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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囚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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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囚雀(一)

離開神殿三個月,一日正午,呂曦容在琴房中指導沈靜練琴,坐得久了有些疲累,於是伏在案上睡了一會,迷迷糊糊做了個夢。

夢中的他也差不多十五六歲的年紀,跪在登仙臺下,三百多階的白玉階梯撒滿碎瓷片,他手腳並用往上爬,帶出一路蜿蜒血痕。明明只是一個夢,他卻覺得那痛楚十分真實,尖利的瓷片紮進血肉裏,掌心的皮肉都翻卷起來,他每往上爬一步,瓷片就在血肉裏紮得越深。

他覺得渾身輕飄飄的,靈魂好似游離在外,登仙臺上有人聲響起:“阿福,你跪著爬到孤王身邊來,我就考慮放過你姐姐。”

又是一片碎瓷刺進掌心,紮穿了手掌,鮮血幾乎是噴濺出來,他止不住發抖,縮著身體,疼痛讓意識變得清醒許多。

他還是忍不住擡起頭來,看見登仙臺上站著個人,是顯素。

顯素臉上帶著輕蔑冷笑,又開口說道:“因為你不聽話,所以我要罰你,還要罰你姐姐,這一切都是你的錯,如果你乖乖聽我的,沒有任何人會受到懲罰。”

他直起上半身來,搖搖欲墜,與顯素對視,“你到底想要我怎麽做?”

顯素從登仙臺上走下來,踏過那些碎瓷片,居高臨下,仿佛在對他做出審判,“阿福,你不能忤逆我,無論何時,你都要臣服於我,哪怕是死,你也要和我死在一起。”

夢裏的他輕輕閉上了眼,沒有回答,可他腦海裏卻響起冷漠的一句:癡心妄想。

琴音淙淙,呂曦容突然從夢中驚醒,受到驚嚇一般猛地坐起身來,沈靜按住琴弦,轉頭問他:“三公子,做噩夢了?”

他胡亂應了一聲,覺得心跳得很快,渾身直冒冷汗,腦袋裏亂糟糟的。

這樣的夢他不是第一次做,卻從來沒有哪一次這般真實,夢裏的顯素冷漠、惡劣、陰狠、不擇手段,和他印象中的顯素完全不是同一個人,他不明白這夢是怎麽回事。

“今日先練到這吧,我還有事,先回去了。”說完,他不顧沈靜驚訝的表情,飛速離開了琴房。

回去的路上,沒來由的,他想起三個月前離開神殿的那一晚。

那晚楚毓喝醉了,靠在他肩上睡了過去,他也不動,就那樣幹坐著,坐了很久很久,也不厭煩。

就好像他們生來就該如此親近,在無人打擾的夜裏相互依偎。

他忽然很想見楚毓一面,不知道分別三月,楚毓是否也想見他。

想到此處,呂曦容忽然腳步一頓,匆忙轉頭往神殿趕去。他到的時候已近黃昏,神殿的弟子結束一天的修煉,三三兩兩散去。他跑進楚毓的院子,已經做好了落空的打算,因為楚毓平日裏除了晚上休息,其他時間很少待在屋裏,所以沒什麽顧忌,橫沖直撞闖了進去。

小院裏有一棵構樹,楚毓坐在樹下,懷裏抱著一只呼呼大睡的貍花貓,他未察覺來人,手裏上下輕拋著個小玩意,像是一枚骰子。

“師兄!”呂曦容驚喜地叫了一聲,快步沖過去。

楚毓驚訝地轉過頭來,騰的一下站起身,貍花貓從他膝頭滾了下去。

“你怎麽來了?”

呂曦容三兩步奔過來,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一把抱住楚毓,語氣欣喜道:“我想見你,就過來了。”

楚毓沒有推開他,倒是被抖下來的貍花貓氣急敗壞,拼命抓撓他的小腿。

“為什麽想見我?”楚毓問。

“我不知道。”呂曦容說不出原由,含含糊糊道,“我不能來見你嗎?我們已經好幾個月沒見面了,是不是我不來,師兄就不記得我了?”

