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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槐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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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槐安(三)

呂曦容回竹林靜養了半個月,閑得發慌,這天跟隨兄姐到信春臺采辦,聽了小半個時辰的戲,信春臺的茶水點心很不錯,他多吃了幾口,消食的時候嗅到了微弱的妖氣。

信春臺是王城最大的酒樓,人來人往,魚龍混雜,難免會有妖物混跡其中,岐和神殿一般會派人定期在附近巡視,故很少有妖敢大搖大擺進到信春臺裏來。

如此好的機會呂曦容哪能放過,追著妖氣就跟了上去,一路來到後院廂房處。一間屋子窗戶支開,紅紗飄搖,屋內傳出男女嬉笑之聲,這動靜不必靠近也能猜出屋裏的人在做什麽。呂曦容站在庭院裏,細細感知了一下,那妖氣的確是藏進了窗戶半開那間屋子裏了。

他杵著拐杖,躡手躡腳走過去,還未靠近,突然一顆小石子從上方彈下來,打在他腳邊,將他腳步逼停。

呂曦容擡頭,見飛檐一角縮著個人,說來也巧,正是岐和神殿派出來捉妖的楚毓。呂曦容一見他,有些驚喜地小聲道:“楚司祭,你也來這裏聽墻角啊?”

屋裏的聲音還在繼續,楚毓對他比了個噤聲的動作,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呂曦容心領神會,貼著墻角不動,不一定會屋裏的嬉鬧聲漸漸停了,逐漸響起一些不堪入耳的聲音。呂曦容默默捂住了耳朵,同時在心裏默念: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再擡頭看楚毓,卻見他絲毫沒有難為情之意,反而神色凝重,側耳細聽,像是在等待合適的時機。

“楚司祭,”呂曦容輕輕喊他一聲,然後指了指耳朵,擺了擺手,小聲說,“非禮勿聽。”

楚毓看了他一眼,沒回話,接著單手勾著檐角,如一只倒掛的壁虎,輕巧從支開的窗戶翻進了屋內。

緊接著屋裏響起撕心裂肺的尖叫聲。呂曦容也脫口道:“我的天吶。”

‘這男的怕是要嚇得終生不舉了’,他這樣想著,也支著拐杖走到門口,伸手一把推開了房門。

打開門的那一瞬間,一股濃烈的異香撲鼻而來,像是熟透了的發酵的果子香氣,吸入鼻中竟有些腦袋發暈。

只見屋裏男人女人的衣服散了一地,床上赤條條兩個人——或許是三個,楚毓捉妖不分輕重緩急,他躍上床榻,畫咒將衣衫不整的兩人一起綁了。

一男一女大聲慘呼,很快在楚毓手底下變作了一灰一白兩只兔子精。楚毓提著兔子從床上下來,從頭到尾一氣呵成,甚至連命劍都沒有拔出來。

呂曦容看得目瞪口呆,十分欽佩,忍不住稱讚道:“楚司祭,你真會挑時機,原來你一早就看出在這個時候進來,他們會毫無防備,能輕易制勝。”

楚毓不知怎的,好似興致很高,像是同他玩笑一般,道:“如果不是你在這,或許我會多聽一會。”

呂曦容有點驚訝,因為在他印象裏,楚毓不是一個喜歡開玩笑的人,他疑慮剛起,忽見楚毓好似體力不支一般,突然膝蓋一軟,跪坐在地。

那股奇妙異香又若有似無地傳來,屋裏明明不熱,呂曦容卻渾身發燙,不住冒汗,他立馬意識到那香味有古怪,驚叫一聲:“楚司祭……”

下一刻,楚毓便一頭栽倒下去,呂曦容嚇得趕緊扔掉拐杖,撲過去接住他。

兩只兔子精還在奮力掙紮,呂曦容也覺得頭昏腦脹,那股奇怪的異香消散了,他鼻尖卻縈繞著另一股淡香。

靜默片刻,發現那是楚毓頭發上的香氣,他覺得他也要暈過去了。

*

從信春臺回去後,呂曦容不知道想通了什麽,他跟顯素說:“我要去神殿。”

顯素自然一口回絕:“你想都別想。”

呂曦容堅定道:“我就要去神殿。”

顯素遲疑一瞬,盯著他,“你為什麽非要去神殿不可?”

