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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濯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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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濯纓(二)

顯素餘容相繼離世,遠在望汀洲的蕣清公主成了王位繼承人,呂曦容打算親自去接她回來。

呂晗桑聽說蕣清要回來了,先是高興的三天沒睡著覺,後來又聽說姜虔也要親自去接她,又難受得三天沒吃下飯。

若是放在以前,呂晗桑這副模樣一定會成為呂曦容的笑料,但他現在笑不出來,因為他比如今呂晗桑慘多了,呂晗桑從始至終都是個局外人,蕣清從來沒給他機會,楚毓是給了他機會又一腳將他蹬了。從未得到過的痛苦和得到後又失去的痛苦不是一回事。

呂曦容貼心地用這番說辭安慰了一下呂晗桑,當天晚上,呂晗桑就氣得病倒了。

接蕣清回來的前幾日,整個王城的人都很高興,比起顯素和餘容,蕣清公主的名聲要好聽多了,聽說蕣清即將繼承王位,太乙上下和樂一片,紛紛盼著公主早日回歸。

離城前,姜虔特地擠時間去宿陽最有名的珠寶鋪子挑選禮物,讓呂曦容幫他掌掌眼,呂曦容也沒有為女孩子挑禮物的經驗,他看中一條紅瑪瑙月晶寶石瓔珞,想起荼柳也有一條類似的,蕣清戴上應該也差不多。姜虔聽他的建議,買下這條瓔珞,小心翼翼用布帕包好,貼身放在胸口。

到望汀洲那日萬裏無雲,呂曦容識相地沒有靠近沈璧小築,本以為蕣清和姜虔許久未見,會情意綿綿你儂我儂許久,沒想到他只是沿著山溪轉了一圈,便聽見沈璧小築內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蕣清並不滿意這樣的安排,她無心繼承王位,只想安安心心待在望汀洲,不想回王城參與爭端。

呂曦容聽到動靜急忙趕回沈璧小築,本來風和日麗的好天氣,突然聽得一聲驚雷炸響,頭頂肉眼可見地凝聚出一團黑雲,看起來將要下一場大雨。

三人激烈地吵了一架,蕣清雙眼泛紅,怒道:“當初將我關到這地方,我就已經與王城再無關系了,我好不容易習慣了這裏的生活,又要將我帶回王城去,沒有人問過我的意見!”

伴隨著蕣清話音落下,天邊驟然響起數道轟隆雷鳴,仿佛惡龍怒吼,黑雲凝聚如墨,要將天幕全部遮蓋,白日的望汀洲很快變得昏暗一片。

這詭異天色讓人心驚,然而小院裏的人卻顧不得這麽多,呂曦容提聲喝道:“若你只是一介平民,你想要在這過一輩子我也不會阻攔你,可你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你是太乙的公主,餘容已死,除了你就只剩十歲的荼柳,你不願繼承王位,難道讓你弟弟去坐這個位置?”

蕣清聽到這話,有一瞬遲疑,卻還是堅持道:“若你能教得好小柳,他未嘗不能坐這個位置。”

又是一道驚雷落下,黑雲中隱隱有長影游動。

呂曦容繼續爭辯道:“當初你為了一群流民不惜頂撞顯素,被流放望汀洲多年也無怨言,如今的太乙遍地都是你當日所見的流民,沒有人在意他們是死是活,但如果……如果太乙能等來一位仁君,他們就不用流離失所,也不會被當成人牲圍獵,公主,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我……”蕣清微微睜大了眼,終於有了一絲動容。

姜虔並未插嘴,只是警惕地擡眼看著屋外的天色,手伸進懷中握緊了那條包在布帕中的瓔珞。

呂曦容憑著三寸不爛之舌,勉強說服蕣清重回王城,還未來得及松一口氣,天邊閃電劃過,蕣清看見天上濃得如墨跡般的黑雲,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慌張地跑了出去。

姜虔和呂曦容跟在她身後,蕣清跑出了沈璧小築,在門前空地上大聲呼喊:“小白,小白……”

一聲壓抑的怒吼在頭頂響起,三人只覺眼前一花,一道巨大的白色長影從雲端俯沖而下,是那頭白蛟,它因為憤怒有些失去理智,大口一張發出震懾地嘶吼。

蕣清也從未見過白蛟如此震怒的模樣,一時楞在原地,眼前著白蛟即將將她吞進口中,姜虔迅速上前,拉著她往後退去。

然而這一舉動更加激怒了白蛟,它仰頭嘶吼,憤怒發狂,再次俯沖下來,直奔蕣清而去,那架勢像是要將蕣清生吞進肚。

呂曦容不明所以,看著這突然出現的白蛟,第一反應是讓姜虔護著蕣清趕緊離開,他將二人擋在身後,擡手結出一道冰障擋在身邊,催促二人盡快離島。

“不會的,小白它不會傷人……”蕣清不知道白蛟為何發怒,也有些害怕,但還是想要解釋。姜虔不給她說話的機會,抓緊她的手飛快朝著相反的方向逃離。

白蛟在黑雲在翻滾,不斷發出怒吼,幾息的功夫就破了呂曦容的冰障,三人眼看攔不住這發狂的白蛟,一時想不出對策,情急之下姜虔只身墊後,將蕣清托付給了呂曦容。

“你帶公主走。”說完這話他頭也不回沖向白蛟,打算為二人拖延離開的時間。

呂曦容心知姜虔不是白蛟的對手,但眼下沒有時間猶豫,他強行帶著蕣清離去,不敢回頭,直到來到望汀洲的邊界,看見從王城來的船隊,他才將蕣清推了出去。

他吩咐前來接應的人照看好蕣清公主,又折回去找姜虔,蕣清臉色蒼白追上他,抓著他的袖子,不停顫抖,“你……你幫我把姜虔帶回來……你幫幫我……”