“怎麽會,”楚毓揉揉他的頭發,“你願意來,自然隨時都可以來,我也不會忘記你。”

“師兄!”呂曦容心中大喜,更加用力抱緊了他,擡起頭道,“師兄,你可不可以一直陪著我,我明天就去敬神殿磕頭拜師,讓薛先生收我為徒,我想留在神殿。”

楚毓道:“你拜薛師兄為師,以後就得改口管我叫師叔了。”

“叫什麽都可以,師兄,讓我留下來吧。”

楚毓輕輕將他推開,緩聲道:“我沒有資格決定你的去留,你是竹林的人,即便竹林族長同意你留在神殿,王君也不會答應的。”

呂曦容有點沮喪,垂著頭,“那怎麽辦?”

“我說了,我沒有資格決定你的去留,其他人也沒有資格,要怎麽選,看你自己。不過我並不希望你留下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要太依賴別人,今日的依靠可能會成為明日的軟肋,我也沒有辦法永遠陪在你身邊。”

一計不成,呂曦容立刻轉換對策,他央求道:“師兄,我今晚不想回去了,你收留我一晚吧。”

呂曦容在神殿學藝半年,從來沒有留宿過,一方面是顯素不讓,另一方面是他認床,在外面住不慣。

楚毓遲疑一瞬,道:“我可以留你住一晚,只是我夜裏睡得淺,你要是不老實,我會立刻把你扔出去。”

夜半躺在床上,呂曦容興奮得睡不著,他一會滾到床沿,一會翻到床尾,又擠到楚毓身邊,雙眼發亮道:“師兄,我從來沒有睡過這麽小這麽硬的床,好了不起,但這床大小我們兩個睡正合適,我想一直住在這。”

楚毓在忍耐他,半晌也沒發作,問道:“王君不是不讓你在神殿留宿,為什麽今天想留下來?”

呂曦容在床上攤平四肢,卷著被子,有些苦惱道:“王君說不讓我在外留宿,又沒說不讓我交朋友,我在神殿學了很多東西,過得很開心,我想師兄待在一起有什麽不對。”

“你和我待在一起開心嗎?”楚毓道。

“當然開心,”呂曦容自顧自道,“我和師兄的緣分就像命中註定,和師兄待在一起哪怕什麽都不做我就很開心。”

楚毓忽然道:“你只顧自己說得痛快,卻全然不管別人怎麽想麽?”

“嗯?什麽意思?”

楚毓有點困了,背過身去,打了個哈欠,“沒什麽,睡吧,明日早點起來。”

這一夜呂曦容睡得很踏實,楚毓的床雖然硬,但又硬得恰到好處,他這一晚睡得很沈,一夜無夢,第二天日上三竿了才被楚毓叫醒。

這日過後,呂曦容又開始不分場合地認床了,這次認的是楚毓的床,隔三差五就要大半夜偷偷溜去神殿,潛伏進楚毓的屋子裏,美美做一夜好夢。

楚毓難得菩薩心腸了一回,沒趕他走,又過了一段時日,楚毓認命了,每天夜裏給他留門。

呂曦容慣會察言觀色,且愛登鼻子上臉,他見楚毓沒有厭煩他的意思,於是言辭舉止更加肆無忌憚起來,晚上睡覺他要搶楚毓的被子,楚毓來搶他就順勢抱住楚毓不撒手,同時嘴裏說些不著調的話:“師兄,我今天看了一本書,書上說未成婚的少年男女是不能睡一張床上,要是睡在一起了,那就叫……叫什麽來著……無媒茍合?”

