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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驚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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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驚鷗(三)

有了琴嬰的掩護,兩人有驚無險渡過了紅石沙灘,可眼見浮金之地就在眼前,潮水卻漲了起來,他們還是慢了一步,如今還得再等三日,等潮退只是才能前往長生巔。

琴嬰別過兩位舊友前來同他們會合,見潮水已漲起來了,便又提議道:“眼下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再等三天,不過已經走到這裏了,我倒是有個好地方可以帶你們去藏一藏,絕對隱秘。”

原來在紅石沙灘附近,有一片小桃林,琴嬰幼時就住在這裏,算得上是很偏遠的地方,基本不會有人找到這裏來。

琴嬰將他二人帶到小桃林自己的草屋中,看起來心情還不錯的樣子,熱情道:“我們暫時在這裏歇歇腳,等三日後退潮了我們再往長生巔去。除了與我十分相熟的舊時夥伴,其他人是找不到這地方的,你們放心好了。”

三人暫且住下,呂曦容閑下來時向楚毓問起:“方才我聽那兩個人說,宿主受創木靈會陷入沈睡,你原來說呂暄是扶桑之靈的選中的宿主,呂暄受過何種創傷,我怎麽不知道?”

楚毓道:“我也是第一次聽說這種說法,不過暄兒到底扶桑的宿主還不能下定論,只是他的體質最為合適,十有八九扶桑會選他,如果傳言屬實,大抵是因為呂暄體質過於特殊,身負兩股靈脈,靈力相沖,是天生的殘缺之體,所以扶桑才無法蘇醒。”

呂曦容忖了忖,又問:“那如果要強行喚醒扶桑之靈,對呂暄的身體會有什麽影響嗎?我姐姐就這一個孩子,要是出了什麽意外,她會很傷心的。”

楚毓沈思了一會,道:“我會盡量保證他的安全,並且神木之靈不會對凡人有任何危害,必要時還可護佑宿主,暄兒不會有事的。”

呂曦容點了點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換了個話題:“你出來為什麽不說一聲,你知不知道所有人都很擔心你?”

“我什麽都沒說你就已經追上來了,我要是說了,那不得滿城皆知?”

呂曦容略一思索,覺得他說得竟然很有道理,於是退了一步道:“不管怎麽樣,你也不能就這樣一聲不吭就跑了,你這臭毛病跟誰學的?再有下次我可不會慣著你了。”

“你不是相親去了嗎?”楚毓涼颼颼瞥他一眼,“那個樂師怎麽樣?聽說你見了好幾次,還在大庭廣眾下英雄救美了一回,我看你正春風得意,不好打擾你。”

琴嬰進門時正好聽見這話,看熱鬧不怕事大地接了句嘴:“他出來前又去見了一次呢,我估摸著已經快私定終身了,不然也不能見這麽多次。”

楚毓表情立馬垮了下來。

呂曦容別過頭罵道:“去死吧你。”

*

小桃林的茅草屋很小,一眼就能掃遍每個角落,床頭落了灰,呂曦容收拾東西時看見床頭有一把破舊的小竹扇,他撿起來細看,見扇柄上刻了幾個字:贈吾兒阿奴。

他有些好奇,拿起扇子翻來覆去觀摩,又見扇子下壓著一面倒扣的銅鏡,他識得這銅鏡是個法器,可觀千裏之外的情景,還能存儲畫面,隨時都可翻看,他小時候玩膩了的東西,長大後倒許久沒再見過了。

呂曦容無意窺探琴嬰的過往,便不打算去動那銅鏡,誰知他將竹扇擱回去時力道大了些,銅鏡從床頭跌了下去,他順手去接,下一刻他便聽得倒扣的銅鏡下傳來人聲。

“阿奴,到娘親身邊來。”是很熟悉的女子的聲音。

接著又聽得一聲:“箋箋,不可以餵弟弟吃蟲子。”

呂曦容頓時頭皮一麻,驚悚地發現這是他幼時他和姐姐與母親相處的場景,他雖年幼不記事,但母親的聲音卻還記得。

這模糊的兩句話說完,銅鏡下再沒了動靜,這短短兩句話勾起了呂曦容強烈的好奇心,正打算細看那銅鏡中封存的畫面。卻在這時,琴嬰從外面進來了,他提了一筐剛摘下來的桃子,進屋看見呂曦容正盯著那銅鏡,面上笑容一僵。

“呂少師。”琴嬰很快回過神,大步走過來,“你在看什麽?”

