聲而動,一躍而起,將黯淡月光盡數遮蔽,咆哮聲鋪天蓋地,幾乎要再一次引發雪崩。

即便沒有靈力傍身,楚毓的身手也不差,他單手拔劍,反手肘擊,劍柄貼著他小臂一劃,他重重擊飛撲上來的一只雪人。

呂曦容在王城多年養尊處優,不靠靈力空手打架這種事很久沒幹過了,有些手生,跟雪人這種大塊頭打架,無論是體型還是體力都不占優勢,眼看一只雪人高舉雙臂撲上來,呂曦容回身一腳將它踹了出去,踹完腿都麻了。

“這麽多,怎麽打得完。”呂曦容轉過頭飛速說道,同時又有一只雪鬼操縱著雪人襲來,雪鬼擡起五指,化出幾片冰淩,還未射出去,呂曦容突然縱身而起,踏著雪人的膝蓋借力,一句躍上雪人肩頭,他動作極快,出手如電,一把鉗住雪鬼的喉嚨,用力往下一摜!

雪沫翻飛,呂曦容五指收緊,沒有生命的雪鬼喉間發出‘哢哢’聲,他一手卡著雪鬼的咽喉,一手攥拳猛力揮下,‘砰’一聲脆響,雪鬼堅硬光滑的面容如瓷器一般被擊出一個破洞。

又是兩拳揮下,呂曦容指節出血,雪鬼的臉已經不成樣子,碎成一片又一片,兩顆幽藍的眼珠滾落下來,如晶瑩的月晶石。

“我學化冰術的時候,你還沒被煉出來呢,在我面前顯擺什麽。”呂曦容擦了擦手上的血,撿起雪鬼手邊散落的幾片冰淩,不用靈力的情況下破壞性會弱一些,但已經足夠了,他將冰淩握在掌中,起身去看楚毓。

楚毓用劍難免沾血,幾只雪人都被雙月劍討了便宜,然而雪人像是沒有痛覺,即便受了傷氣勢依舊不弱,一波接著一波,不知疼痛,不知進退。

呂曦容掂了掂手裏的三枚冰淩,趁著幾只雪人群起而攻時,他手腕一動將三枚冰淩一齊彈射出去,冰淩避過雪人,直插幾只雪鬼面門。

‘哢嚓’幾聲細響,三只雪鬼額頭都被冰淩穿透,從雪人肩上摔了下去。

楚毓也已經快要力竭,收了劍短暫平息一刻,呂曦容上前一步抓起他的手往山上跑,邊跑邊道:“雪鬼的眼珠是弱點,毀了他們的眼睛,雪鬼的動作會變遲緩,不過這也沒辦法殺死他們,先走。”

風聲越來越急,天上又下起雪來,穹頂雪山上光線很暗,只能勉強看清眼前十步左右的距離。

“我們要躲到什麽時候……”楚毓氣喘籲籲,回頭一望,那幾只雪人已經追上來了。

呂曦容這種時候還不忘笑話他一句:“雪鬼覺得你有危險,所以盯上你了,不將你這個危險除掉,他們不會罷休的。”

“什麽叫我有危險?”楚毓話才說完,走在前方的呂曦容突然停了下來,一股極寒的風從腳底卷上來,他們走到斷崖邊上了。

呂曦容捶了捶胸口,緩上來一口氣,他擋在楚毓身前,往後退了一步,又回頭望了望追過來的幾只雪人,無奈道:“果然做選擇這種事不能交給我,我每一次都能選中死路。”

楚毓拎著雙月劍,見前方無路後退無門,幹脆折回去,“那我去殺了他們。”

“不行。”呂曦容趕忙將他拽回來,“雪山上住著醫仙一族,又有雪域之王雪女在此看守,我們冒昧前來,不可欠下血債。”

楚毓掃他一眼,收了劍,“那怎麽辦?”

呂曦容突然下定決心一般,用力攥緊了他的手,“可能我太烏鴉嘴了,總是把死不死的掛在嘴邊,這下好了,真到了生死關頭。”

說罷他心一橫,拽著楚毓從斷崖上跳了下去。

斷崖不算高,他抱著楚毓咕嚕咕嚕沒幾下就滾到了底,雪層又厚又軟,摔下來時減緩了沖擊,暫時安全將雪人甩在了後面。

如他所料,雪人追到斷崖邊就不再往前了,幾道黑影站在崖上往下探視,風雪模糊了視線,他二人倒在雪地裏,幾乎與白雪融成一片,雪人在崖上徘徊了一刻,像是確認斷崖下的人已經沒有生氣了,這才轉身離去。

呂曦容在雪地裏翻了個身,揉了揉自己撞上巖石的後腰,呲牙咧嘴倒吸了好幾口涼氣,他另一只手胡亂摸索,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順手撈起來一看,圓滑光溜的,是一顆人的頭蓋骨。

楚毓將他從雪地裏扒出來,“怎麽樣,有沒有摔到哪?”