楚毓一腳將他踹下床去,“看的什麽渾書。”

呂曦容不依不饒,又爬上床去,繼續胡說八道:“師兄,你明知道我不懂這些,還同意讓我留下來,要是讓別人知道我倆每天睡在一起,那我的名聲就全完了,師兄你說怎麽辦吧。”

“怎麽辦?”楚毓翻過身來,與他面對面對視,“你要是擔心名聲,往後別再來了就是,我也不會留你。”

呂曦容的視線落在楚毓臉上,耳邊的話他一個字都沒聽清,只看見楚毓一張一合的唇瓣。

一瞬間,呂曦容腦海中閃過一個很荒唐的想法,還未反應過來,他突然伸出手,在楚毓唇邊抹了一把。這個動作有些過於親昵了,他卻未察覺,因他在壓制自己心中那個荒唐到離譜的想法。

這樣柔軟的帶著水色的嘴唇,合該讓他親一下。

他腦海中起了這樣天打雷劈的想法,卻沒有什麽愧疚感——這不能怪他,要怪就怪楚毓太縱容他了,總是這樣對他毫無防備,再說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他想親一下怎麽了,況且他又沒有真的親下去。

“怎麽不說話?”楚毓還在糾結剛才的問題。

呂曦容現下滿腦子都是楚毓淡色的嘴唇,他哪記得剛才說了什麽渾話,幹脆閉上眼睛開始胡說:“師兄,你知道嗎,緣分這個是很難琢磨的,有緣之人相隔千裏亦能重逢,無緣之人對面相聞終是勉強。我總覺得,我和師兄之間是有緣分的。”

“是嗎?”楚毓想了想,“我只信事在人為。”

*

呂曦容往神殿偷偷跑了兩個多月,終於還是被顯素發現了,這日顯素召他入宮,狀似無意提起:“你從神殿回來,也快有半年時間了,這段時日可還適應麽?”

“自然適應,”呂曦容知道他話裏有話,便問,“陛下想說什麽?”

顯素臉色沈下來,從王座上起身,走到他面前來,眼神陰冷,“我是不是警告過你,不要和神殿的人過多來往?”

“是。”呂曦容老實回答道,“只是我不明白,陛下為什麽不讓我去神殿,難道神殿是什麽不好的地方,或者神殿裏的人都不是好人?”

顯素的表情幾乎要扭曲了,他惡狠狠咬牙,攥緊了拳頭道:“沒錯,神殿的人都不是好人,你不要靠近他們,再讓我發現下次,我一定不會放過那些人。”

呂曦容卻神情平靜道:“陛下以前說的話我都相信,唯獨這一句我不能認同,我有分辨是非的能力,看得清人心善惡,我不覺得神殿有哪裏不好。”

顯素面上爬滿陰鷙之色,他雙眼中閃過濃烈的恨意,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是覺得神殿好,還是覺得神殿裏的人好?你有沒有動過什麽不該動的心思?”

呂曦容立馬就想回答:沒有。可開口之際,他又想起幾天前的那夜,月光照進屋裏,他凝視著楚毓的嘴唇,心中有了渴望之感。

這算不算不該動的心思?

到嘴的話哽住,他張了張口,無力辯解,卻還是僵硬道:“我不知道什麽是不該動的心思……”

他面上的遲疑盡數落在顯素眼中,顯素不動聲色地擡眸,眼底盡是陰鷙之色。

“阿福,你的眼裏不能有其他人,”顯素望著他的眼睛,仿佛在蠱惑他一般,“你只能看我,你的一切,從生到死,全都屬於我,任何人想要來打擾我們,我都不會放過。”

呂曦容腦中一片空白,只記得顯素的眼睛又黑又沈,像一眼望不到底的死水,他望著那一潭死水,耳邊的聲音忽遠忽近聽不真切,心底那團燃燒的火焰在慢慢熄滅。他用力晃了晃頭,再睜開眼時,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造物主可以輕易篡改境中生靈的記憶,什麽情比金堅天崩地裂,在造物主面前通通不值一提。

為了維護棲鸞幻境的平穩,顯素向來不願在境中見血,他不殺人,不代表他會輕易寬恕神殿。

眼下還不到三年一度的祭神大典,可顯素卻下令讓神殿辦一場酬神會為萬民祈福,且辦得很匆忙,只給了半個月的準備時間。

岐和神殿也不知道王君此舉的意圖,但不好推脫,只得硬著頭皮籌辦。楚毓開始沒日沒夜練習桑林舞,正式場合的桑林之舞祭司需踏著離火起舞,這是最難也最痛苦的一步。

呂曦容閑來無事,有一日跑去神殿看楚毓練舞,他去的時候,楚毓在敬神殿,穿著繁覆祭祀服,踏著離火反覆練習舞步。

呂曦容站在門口不聲不響看了一會,楚毓察覺他來,停了動作,提著厚重衣擺走到他旁邊,“你怎麽來了?”

