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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驚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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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驚鷗(四)

呂曦容不動聲色瞪了琴嬰一眼,琴嬰聳聳肩,無辜道:“瞪我幹什麽,你以為我能說得上話嗎?”

三人中最為平靜的要數楚毓,他像是早就知曉前因後果,所以並不吃驚,只問了一句:“請尊神明示,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春荒神伸出三個手指,“三個月,我可以再為你們拖延一段時間,最多六個月,六個月內你們要想辦法喚醒扶桑。建木之靈已經蘇醒,如果六個月後扶桑沒有醒來,我和神姬會放棄中洲生靈,以建木通天引神雷下界誅殺蜃鬼,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

說著他又將頭轉向呂曦容,似在打量他,道:“你是個靈殊,太乙危懸,你還是盡早隨族人回東皇島去吧,此地並不安全。”

呂曦容思索了一下,道:“我聽人說,當初我母親和舅舅也曾來此尋求救扶太乙之法,卻被幻海之嶼的仙族聯合剿殺,當初我想不明白,如今方知,或許當初他們入境時便窺得仙族異心,所以才被滅口。我母親和舅舅為此付出了性命,如今我又怎好袖手旁觀呢。”

春荒神聽他這樣說,微笑起來,像是頗為讚賞,招招手,喚他單獨上前來。

一道水障隔開一方單獨天地,春荒神道:“我一貫看重靈殊後裔,既然你來了這長生巔,又有這份仁愛之心,我也不能讓你白跑這一趟,我許你一個心願,如何?”

呂曦容望了望四下,確定這話只有他一人能聽見,思索一下,道:“我的心願不小,尊神當真能應我所求?”

“凡我力所能及,你盡管開口。”

呂曦容沈吟一瞬,道:“楚毓是這一任岐和神殿之主,身負重任,不管將來結果如何,我想為他……求一條生路。”

“他與浮屠蜃鬼血契已結,你想救他,代價可不小。”

“在所不惜。”

春荒神面帶悲憫,“你不為自己求些什麽?”

呂曦容搖搖頭,語氣堅定:“我什麽也不求。”

“好,我答應你。”春荒神右手一動,一朵神光環繞的彩色花朵浮現在他掌心,他伸手遞來,“這是扶桑枯萎前留下的最後一朵九色花,帶在身上,可逢兇化吉,即便魂斷咽氣,亦可續命一段時日。”

呂曦容雙手將九色花接過來,問:“不知花期幾何?”

“不多不少,正好六個月。”

水障撤去,呂曦容走出來,春荒神又喚楚毓上前單獨談話。

春荒神先開口道:“與你同來的那兩人,是否與你交情匪淺?”

楚毓點頭稱是。

春荒神又道:“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頭,來到此處亦很艱難,我便洩露一回天機與你——我不知道你與那二人到底是什麽關系,但他們兩人中,會有人因你而死。”

“不可!”楚毓猛然擡頭,臉色煞白,“路是我自己選的,即便該有人為此殉道,那也應該是我,怎可牽連旁人。”

春荒神道:“路是你自己選的,但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你只能選你自己的路,不可左右他人的想法。”

“沒有別的辦法嗎?”楚毓不死心追問,“我要做到何種地步,才能扭轉天意?”

春荒神搖頭,“既是天意,又豈能由人力扭轉,前程既定,你無須太過擔憂,順從本心即可。”

楚毓從水障中出來的時候,表情詭異,眉頭緊鎖,仿佛聽到了什麽天大的壞消息。

趁著春荒神召琴嬰談話時,呂曦容湊過來問他:“怎麽了,他跟你說什麽了,把你嚇成這樣?”

楚毓抿唇,遲疑再三,還是說道:“我早就跟你說過了,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我不是一條路上的人,從幻海之嶼出去後,你就回王城去吧,往後……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你又來了,”呂曦容完全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固執己見道,“不是說好了嗎,不管以後遇到什麽事,我們一起面對,多個人多條門路,也許我能幫你呢。”

楚毓沈下臉色,厲聲道:“誰跟你說好了,你能不能聽我一次?”

呂曦容不怕他嚇唬,破罐子破摔道:“你也不聽我的呀,憑什麽讓我聽你的,我是生是死又不要你負責,你有什麽不放心的?”

楚毓臉色愈發難看,轉過頭去不再理會他。

“所以他到底跟你說什麽了?”呂曦容不依不饒追問,“說我是個喪門星,害人害己,讓我離你遠點?他們神族也信這個?”

