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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玉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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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玉碎(二)

不等滿腔怒意的難民找到他,呂曦容自己回來了。

在離宮一個月後的一天夜裏,他像只無家可歸的野鬼般回到了王城,叩開宮門,顯素像是早有預料,正在城樓上等他。

顯素在笑,勝券在握的笑,笑得呂曦容心裏發毛。他一言不發,走過去,還未開口,突然擡手狠狠扇了顯素一巴掌。

他幾乎是咬著牙,從喉間擠出來幾個字:“你讓我覺得惡心。”

顯素挨了這一巴掌,仍舊在笑,好似笑他不知天高地厚,笑他無能為力,“我給你機會了,在外面這一個多月,過得不順心嗎?”

呂曦容冷笑一聲。

“你看你,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了。”顯素微笑著,像是心疼他,伸手替他撩起頰邊的發絲,“阿福,我早就跟你說過了,外面是很危險的,你只有待在我身邊才最安全,答應我,以後不要再亂跑了,好不好?”

顯素當做無事發生,將他帶回王宮,仍舊住在從前的偏殿裏。第二天,顯素下令重修清鶴縣堤壩,百姓跪地高呼王君英明。

堤壩快修好的時候,顯素帶著他去了一趟清鶴縣,百姓夾道歡迎,吹捧著王君仁善,呂曦容漠不關心地聽著,一句都沒聽進去。

他正走神時,人群中突然沖出來一個年輕漢子,一邊叫罵一邊舉起一塊石頭朝他狠狠砸過來。

顯素拽著他往旁邊一躲,卻來不及,石塊正砸在他額頭上,鋒利的邊緣劃破皮肉,在額頭上砸出個大洞,血瞬間流了一臉。

那扔石頭的漢子見砸中了他,哈哈大笑起來,口中不斷叫罵,口口聲聲說要他償命。

“該死,真該死,哈哈哈……你給我娘償命……”

顯素臉色一冷,轉身攙住他,吩咐身邊侍衛道:“拖下去,杖殺。”

呂曦容捂著額頭,慢慢直起身來,推開了顯素的手,“算了……回去吧。”

醫官給他包紮好了傷口,當晚呂曦容一個人坐在偏殿裏出神,顯素來看他,給他帶了幾本書,是最近市井坊間流行的志怪小說。

呂曦容不動,他坐在燈下,像一具石雕,雙眼木然,望著虛空處,說:“你今天是故意帶我出去的,對吧,你想讓我親眼看看,外面的人有多討厭我,是不是?”

顯素微微一笑,在他身旁坐下,“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結果如何,你不都看到了嗎。”

“我不明白……”呂曦容搖搖頭,仍舊訥訥的,“你為什麽這麽恨我?”

顯素歪著頭看他,像在打量自己收藏的珍寶,托著腮道:“你看,我能把你捧到天上,也能讓你摔進泥潭裏爬不起來,阿福,你鬥不過我的,乖乖聽我的話,我會好好善待你。”

“這一切都是假的,對不對,你在騙我……”呂曦容像是著了魔一樣,突然站起身來要往外走,“都是假的,是假的……我不想待在這裏,我想回家去……”

顯素緊攥著他的袖子,用力後一拽,將他拽得跌坐在地,呂曦容有些茫然地擡起頭來,顯素半跪在地上,惡狠狠掐住他的下巴,威脅道:“你回不去的,我想盡辦法把你留下來,怎麽可能讓你離開?阿福,薛必青說我們之間是天定的緣分,這輩子你都別想擺脫我。”

呂曦容聽著這話,忍不住咧嘴笑了起來,他表情猙獰,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嗓子沙啞得不像樣,“你多恨我啊……你要我不得好死啊……”

“你不會死的,阿福,我會一直陪著你。”顯素掐著他下巴的手松開,“我永遠永遠……都不會再放你離開了。”

“你殺了原來照顧我的那些宮人,你把他們都殺了。”

“沒錯,我早就提醒過你,要是你不見了,我會殺了你身邊所有人。”

呂曦容閉著眼,又問:“那沈靜呢?”

“沈靜是誰?”顯素聞言楞了一下,好像沒想起來這號人物,思索了一下才道,“原來總跟你一起待在琴房練琴的那個小孩?”

“是。”

“早就死了。”

呂曦容沈默了一會,才問:“是我的錯?”