“我要去神殿學藝。”

“你在竹林不夠你學藝麽?”

“那不一樣,我要去學神殿的功夫。”

按顯素的想法,他當然是不希望呂曦容接近神殿和神殿的人,可棲鸞二仙提醒過他,棲鸞境到現在與現世的發展已經有了很大偏離。現世中呂曦容不僅去了神殿,而且後續在神殿發生的事影響著他一生,如果在境中阻止他去神殿,幻境與現世偏差過大,可能會失控,到時候更加麻煩,不如就讓他去,也好提前有個準備。

顯素最終在這件事情上做了讓步,他同意呂曦容去神殿學藝,但每天最多只能待四個時辰,一旦他壞了規矩,就得立刻從神殿離開。

神殿確實是個學藝提升修為的好地方,和呂氏竹林靠出身和資質說話不同,岐和神殿大多都是黔首弟子,神殿不講出身,主神之下眾生平等,沒有特例。在岐和神殿,天賦的重要性只占一小部分,如薛必青這樣的驚世之才百十年來都出不了一個,大多數弟子都是拼後天的勤奮和上進。

在神殿說起勤奮,那就不得不提一嘴十六歲的繼承人楚毓,楚毓在神殿算是很有代表性的一介人物——孤兒,底層出身,天賦高,悟性好,能吃苦。

天才拼天賦,常人拼勤奮,楚毓以天才資質拼超出常人許多倍的勤奮,在神殿這種不缺天才也不缺常人的地方脫穎而出,十歲時就被內定為繼承人,神殿弟子都稱他為吾輩楷模。

呂曦容大老遠來神殿學藝,自然要接受一下‘吾輩楷模’的洗禮。

進神殿第一天,楚毓在廣場上當著眾人的面考核呂曦容的靈力修為。呂曦容心中十分自信,楚毓在神殿是天才,他在竹林也是個天才,論天賦竹林找不出幾個比他強的,於是非常熟練地給眾人展示了一段靈殊出神入化的縱水術。

靈活十指上下翻飛,銀白冰龍駕霧騰空,在廣場上空噴雲吐霧,栩栩如生,年紀小的神殿弟子眼睛都看直了。

楚毓也很認真地看他表演,事後淡定地評價了一句:“靈力挺高,基本功太差。”

因鳳凰血一脈修火系法術,靈殊一脈修水系法系,修煉方式天差地別,所以面對這一句評價,呂曦容不能認同,不太服氣道:“哪裏差了?”

話音落,楚毓單手凝了個地縛咒彈出去,呂曦容還沒反應過來,便覺雙腿如被虬勁樹根牢牢束縛住,動彈不得,待要反擊,楚毓又一道勁氣擊在他手腕處,他手臂發麻,這下連禦水咒也畫不出來了。

楚毓點到為止,收了地縛咒,這才道:“我未用離火,沒有在靈力上占你便宜,靈殊一脈修煉縱水術,全靠這一雙手,縱你手上功夫已修得爐火純青,基本功不到位,反應遲鈍,不能察覺危險,手上再快也是徒勞。”

呂曦容略一思索他這話,覺得十分在理,於是誠心發問:“那我要如何紮實基本功?”

楚毓道:“先去站樁吧,你初來乍到,不好對你太苛刻,今日先站一個時辰吧,等你站完了我再繼續考你。”

神殿的弟子大多都聽過呂三公子的事跡,知道他同王君交情好,出身又顯赫,犯不著在修煉上自找苦吃,說不定人家來神殿就是為了玩的。小弟子李仙仙思量再三,對楚毓道:“師叔,呂三公子第一天來神殿,你會不會對他太嚴格了?”