“先別管我了。”呂曦容坐起身來,將那個人頭骨舉到楚毓面前,“你看看這個。”

楚毓短暫地驚訝了一瞬,然後彎下腰在雪地裏繼續扒拉,果然不出所料,厚重雪層下掩蓋著密密麻麻的屍骨,這些屍骨不知埋了多少年了,有人骨還有獸骨,多得數不清,像是一個亂葬坑。

“難怪雪人追到這裏就不追了。”呂曦容撣了撣手,道了聲得罪,又說,“春荒神讓我們來找觀音淚,穹頂雪山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怎麽不能幫我們開開路。”

兩人小心翼翼繞過那些裸露在外的白骨,沿著陡坡往上走,呂曦容邊走邊道:“既然已經碰上雪人了,山頂應該就在不遠處,不然沒道理雪人這個時候出來攔我們。”

楚毓應道:“那眼下要更小心些才是,春荒神跟我說,玉觀音藏身在一座冰雪神廟中,由神獸白澤看護,白澤性情古怪,他讓我們小心‘談判’。”

呂曦容點點頭,“不過我們上來這麽久,居然還沒有遇到一個醫仙族的人,不知他們如今藏身何處。”

楚毓正要應聲,天邊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鳥鳴,緊接著,一只白鳥盤旋而下,崖底兩人同時感受到一股強悍的威壓逼近,那股威壓很特殊,呂曦容以前只在薛必青身上見識過,是濃烈不可忽視的仙族的氣息。

白鳥振翅,在空中盤旋了幾圈,皚皚白雪中有一道白色人影緩緩走來,這人仙姿佚貌,一頭銀發,面相看著十分年輕,額間一道銀色印記若隱若現,呂曦容遠遠瞧著他,莫名覺得有些眼熟。

男子越走越近,風吹起,掀起男子衣袖,露出他左手手腕上纏繞的一截紅色絲帶,那絲帶顏色艷麗亮眼,呂曦容瞬間就想起來了。

之前他在永夜鎮裏看到的幻景,其中有一幕是他父親當年離開雪山時的場景,當年他父親穿著紅色兜帽消失在雪地裏,前來送行的那人便是這樣一頭銀發,神情溫和,從容淡漠,父親喚他一聲師兄。

呂曦容出神的功夫,那人已經走近了,白鳥長鳴兩聲,落在他肩頭。

“兩位小友,可是要往山頂的神廟去?”那人開口問道。

聲音清冷如珠玉落盤,楚毓原本很警惕,但此人身上的氣息毫無敵意,周身仙澤如綿綿江水般深厚平和,不出所料的話,此人應當就是穹頂雪山上的醫仙族人。

“仙君,我二人奉春荒神之命前來,往山頂神廟求一樣聖物,還望仙君通融。”楚毓客氣一禮道。

銀發仙君輕輕點點頭,“我乃醫仙一族族長,名喚月荼白,奉主神之命前來接引二位,路途遙遠,來遲些許,兩位小友莫怪。”

楚毓一驚,“閣下是月荼白仙君,不知仙君可還記得太乙靈族薛必青?”

月荼白還是那副沈靜淡然的模樣,“自然記得,他是建木之靈的宿主,多年前曾來幻海之嶼求取神明右眼,被雪女追殺,是我送他出境的。”

說完,月荼白像是想起來什麽,打量著楚毓,“你也是鳳凰血,你認識薛必青,同他是什麽關系?”

“我與他師出同門,是一門師兄弟。”

月荼白聞言,面上竟顯出一絲驚喜之色,“不曾想到,這麽多年過去,竟還能遇到他的故人,當年必青同我說起,太乙之國繁榮富庶,比之人間仙境也不差什麽,他還邀我一同前往太乙領略凡塵風光,可沒想到,他走得太早了,我還未有機會赴約。”

白鳥聽月荼白這樣說,咕咕叫了兩聲,歪著頭去蹭他的臉頰。

呂曦容聽他二人敘舊,一直沒開口,月荼白同楚毓寒暄了兩句,又轉頭看向他,略有些疑惑道:“不知為何,我看這位小友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裏見過。”

呂曦容沖他一頷首,道:“仙君,我自呂氏竹林來。”

“呂氏竹林,那你可識得雲昶姬呂竺?”

“呂竺是我母親。”

月荼白看向他的眼神立時就變了,仿佛長輩看見了闊別已久歸家的晚輩,眉宇間都是欣慰之色,“那如此說來,你是洛綿的孩子?”

“正是。”

“你二人遠道而來,不如稍作休息再往神廟去,等雪停了,我親自為你們帶路。”月荼白道。

兩人剛要應聲,月荼白肩頭的白鳥突然撲騰起來,緊接著,風裏又傳來那股熟悉的腥氣,雪人沈重的腳步聲與白狼的呼嘯聲交錯傳來,一道清亮的女聲緊隨其後。

“月荼白族長,你打算把這兩個外人帶到哪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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