楚毓回過頭來,冷著臉道:“與你無關,不要說這種話。”

“好,我不說了,你以後也不許說了。你是神殿之主,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出去的話不可反悔。”

*

春荒神交待完一切後,又命螣蛇白矖開路,靈鶴相送,護送三人下長生巔。

離開前,春荒神特地叮囑,神木扶桑生長於曜日神光之中,想要借外力召醒扶桑之靈,需生造出一縷神光來,他們目前還差最後一個關鍵之物——無相境觀音淚。

楚毓千裏迢迢來此,也是為了此事,因太乙境內並沒有‘無相境’這個地方,所以他猜測這地方應該在幻海之嶼內,與春荒神交談中也得到確定的答案,原來無相境指的就是穹頂雪山上的一座冰雪神廟,神廟中供奉著一尊巨大觀音像,這玉觀音並不會流淚,所謂觀音淚指的是封存在玉觀音中的一盞天河水,乃世間水的源頭。

穹頂雪山居住著醫仙族,醫仙族人世代守護建木,與其他仙族不同,醫仙族不受避世結界阻擋,可自由出入幻海之嶼。呂曦容的父親洛綿便是醫仙族人,當年為了呂竺自發離開穹頂雪山去到太乙之國,他最後一次回來,便是二十四年前呂竺姐弟身死之時。

若是運氣好,說不定他們還能在穹頂雪山上遇到洛綿的故人,醫仙族人一向心懷慈悲與世無爭,或許此次登雪山能得其族人照拂。

從長生巔下來,西出二十裏外便是穹頂雪山,醫仙族一族靈力不高,為防止被其他仙族迫害,穹頂雪山有天然的結界,從踏進雪山第一步開始,靈力通通受限,形如凡人。想要登上山頂需得用雙腿一步步攀爬,若是在上山途中遇到雪崩或者野狼,只能自認倒黴,求老天保佑。

三人下長生巔時,天已黑了,便在山腳生了堆火,吃些東西補充體力,打算等明日天一亮便出發前往穹頂雪山。

呂曦容自己出門沒帶吃食,他嘴又挑剔,嫌琴嬰帶的燒餅又幹又硬,寧可餓肚子也不願意吃一口。楚毓不慣他間歇性發作的少爺病,掰開他的嘴往他嘴裏硬塞,強逼他吃了兩口。琴嬰在旁邊鼓掌。

吃完東西,琴嬰向他二人打聽道:“春荒神跟你們說什麽了?既然大家已經是盟友,不如趁現在交換一下情報。”

提起這茬,呂曦容便忍不住得意地挑挑眉,沖楚毓勾勾手指,“把你的手伸出來。”

楚毓:“怎麽?”

“給你個好東西。”呂曦容主動去拉他的手,不等楚毓反應過來,便將九色花扣在他掌心,花瓣貼上皮肉的瞬間便融入體內,黑暗中只見彩色光暈一閃,眨眼就消失不見了。

楚毓和琴嬰都沒看清是什麽東西,待要發問,楚毓忽覺脖頸處有些發燙,他伸手摸了摸,九色花的光影在脖頸皮膚上顯現,閃了一閃,很快又隱匿了。

“是什麽東西?”楚毓問。

“九色花,”呂曦容想了想道,“春荒神看我命淺,特地送我九色花保命,我現在把它送給你,你可不要辜負我的期望,好好保命才是。”

楚毓詫異地望著他,“這麽重要的東西你不自己留著,給我做什麽?”

呂曦容看他著急心裏就暗爽,半開玩笑道:“讓你欠我個人情唄,這樣你就不好意思趕我走了。”

“你太胡來了。”

呂曦容又問他二人:“不是要交換情報嗎?你們也跟我說說。”

琴嬰苦惱道:“春荒神說我一臉苦相,怕要英年早逝。”

“說了等於沒說。”呂曦容不信他胡說八道,又轉頭問楚毓,“你呢?”

楚毓並不想提起此事,臉色難看,敷衍了一句:“什麽也沒說。”

*

夜半呂曦容在火堆邊支著頭瞇了一會,不知睡了多久,他突然驚醒過來,見天黑得陰沈壓抑,火堆早已熄滅,四周空無一人,寂靜得可怕。

他站起身來,看了看已經徹底熄滅冷透的火堆,不知自己打個瞌睡竟睡了這麽久,楚毓和琴嬰都不見了,他掏出絞絲蛛打算去尋人。

打開匣子,絞絲蛛在匣中焦躁地打轉,似乎在指示楚毓就在附近,呂曦容收起玉匣子四下望了望,果見不遠處有人舉著火把過來了。夜依舊很黑,火光照亮楚毓的半張臉,他表情木然,臉色蒼白,乍一看與平日有些許不同,細看卻並無什麽異樣。

他走過來,呂曦容松了口氣,問道:“你去哪了,琴嬰呢?”

“他與我們不同路,先回去了。”楚毓說著,轉過身給他帶路,“天快亮了,我們也走吧。”

呂曦容心中略微有些疑惑,感覺楚毓今日好像有些不對勁,但沒多想,遲疑一瞬跟上他的腳步。可他並未忽略心底的不安,半路上試探著問道:“我還以為你趁我睡著的時候偷偷跑了,怎麽,你現在想通了,願意帶我一起去穹頂雪山?”