“是,你要是不跑,他也不會死。”

*

呂曦容近來老實了不少,性格也恢覆成了原來那副平和的模樣。好像他已經忘記了這段時間發生了事情,一切又都回到正軌。

傍晚時顯素到偏殿看他,殿裏卻不見人,顯素推開門走進屋裏,四下環視一圈,見案上擺著一張宣紙,他走近一看,宣紙上淩亂地寫了兩行字,墨跡暈染開了,但隱約還能辨認,寫的是:庭前蒼苔猶在,夢裏椿萱未老。

顯素將這兩句話含在舌間反覆念了兩遍,心中突然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呂曦容又一次在王宮裏失蹤了,但他無處可去,不可能跑遠,顯素沒費什麽功夫就找到了他。

夜風很涼,鎮惡臺上靜悄悄的,血池翻滾,空氣中滿是濃烈的血氣。

呂曦容在鎮惡臺上站了好一會了,顯素找到他的時候,他正探著頭向下張望,裹著血腥氣的涼風吹動他的衣袖。顯素失聲大喊:“阿福,你過來!”

時間仿佛又回到許多年前,現世中呂曦容十五歲的時候,也是這樣站在鎮惡臺上,血池邊沿,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現世中他沒能抓住,棲鸞幻境裏再走一遭,居然還是發展到這種地步。

顯素只覺天昏地暗,渾身冰涼,他不敢靠近,軟下語氣道:“阿福,不要沖動,有什麽事我們回去慢慢說。”

鎮惡臺上的人沒動靜,顯素幾乎要絕望了,又輕輕喊了一聲:“阿福……”

這一回呂曦容動了,他像是才聽見顯素的聲音,慢慢回過頭來,有些苦惱地皺了皺眉:“有東西掉下去了,我想下去撈,可血池裏什麽都沒有。”

顯素穩住聲音:“什麽掉下去了?”

“我沒看清,”呂曦容嘆氣道,“好像有個人跳下去了,我追過來的時候看見個影子,可他跳下去的一瞬間就化成了血水,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

顯素朝他伸出手,“是你看錯了吧,沒有人會跳下去,我們回去吧。”

“也對,人跳下去的話,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誰會想不開呢。”他說完,竟真的轉過身來,一步一步走到顯素身邊,好似什麽也沒發生,打算和顯素一同回去。

回去的路上,呂曦容好像興致挺高,主動跟顯素提起自己今天看了兩本書,十分枯燥無味,不如顯素上次帶給他那幾本志怪小說,央求顯素下次再給他找幾本送來。又說起自己今天新得了一份琴譜,頗為有趣,下次可以彈給他聽。

這場冬雪過後就是呂曦容十八歲的生日,他近來‘安分’,顯素放松了警惕,問起他生日時想要什麽禮物。

呂曦容思索了很久,說想要出宮走走,顯素爽快答應了。

棲鸞幻境中的時間好像很慢很慢,呂曦容掰著手指頭過日子,數了一日又一日,冬天卻還未過完。

有些時候他會做一些奇怪的夢,反覆夢見一個和自己年紀相近的少年,他不知道那少年的名字,卻在夢中親昵地叫他師兄。

他明明不認識這個人,可每次入夢,他都心生歡喜,仿佛再見闊別已久的故人,在夢裏他傾訴自己的無能為力:“清鶴縣死了好多人,都是因為我而死,我救不了他們,我太沒用了。”

夢中的‘師兄’認真地看著他,道:“那是天災,不是因你而起,不必自責。”

他緊繃的神經終於微微松懈,可還是過不了心裏那一關,仍舊道:“我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以為自己能幫所有人擺脫困境,可是我做不到,我連自己都救不了。”

‘師兄’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有力,他說:“你太緊張了,不要強迫自己做能力以外的事,做不到就是做不到,這並不可恥。”

呂曦容忽然覺得心頭陰雲消散一點,他又問:“我們原來認識嗎?”

“認識,很多年前我們就認識了。”

“那你下次還會不會再來見我?”

“我會來的,”少年的掌心貼在他臉頰上,“等我下次來的時候,你要不要跟我走?”