呂曦容拎起來那竹扇晃了晃,“這是你的東西?”

琴嬰面色不變,仍舊笑道:“是我的……我小名喚作阿奴,我娘以前會這樣叫我,這把小扇是她親手做的。”

呂曦容了然地點點頭,“那倒也巧,我小時候也叫這個名字,方才突然看見,還有些吃驚。”

“那這鏡子,你動過嗎?”琴嬰試探著問。

呂曦容心想自己這大概也不算動了,便如實以告:“只不小心碰了一下,聽見些聲音,沒看見什麽。”

琴嬰這才如釋重負笑了笑,望著他,別有深意道:“呂少師,你還記不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我原來很羨慕你。”

“羨慕我什麽?”呂曦容不明所以,他從小到大還沒有人跟他說過羨慕他,琴嬰卻當著他的面說了兩回,他確實有些好奇了。

“我羨慕你的一切。這樣好的出身,母親名聲在外,兄姐疼愛,王君器重,薛必青也對你青眼有加,這樣的好命,旁人是羨慕不來的。”

呂曦容聽完笑了一聲,道:“如你這般說來,世上出身好運氣好的人太多了,若個個都要羨慕,一輩子也羨慕不完。且這世上並無十全十美之事,如薛必青這般驚世之才,最後卻也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何況你我。”

琴嬰面上帶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他點點頭,道:“你說得對,如果我能早些想明白這個道理的話,說不定我現在還有親娘疼呢。”

*

三天時間一閃而過,第三日傍晚,天擦黑時,三人預備離開竹林草屋,然而還未動身,卻有一位不速之客尋到此處。

聽見動靜,琴嬰趕忙讓呂曦容和楚毓藏進屋裏,自己則出門應對來人。

來的是一位年輕女子,著勁裝,手持流星錘,見琴嬰出來,她果斷甩出手中兵器,直取琴嬰下盤。

琴嬰也不還手,只靈巧一閃,還很好脾氣地笑道:“琢英小姐,好久不見,怎麽一見面就要動手呢?”

被喚作琢英的女子冷著臉打量他,眉眼間游走著一縷似有若無的殺氣,她很不客氣道:“小賤種,我就知道是你回來了,前幾天境內闖進來兩個靈族之人,遍尋不見,我一猜就是你搞的鬼,快把人交出來!”

“琢英小姐在說什麽?我聽不明白。”琴嬰一臉無辜道。

琢英並不打算跟他多費口舌,見他不肯配合,當即又將流星錘掄了起來,狠聲道:“你若不肯交人,那我就打到你開口!”

話音落下,兩人便纏鬥起來,琢英將流星錘甩得虎虎生風,出手狠辣,恨不得將琴嬰砸成肉泥。琴嬰靈力不弱,但打架這方面確實非他所長,接了琢英三五招便有些招架不住,被打得連連後退。

他倒也不害怕,一邊躲一邊耍嘴皮子道:“我不過偶爾回來一趟探望故友而已,琢英小姐即便將我打死了,我也不明白要交代些什麽。”

“你當幻海之嶼是什麽地方,能隨隨便便帶外人進來?”琢英招式一頓,緊接著再次朝他攻來,“當年我就不該相信你,在相嵐大人面前替你說盡好話,你在太乙嘗過紅塵妙趣,如今心野了膽子也大了,手都伸到家裏來了!”

琴嬰且戰且退,嘴裏繼續道:“琢英小姐難道不想出去嗎?一輩子待在這地方,與浮屠蜃鬼為伴,好生無趣。”

“我即將是要出去,也是光明正大地出去!”琢英怒喝一聲,雙手勾著鐵鏈,流星錘在她身前飛舞,她身上暴烈靈力炸開,一股氣浪將琴嬰震得五內抽痛,流星錘緊隨其後,擊在他腹部,頓時紮出幾個血淋淋的大洞。

此刻見了血,琢英的情緒終於平覆一點,她冷著臉,死死盯著琴嬰道:“無論如何,我不會讓外人在幻海之嶼境內撒野,你識相點,趕緊把人交出來,今天我可以放你一馬。”

琴嬰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仍是那副不怕死的笑模樣,“抱歉,無可奉告。”

“找死!”琢英被他再度激怒,僅有的耐心耗光,下手再不留情面。

眼看那裹挾著強勁靈力的流星錘就要再次落在琴嬰身上,緊閉的草屋竹門突然被人拉開,屋裏數條透明冰線飛射而出,如細密蛛網般死死纏住流星錘鐵鏈,兩股強橫力量較勁了一會,都不撤力,僵持半晌,琢英怒而質問:“何人藏匿在此?”