“我不會丟下你。”楚毓道。

呂曦容繼續道:“那你還記得原來答應過我的事嗎?從幻海之嶼出去後,你跟我回一趟珠璣島。”

走在前方的楚毓步子一頓,轉過身來,眼神發冷看著他,“我什麽時候答應過你?”

“喔,興許是我記錯了吧。”呂曦容渾不在意笑了笑。

楚毓又道:“你在試探我?”

“怎麽會,我記錯了而已,別多心。”

火把的火焰越來越小,幾乎快要熄滅,楚毓面無表情盯著他看了一會,然後才轉過身去,“我不喜歡這樣的玩笑。”

下一刻,一陣刺骨寒風掠過,火把突然熄滅。呂曦容右手憑空凝結出一柄小臂長的冰刃,楚毓猛地回頭,那把刀卻架在他脖子上,貼著皮膚劃出一條血線。

呂曦容聲音平靜道:“你到底是誰?”

他下手並不留情,冰刃鋒利,切入皮肉裏,鮮血瞬間溢出。面前的‘楚毓’似乎也不打算再辯解,蒼白面容上擠出一個僵硬笑容,“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一開始。”

“為什麽,不像嗎?”

“像,”呂曦容點頭,又搖頭,“又不太像,平白無故的你為什麽會覺得我在試探你,我只是順口說句玩笑話罷了,楚毓可不會當真。”

‘楚毓’忽然彎眉一笑,一眨眼的功夫,他五官悄然變換,變作了另一張臉。

這張臉表情不變,陰惻惻地笑,仿佛亮出毒牙的蛇,眼神幽怨且陰毒。雖只有五分相似,可呂曦容不會認錯,這是顯素的面容!

他握著冰刃的手一抖,緊接著,‘顯素’突然湊上前,絲毫不避他手中刀刃,只聽‘哢嚓’一聲響,冰刃切入脖頸,卡在骨縫中,幾乎將脖子切斷一半,溫熱的血順著冰刃流到呂曦容手上。

一如當年顯素死在他劍下時的場景,他對上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顯素’像是從陰曹地府爬上來索命的厲鬼,眼中盡是癲狂之意。

“阿福,我不會放過你的……”

*

呂曦容突然睜開眼,發現自己仍舊坐在火堆旁,琴嬰在旁邊托著臉盯著他,眼神也很幽怨。

“呂少師,這種時候你還睡得著啊?”

呂曦容尚未從方才夢中景象中回過神來,長呼出一口氣,強撐著鎮定問道:“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琴嬰戳了戳火堆,“我們遇上鬼打墻了。”

“什麽?”呂曦容有點聽不明白了,他們如今身處仙族地界,怎麽可能會遇上鬼打墻這種事。

琴嬰又道:“不是真的鬼打墻,用你們凡人的話來說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我們遇上的是‘棲鸞二仙’,之前我們大鬧紅石沙灘,把本地駐守的仙族都得罪了,如今我們下了長生巔,仙族自然不會放過我們,所以派‘棲鸞二仙’來教訓我們了。這二位仙人的幻術修得出神入化,在幻海之嶼很有威名,能憑人心中所想生造一個幻境。你看,楚毓出去這麽久還沒回來呢,你倒睡得挺死,叫都叫不醒。”

呂曦容後背一陣發涼,想起自己方才做的那個詭異的夢,夢中的場景真實得可怕,他仿佛現在還能感受到溫熱鮮血在手上流淌。難怪感受如此清晰,原來根本不是做夢!

“楚毓去哪兒了?”他趕忙抓著琴嬰問。

“去追棲鸞二仙了,我估計是追不上的,棲鸞二仙的迷幻之術很少有人能破,永夜鎮的幻境就是出自她二人之手,我們怕是也跑不掉的。不過不用擔心,和永夜鎮一樣,幻境只能困住人卻不傷人,比起打打殺殺來說,這二位算很仁慈了。”

話剛說完,楚毓便火急火燎提著劍回來了,應是剛窺破一方幻境,總之他整個人看起來都很不對勁,臉色鐵青,周身帶刺。他快步走到呂曦容身前,拽著他的衣領將他拖了過來,破口大罵:“我這幾年為了你命都快丟了,你還在想顯素?!”

呂曦容聞言大驚失色,慌忙辯解:“我……我都沒進去!”

“什麽意思?”

琴嬰無語凝噎了一下,才道:“棲鸞二仙的幻境是根據各人心中所想造出來的,他沒進去,你在幻境中看到的東西,其實是你在想。”

短暫地沈默過後,楚毓松開了手,後撤一步,臉色稍霽,“抱歉。”

呂曦容不作聲,想用沈默解揭過這個話題。可作為旁觀者第三人的琴嬰卻不能感同身受,他笑著繼續道:“不過你可以把他放進去試試,焉知他沒有在想。”

呂曦容轉頭罵道:“你能不能把嘴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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