“我來看你啊。”

呂曦容招呼他一起坐下,看他穿得又多,練得又累,一頭一臉都是汗,頭發絲都貼在臉上,便細心為他擦了擦臉上的汗,關懷道:“踩著離火不會疼嗎?”

“會,離火會傷人。”楚毓擡起手,掌心聚起一抹離火,呂曦容不怕死地伸手摸了一下,燙得呲牙咧嘴嗷嗷直叫。

“這也太疼了吧,常人怎麽受得了!”呂曦容捂著被燙傷的手指,抱怨道,“這樣跳上幾個時辰也太折磨人了,不踩離火不行麽?”

楚毓道:“沒事,我習慣了,也不算很疼。”

“今日先不練了吧,休息一會也沒事。”呂曦容一邊說一邊去摸楚毓的腳踝,楚毓在敬神殿練舞時向來都是光著腳,呂曦容一眼便看見他雙足被離火燙得緋紅,腳底起了水泡,腳踝到小腿都是通紅浮腫的。

楚毓自己倒不怎麽在意,每次準備祭典他都是這麽過來的,是有些疼,但也不至於無法忍受。

呂曦容看著他這副‘慘狀’,眉尖直跳,脫口道:“不要練了,你現在只是神殿繼承人,用不著每一場祭典都由你來主持,你尋個由頭推了就是了。”

“要是我推脫,那就得薛師兄親自上陣了。”楚毓看著他,耐心解釋道,“薛師兄已經好幾年不主持祭典,若換了他來,怕是要更加手忙腳亂。”

呂曦容沒話說了。

楚毓照舊起早貪黑練舞。酬神會前幾日,眾人在登仙臺上排練。

晚上吃過晚飯,呂曦容去登仙臺附近消食,遠遠觀望了一會。第二日一早,他吃了早飯,又去登仙臺附近溜達消食,天才剛亮,楚毓已經在登仙臺上開始排練了。

他隨口跟身邊的宮人道:“楚司祭今天來這麽早?”

宮人應道:“三公子,楚司祭不是今日來得早,是昨晚一夜未眠,一直練到現在,王君派人看著呢。”

頓時一股無名怒火直沖心頭,呂曦容不顧眾人阻攔,闖上了登仙臺。

楚毓見他來,有些吃驚,“你怎麽……”

“不練了,跟我走。”呂曦容抓起他的手,解下他手腕上叮叮當當的銀鐲子,當著所有人的面,拉著他轉頭跑下登仙臺。

拂曉霧散,旭日初升,楚毓素色華服沾了朝陽的光輝,如流動的煙雲,瑰麗聖潔,他被人拽著逃離登仙臺,翩揚衣擺似雲霧散開。

他一路跑下去,銀鐲、瓔珞、冠帶、金釧沿著玉石長階零星散落,好似神明逃亡的戲碼。眾人驚呼起來,但沒有人追上去,少年人沿著石階奔下,穿過拱月門,越跑越快,迎著初升的朝陽,他們的背影好似自由的神鳥,要展翅飛到天上去。

楚毓氣息不穩,問他:“你要帶我去哪兒?”

“看日出。”

“你帶我走了,王君責怪下來怎麽辦?”

“任何責罰,我替你背。”

在朝霞旖旎的黎明,他們爬上了宿陽最高的城樓,逃出宮門,一路奔向宮外的青山,晨光熹微,太陽升起來了。

在低矮山坡上,楚毓偏過頭看他,“你太任性了。”

呂曦容不說話,接著,楚毓擡手在他額頭上輕叩一下,“不過,我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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