楚毓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那你去陪他站樁。”

李仙仙立馬改口:“不嚴格,不嚴格,師叔,名師出高徒,該站樁就得站樁。”

*

楚毓的嚴厲不止是嘴上說說而已,呂曦容進神殿一個月後,已經有些扛不住了,他甚至暗自慶幸當初顯素給他下了死令,只準他一天在神殿待四個時辰,不然他覺得自己真的可能會被楚毓折磨死。

這日傍晚,楚毓在清心殿給他講解心法,呂曦容昨晚沒睡好,今天又站了兩個時辰樁,眼下實在撐不住了,頭昏腦脹,昏昏欲睡。

楚毓也不管他有沒有認真聽,講完後將書合上,問道:“我剛剛說的,你都記住了嗎?”

呂曦容統共聽進去沒三句,楚毓講的那些東西又冗長又枯燥,聽一遍哪裏記得住,於是他撐著頭,道:“這麽一大本書,你一口氣講完了,我怎麽記得住?”

楚毓道:“這是很基本的心法,我六歲入門的時候,一個月的時間就能熟背了。”

“可能因為你是個天才吧。”呂曦容痛苦道。

楚毓又道:“你是不是沒讀過書?”

呂曦容:“……”

“這麽簡單的東西都不會?”

呂曦容:“……”

“你這個年紀了,不思進取,難道想一輩子這樣渾渾噩噩游手好閑?”

呂曦容被這平靜地三連問打懵了,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強烈的自尊心作祟,將手裏的書一扔,賭氣道:“不學了。”

“撿起來。”楚毓道。

“我不學了。”呂曦容又重覆了一遍。

楚毓雙眼微微瞇起來一點,“撿起來,快點。”

呂曦容覺得自己被看輕了,同時又懊惱自己以前確實偷懶,沒有好好練習過基本功,只是他長到這麽大一直順風順水,所有人都捧著他,誇讚他,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重話,楚毓對他太嚴厲,他覺得很難受,好像自己哪裏都做不好。

他這樣想著,更加沮喪,再次道:“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天資愚鈍,再怎麽學也學不好,浪費你的時間,從明天開始我就不來了,往後大家都清靜。”

楚毓面上並沒有什麽意外的表情,他靜了一會才道:“我並沒有輕視過你,只是我記得原來在清鶴縣的時候,你說明年族長要考核你的功法,你想要努力一下,我以為你來神殿是想要好好修行,所以對你嚴厲一些。既然你不想再學,我也不強迫你,明天開始,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吧。”

呂曦容有些吃驚,看著他,道:“你同意讓我走?”

楚毓道:“你自己不想學,我沒必要強留你,這世上想求上進卻不得門路的人多得數不過來,我何必在這裏浪費時間教化你。只是我向來瞧不上半途而廢的人,你今日從這裏離開,往後再也不要回來,岐和神殿不是你們這些富家子弟興之所至玩鬧的地方。”

呂曦容從來沒有這樣被人批評過,他急不可耐反駁道:“我才不是那種任性妄為的紈絝子弟!”

“或許你確實不是,但我沒有時間去了解你。”楚毓道,“你出身世家大族,你這一生有很多次選擇的機會,一次兩次選錯了也無關緊要。你心情好便來神殿待一段時日,心情不好便耍性子鬧著要回家,只當是來玩樂幾日,你自是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浪費,卻不知你浪費的這些時間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機會,這樣的機會對你來說可有可無,你自己選擇放棄,我當然也尊重你的意見。”

呂曦容心底那股不服輸的勁兒被激發起來,他彎腰撿起扔在地上的心法,氣勢洶洶說道:“你少看不起人了,我會證明給你看的,我和那些拈花逗鳥的膏粱紈絝不一樣!”