夢境戛然而止,少年的面容在腦海中漸漸消散了,他從夢中醒來。

夜風吹拂,月影透過窗欞照進來,呂曦容翻出琴譜,彈了一支很陌生的從未聽過的曲子。冬日將盡,雪也不下了。

他從破窗中望出去,院裏空曠,明月高懸,一樹銀杏孤零零立著,枝葉迎著月光隨風顫動。他覺得心裏空落落的,指尖停在琴弦上,不再動了。

*

呂曦容生日的前一天,見到了多次夢見的人。

那一天他在天井中望月,忽然聽見遠處傳來塤聲,他不知道那聲音從何處傳來,好似只有他一人能聽見,他著了魔一樣,跟著那塤聲追了出去。

他沒有遇到阻攔,一路追到登仙臺。

慘白月光下立著一個人,是個成年男子,背對著他,正吹奏著陶塤。

他們之間隔著十步左右的距離,呂曦容停下來,塤聲止住,眼前人轉過身來,他對上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霎時間,心如擂鼓。

“你是……”他惶急地開口,不知道該問什麽,“我們是不是認識……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月色下,楚毓收起陶塤,垂手看著他,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呂曦容更加著急,他往前走了兩步,再次追問道:“你是不是認識我,我們原來見過面對不對?”

他分明往前走了好幾步,可他們之間的距離卻越來越遠,楚毓不動,良久之後終於開口,問了他一句:“你要不要跟我走?”

呂曦容來不及考慮,唯恐慢了一步就要失去機會,脫口喊道:“我跟你走,去哪裏都可以……”

“跟我走了,就再也不能回來。”他聽見楚毓這樣說,還沒來得及回答,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呼喚他的聲音。

“郎君,郎君,你要去哪?”

“找到了,在這裏!”

“抓住他!”

是宮人出來尋他了。呂曦容不想回去,只希望楚毓能趕緊帶他離開,去哪裏都好,他受夠這一眼望不到頭被監禁的日子了。

楚毓也聽見了遠處傳來的聲音,偏過頭看了一眼,又問了他一遍:“你要不要跟我走?”

他話才說完,顯素已經帶人追了過來,有一道縹緲人聲在顯素身旁道:“王君,有個生魂闖進來了,不盡快抓住他的話,棲鸞花房會出現震蕩,屆時再想彌補就來不及了。”

顯素冷聲道:“殺了他。”

呂曦容聽不懂那兩句話是什麽意思,但也隱約猜到他們要抓的人就是登仙臺上的楚毓,他心裏並不確定楚毓是何來意,他只想離開。可等他轉過頭,登仙臺上哪裏還有人,四周空空蕩蕩,仿佛剛才所見只是幻覺。

他耳邊仍舊回蕩著方才楚毓問他那一句:你要不要跟我走?

“等一等……”呂曦容失神地喊著,腦海裏閃過碎片一般的記憶,一道模糊的影子逐漸在眼前清晰起來,登仙臺、桑林舞、清鶴縣大雪、岐和神殿的小司祭,他想起來了。

那個時候沈靜跟他說:其實這裏的一切都是假的,你不屬於這裏,趕緊逃出城去,不管以後發生什麽事,你都不要再回來。

都是假的,什麽是假的?王宮是假的,登仙臺是假的,祭神大典是假的,清鶴縣水患也是假的?如果他身邊的一切都並非真實,那他這個人,難道也是假的?

顯素很快帶人將登仙臺團團圍住,呂曦容怔怔看著天上的月亮,他不想去追離開的人,也不想再狼狽地逃竄。他心力交瘁,只想結束這荒唐的困境。

“阿福,你是不是看見了什麽人?”顯素過來時看見登仙臺上只有他一人,稍微松了口氣。

“看見了,可他又走了,”呂曦容站著不動,慢騰騰從袖子裏掏出防身用的匕首,他抽出匕首在袖子上蹭了蹭,回過頭來看著顯素,“你到底是誰?”

顯素楞了楞,隨後又松快地笑了起來,“阿福,你又在胡思亂想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麽?孤王會好好懲罰他們的。聽話,跟我回去,睡一覺醒來,就什麽都忘幹凈了。”

“睡一覺醒來就什麽都忘了?”呂曦容擡起匕首對準他,“你覺得你能掌控我,是不是?”

顯素看著他負隅頑抗的模樣只覺得好笑,掌控全局的快感讓他面上顯出從容愉悅之色,他不禁興奮起來,“阿福,我不會害你的,到我身邊來,我會告訴你緣由。”

呂曦容像是突然情緒失控一般,雙手抓著匕首,眼裏盡是狠厲之色,他口中顛三倒四道:“你一直都在騙我,都是假的……我也是假的,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一句實話……你騙我……”

“你傷不了我的,阿福,別太任性了。”

“夠了!”