屋裏的人這才收了冰線,不多時,呂曦容和楚毓從草屋中出來,還來不及開口,琢英便放出靈力發起攻擊,要將這兩個不速之客當場擒拿!

這打起來不要緊,可此處的動靜太大,勢必驚動幻海之嶼內其他人,楚毓當機立斷,離火畫陣,暫且擋住了琢英的步伐。此地不宜久留,三人一邊與琢英纏鬥,一邊往紅石沙灘去,幻海之嶼內的仙族察覺異動,傾巢而出,一如當年呂竺呂昭姐弟被剿殺的情景。

仙族靈力遠在靈族之上,敵眾我寡,若是正面交鋒,他們怕是今日都要折在這裏。

琴嬰看著天上地下烏泱泱的人頭,邊逃命邊道:“完了,這下我成幻海之嶼的叛徒了,你們要保護我的安全。”

呂曦容道:“我們自身難保。”

因先前來過一次,此時再過紅石沙灘三人都是熟門熟路,紅石沙灘對岸就是幻海之嶼的主峰長生巔,春荒神駐守此地,追殺而來的仙族似有忌憚,於紅石沙灘外停下腳步。

潮水退去,眼前現浮金之地,繚繞白霧後長生巔巍峨山影顯現,十八只白鶴於雲端盤旋,神光照耀。仿佛山峰有靈,察覺來人,長生巔的禁制緩緩打開。

紅喙仙鶴前來接引,一時幻海之嶼內都聽聞鶴靈之聲:“主神有請,迎貴客——”

一眾仙族再不敢往前一步,琴嬰看了看眼前的長生巔,道:“他們心中有愧,不敢直面主神,我們暫時安全了。”

話音落,五彩祥雲凝結,托起三人往長生巔峰頂去,仙鶴在前方引路,紅石沙灘的潮水再次漲起,長生巔的禁止也再次封閉。

相傳神姬娘娘與春荒之神降臨中洲時,在長生巔上種下‘建木’和‘扶桑’兩株神木,後長生巔崩塌,扶桑枯萎,只餘建木。如今到達長生巔之上,三人終於得見傳說中支撐天地的巨大神木,神木生於曜日神光中,吸天地靈氣生長,枝葉繁茂,流光溢彩,神木每一片枯葉落下,人間的草木便換一場春秋。

五色雲彩凝成天梯,蜿蜒向上,三人順著天梯往上攀爬,他們初來此地,頭一回見如此震撼的場景,各揣著心事,都不言語。

雲梯走到頭,見二神獸鎮守在神木之前,一黑一白,一龍一蛇,乃是奉命在此看護的螣蛇白矖兩大靈獸。

螣蛇揮動翅膀盤旋兩圈,打量著被迎上長生巔來的三人,居高臨下道:“上一次有人闖進來還是建木之靈的宿主,怎麽現在又來了。”

呂曦容望著兩只巨大的靈獸,對比了一下,覺得自己像誤入象群的螞蟻,怕是禁不住螣蛇扇一下翅膀,於是悄悄跟楚毓耳語道:“不會要我們跟這倆對打吧?體型上我們完全不占優勢啊。”

楚毓道:“哪方面都不占優勢。”

頭頂繁密的樹冠忽然動了動,一道人聲在峰頂響起:“讓他們過來吧。”

這聲音空靈清昶,如天邊流動的煙雲,不可捉摸。螣蛇白矖左右分開,眼前一汪澄碧的湖泊,湖泊中央漂浮著一朵盛放的巨大紅蓮,有一人跪坐紅蓮中,數條鎖鏈從神木冠頂垂下,鎖住他四肢,穿過琵琶骨,將他上半身懸吊起來。

即便被鐵鏈鎖住,卻不見這人面上有絲毫痛苦之色,他動了動手指,湖泊上架起一座水橋,“好孩子,到我身邊來。”

能被困在此地,還能命令螣蛇白矖的,大抵就是那位傳說中的春荒神了。

三人順著水橋走到春荒神面前,見他眼上蒙著一條白綾,他並未睜眼,卻能視物,又道:“我雙目中蘊藏著日月星辰,不可與人對視。長生巔冷清,許久不見人來,你等無需拘禮,前來所為何事,盡可直言。”

楚毓躬身一禮,道:“冒昧前來拜訪尊神,確有要事,尊神多年前出借神明右眼以鎮浮屠塔,歸還之期不慎丟失,如今特來稟告,神明右眼的蹤跡已尋到了。”

春荒神笑了笑,“可你並未將它帶來。”

“神明右眼被人藏匿在險要之地,不好取回,所以來請尊神示下。”

春荒神微微仰著頭,似在推衍,過了一會,他變幻出幾個蓮座,讓三人坐下,開口問道:“你們可知二神木與浮屠蜃鬼的淵源?”