楚毓反應也很平淡,道:“我不是你什麽人,對你沒有任何期待,所以你無需向我證明,人活一世,對得起自己就好。”

*

這夜過後,呂曦容仿佛受了什麽刺激,開始沒日沒夜地修煉,刻苦程度讓身邊所有人都暗自驚訝。他人又聰明,認真修行起來進步神速,次年竹林考核他一舉奪魁,呂簫都嘖嘖稱奇。

呂曦容在神殿待了半年,這半年裏他和楚毓走得很近,雖未拜師入門,人前人後也都恭敬地叫一聲楚師兄。

他來神殿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顯素唯恐他久待會生出什麽是非,於是勒令他早日離開神殿。

呂曦容也知道自己的立場和處境沒有道理在神殿久留,離開的前一晚,他特地買了燒酒和去找楚毓告別。

皓月當空,繁星點點,兩人爬上屋頂,夜風中夾雜著燒酒的香氣,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不知怎的,呂曦容心情有些沈重,告別的話到了嘴邊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你在發呆,”楚毓偏過頭看他,“在想些什麽?”

呂曦容開口道:“楚師兄,你相信世間有前世今生的說法嗎,會不會你我之間真的有一段未盡的前緣?”

“怎麽說?”

呂曦容思索道:“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覺得很眼熟,好像很久之前我們就認識。”

楚毓道:“木石前盟?金玉良緣?我以為你在開玩笑。”

呂曦容堅持道:“茫茫人海,蕓蕓眾生不計其數,怎偏就我們能遇見,既然能遇見,那肯定是有緣分的。”

“我不信前世今生那一套說辭。”楚毓灌了一口燒酒,辣得眼眶發紅,“前世就是前世,今生就是今生,今生與前世不可混為一談,我只信今生能抓得住的東西。”

呂曦容笑了笑,道:“那師兄今生有什麽想要抓住的東西嗎?”

楚毓揉了揉額頭,似乎真的在思考這件事,半晌才道:“沒有……至少眼下還沒有,即便有,我也不喜歡強求。”

“師兄是不是對任何事都不在乎?”呂曦容側過頭望著他,問,“明天我就要走了,我走之後,師兄會忘記我嗎,我在師兄眼裏,是不是也可有可無?”

“你在說胡話。”楚毓道。

呂曦容不滿他這樣含糊的態度,想著反正明日就要離開,幹脆放肆一把,於是湊過去雙手捧起楚毓的臉,認真道:“師兄回答我,我走之後,師兄會記得我嗎,我對師兄來說,是不是一個匆匆過客?等三五載過後,便如陌生人一般,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

楚毓真的有點醉了,竟未反抗,醉意使得他眼神有些迷蒙,“我會記得你……不管過去多少年,我都會記得你。”

“真的嗎?”

“真的。”楚毓喃喃道,“你問我信不信前世今生,其實我想告訴你,未盡的緣分不一定來自前世,也許是當局者迷,局中人看不清眼下。”

呂曦容想了想,道:“聽不懂。”

楚毓不再繼續說了,只讓他靠過來些,兩人緊挨著坐在一起,楚毓歪著頭靠在他肩上,好似昏昏欲睡,開口道:“你和王君是什麽關系?”

呂曦容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問題,思索了一會,道:“是朋友吧,王君一直挺照顧我的。”

“你也不太確定,是不是?”楚毓快睡著了,“你真的有把握,他只是把你當朋友嗎,如果不是,你當如何自處?”

呂曦容小聲嘀咕:“不是朋友還能是什麽,難道他想收我做義子?可王君只年長我九歲。”

楚毓沒應聲,他閉著眼,睡熟了。

“師兄?”呂曦容小心翼翼偏過頭,看著楚毓的發頂,他想伸手碰一下,猶豫許久,還是沒有動手。

晚風拂面,吹亂發絲,呂曦容一動不動,靜坐了許久,他在思考楚毓剛才的話。何謂當局者迷,何謂局中人看不清眼下?

風吹起楚毓的頭發,拂在他臉上,他又聞到那股若有似無的香氣。

在這一刻,他也有些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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