“這是我的棲鸞幻境,我可以主宰任何人的生死,但你殺不了我。”

顯素說完,下一刻笑容驀地僵硬在了臉上,瞳孔猛然放大——

“不要……”

呂曦容不再遲疑,他擡起匕首橫在喉間,當著顯素的面就要自刎,可他動作再快也快不過境內的造物主,刀刃貼上皮肉的那一瞬間,顯素沖上去一把抓住了匕首,鮮血順著指縫淌下。顯素驚魂未定,怒瞪著眼睛斥道:“你瘋了!”

“我沒瘋,瘋的是你。”呂曦容微微瞇起雙眼,幹脆松了匕首,就在顯素以為他要放棄時,一根透明冰淩突然凝結在二人中間,顯素下意識後退一步。下一刻,呂曦容伸手抓住冰淩,毫不猶豫割開了自己的喉嚨。

冰淩並不鋒利,撕開血肉,皮肉都翻卷起來。顯素和他之間只隔了三步的距離,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鮮血噴湧,一時僵住忘了動作。

溫熱的血嗆進氣管時,呂曦容口中嘗到一絲甜味,他無法呼吸,脫力癱倒在地。眼前的光影逐漸變得模糊,他頭暈得厲害,什麽也看不清了。

顯素快步上前將他扶起,死死捂住那道可怖的深長傷口,血流得太快太急,噴到顯素臉上,怎麽也止不住。他一遍遍操縱棲鸞幻境想要回溯時光,可是無濟於事,他倒行逆施太多次,棲鸞幻境已經不受他控制了。

躺倒在血泊裏的人已經說不出話來,顯素擡手擦去他臉上的血跡,口中喃喃道:“我不會讓你死的……我一定不會讓你死的。”

他一遍一遍重覆著這句話,可懷裏的人已經沒了生氣,他五指松開,染血的冰淩落在顯素腳邊。

這一夜很長,分明已經快到春分了,卻又下起雪來。

顯素背著屍體踏上了登仙臺,一步一個血印,他思緒有些恍惚了,仿佛又回到多年前那一夜,那晚他也是這樣抱著翠翠的屍體從大殿裏跑出去,張惶無措,想要找人幫幫他。

無論是誰都好,神也好,魔也罷,天上地下,誰能來幫他一把就好了。

背上的屍體一點點失去溫度,顯素望著遠方出神,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身後響起腳步聲。

他不回頭,也知道來人是誰,他的棲鸞幻境很強,生魂不可能進得來,哪怕如今幻境出現裂痕,沒有他的允許,一個陌生的魂魄想要闖進來也難如登天。世上能做到這一步的人不多,如果有,那一定是他最討厭的那個人。

“在我的境中,你如此光明正大地現身,就不怕我殺了你?” 顯素沒有回頭,輕聲開口道。

“你現在殺了我也於事無補,就到此為止吧。” 楚毓拾級而上,一步步走向顯素,雪落在他發上,又被風吹起。

顯素苦笑一聲,搖搖頭道:“你憑什麽這麽霸道,我不過只是想求一枕槐安,黃粱一夢而已,為什麽也不能讓我如願?”

楚毓道:“世間生死,難隨我心,人人都想如願,哪有這麽好的事。”

顯素冷嗤一聲:“你根本就不懂,當年薛必青給我算了一卦,說我和他是天定的良緣,即便他命淺福薄,我也情願將自己的福澤分給他。世人唾罵詆毀他,可在我眼裏,他比這世上任何珍寶都要貴重。”

何需珠玉裝飾,他本身就是這世上最瑰麗、最璀璨的稀世奇珍。

“與我何幹。”楚毓冷漠地開口,“王君,我想跟你打個賭。”

“賭什麽?”顯素似哭似笑,已經不在乎楚毓無禮的態度了。

楚毓在他眼前站定,道:“我賭你會放我們離開。”

顯素望著他,眼神既無嘲諷亦無怨恨,過了一會,他輕輕一笑,“你賭贏了,我認輸。”

“如果能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這條路,我從不後悔。”顯素仰著頭,緩緩閉上眼,他攥緊五指,心甘情願捏碎了棲鸞幻境。

幻境破碎時風雪紛飛,顯素在一片混沌中,想起在棲鸞幻境中的這十幾年時光,雖與他所求相差甚遠,卻已經足夠安穩,現世中的那些遺憾他有機會彌補,原來已經是上天恩賜。他不該奢求事事圓滿。

楚毓說‘世間生死,難隨我心’,可世上難隨人心意的,又豈止生死二字?

顯素不願再想了,三魂消散的那一刻,他終於在記憶裏回溯了時光,回到十四歲那年的梅園中秋宴,滿天星辰,他微笑著說:

“我叫顯素,你的名字,我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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