楚毓答:“據聞兩株神木是二位主神種下,乃是為了徹底誅殺浮屠蜃鬼。”

春荒神道:“你說得對,但不止這麽簡單,在太乙流傳千百年的傳聞中,‘中洲本是死地’,這是故事最初的開頭。昔年我與神姬降臨中洲,合力將浮屠蜃鬼鎮壓在地,一開始,這片土地上確實是沒有生靈的。

“中洲原本就是死地,沒有草木獸禽,土地幹裂,靈氣稀薄,沒有任何生靈能在這片土地上存活,所以我與神姬選在此地,種下建木,欲借建木通天之力引九天混雷下界,將浮屠蜃鬼徹底誅殺。可事情並沒有想象中順利,我與神姬都是生命之神,我二人降臨何處,便會在那一方土地上落下靈氣,久而久之,大地出現生機,萬物開始繁衍,中洲不再是死地。”

呂曦容聽明白了他的意思,應道:“所以,尊神的意思是,一開始長生巔之上就只有建木?因中洲無生靈,所以無需扶桑守護之力。”

“不錯,是這個意思。”春荒神繼續道,“我與神姬來到中洲,原本就是要帶來毀滅,直到中洲大地上出現了生靈,我二人方知,生命之神帶來生機的同時,也會帶來死亡。九天混雷下界,中洲萬物化作焦土,到那時,即便將浮屠蜃鬼徹底誅殺,我二人亦是犯下滔天罪孽,不可饒恕。思來想去,並無解法,這才到祖神座下求來扶桑,扶桑擁有這世間最強大的守護之力,可庇佑中洲生靈,這是我和神姬能想到的唯一辦法。”

楚毓又問:“那為何長生巔崩塌,二神木只有扶桑枯萎了?”

“建木主殺伐,扶桑主守護,兩株神木生長吸取靈氣的方式也不相同,建木更為霸道,攫取了長生巔上大部分靈力,是以扶桑生長緩慢。建木長成時,引來天劫,便是四百年前那場災難,天傾地陷,日月無光,尚未長成的扶桑行守護之責,耗盡神力枯萎。為了挽留即將消散的扶桑之靈,神姬召遠在東皇島的靈殊一族渡海而來,對其許諾,若能重聚並喚醒扶桑之靈,便允靈殊全族升為仙階。三百年過去,靈殊不負囑托,重聚了扶桑之靈——”

座下三人兩兩對望一眼,呂曦容作為靈殊後人,全然不知此事,於是又再發問:“如尊神所言,扶桑之靈已聚,為何還會有後面一堆麻煩事呢?”

春荒神擡頭,目光仿佛在看垂下的鎖鏈,“扶桑未長成便枯萎,靈魄虛弱,難以喚醒,而當年鎮壓浮屠蜃鬼落下的封印已經不穩,建木之靈自請下界救世,你們耳熟能詳的薛必青便是建木選中之人。浮屠蜃鬼共有三重封印,第一重是太乙王城的鎮惡臺,第二重是洛原青川的浮屠塔,第三重便是幻海之嶼的長生巔,鎮惡臺和浮屠塔由鳳凰血看護,長生巔由我親自鎮壓。扶桑一直未醒,鎮惡臺已經異動,薛必青前來向我求取神明右眼,我給了他十六年時間。”

七年前薛必青身死鎮惡臺時,恰好是十六年之期的最後一年,薛必青並未如期將神明右眼歸還。

“蜃鬼戾氣將中洲一分為二,幻海之嶼乃是東西兩境的交界處,我和神姬點化幾大仙族,命他們在此看守,升為仙階的代價是永世不可出離幻海之嶼,一開始他們很安分,可時間一長,便都起了向往紅塵之心。他們不甘永世受困於此,在孔雀神使相嵐帶領下,隱入太乙,在十六年之期我神力最為虛弱時,藏匿神明右眼,打算召喚浮屠蜃鬼,薛必青行釋靈之術毀了萬古同悲陣,可他們並未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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