呂曦容不敢應也不敢不應,輕聲安撫她:“沒事,別害怕,你待在這裏不要亂跑,我去找他。”

得了他這一句允諾,蕣清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力點了點頭,松開了他的手。

等呂曦容折回去的時候,已經太晚了,白蛟不知所蹤,他見姜虔渾身扭曲地躺倒在地上,好似渾身的骨頭都被折斷了,如一口破麻袋般癱在那裏,鮮血從他身上每一處傷口湧出,將草地染成血紅一片。

見呂曦容回來,他勉強睜開眼,問:“……公主呢?”

“她很安全。”呂曦容在他身邊蹲下,不敢碰他一根手指,“她讓我帶你回去。”

姜虔咧嘴笑了笑,鮮血一股一股從他嘴角溢出,“回不去了……三公子,你幫我一個忙。”

他聲音很低,呂曦容小心翼翼握著他的右手,不斷往他身體裏灌註靈力,可姜虔的氣息還是漸漸微弱下去,他半睜著眼,說:“三公子,我請求你……輔佐公主稱王。”

呂曦容替他擦了擦臉上的血,聲音粗礪:“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蕣清也沒法活了……”

聽到蕣清的名字,姜虔還是笑了一笑,“不會的,公主她……是這世上最勇敢,最堅強的姑娘……”

他眼皮顫動,從懷裏摸出那條用布帕包著的被血染透的瓔珞,塞到呂曦容手裏,“你幫我帶話給公主,上元燈會,我不能陪她去了……若可以,晗桑值得托付。”

交待完這話,他七竅出血,在呂曦容眼前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蕣清在王城翹首以盼,最後只等來一具冰冷的屍體。

五六個宮人拉著她,不讓她靠近,可蕣清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橫沖直撞推開所有人,奔過去揭開了那掩蓋屍體的白布。

她短暫失神了一會,接著便發瘋一般捂住臉,口中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公主撕心裂肺,那哀嚎像是困獸垂死時發出的悲鳴,一聲接著一聲,沙啞哀切,令人不忍耳聞。

蕣清跌坐在地,崩潰大哭,又似陷入癲狂般去扒姜虔的屍體,十指痙攣,聲嘶力竭:“是我的錯啊,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晗桑,是我害死了姜虔,為什麽死的不是我啊,為什麽……”

她字字泣血,悲痛欲絕,哭得幾乎昏厥過去。

翌日,蕣清病倒下去,臥榻不起。

半月後,少君荼柳即位。

*

荼柳上位後做了兩件事,一是封相嵐為國師,接替了薛必青的位置,二是封楚毓為岐和神殿大司祇,賜象牙嵌金絲如意,加封上君,賜號奉旸。

這日呂暄回家,吵嚷著要吃信春臺的糖梅子,拖著呂曦容去給他買。連日來忙著處理新君登基的事,呂曦容幾乎沒有松懈過,此時已是抽空陪呂暄出來。

到了信春臺,呂暄探頭探腦,像是在找人,呂曦容問他:“你鬼鬼祟祟的看什麽呢?”

“沒有沒有!”呂暄立馬辯解道,同時找了個借口,“舅舅,我不吃糖梅子了,我要吃鹿肉脯,你站在別動,我馬上就回來。”

說完他一溜煙跑開了,呂曦容站在原地等了他一會,打算尋個安靜的地方坐著等,不成想一轉頭,便看見了熟人。

楚毓站在他背後,很難說是巧合還是故意,兩人一齊怔住沒了動作。

“聽說蕣清公主病了,最近還好嗎?”楚毓先開了口。

呂曦容道:“心病,一時半會好不了,需得靜養。”

楚毓點點頭,又道:“小王君很依賴你,這些日子你一定很辛苦,要好好保重身體。”

“我知道。”呂曦容心知楚毓是在跟他服軟示好,心裏的怨氣頓時就煙消雲散了,嘴上還是冷淡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楚毓走近兩步,“上次的話還沒有說清楚,我想再跟你談一談。”

“怎麽談?”

“找個地方坐一坐。”

信春臺的酒入口清冽,後勁卻很足,兩人各自飲了幾杯,還未說到正事,呂曦容便不勝酒力頭腦發暈,外面天色已暗了,楚毓攙扶著他,要送他回屋。

他迷迷糊糊地想著,好像還有很重要的事沒做,下一刻他躺倒在柔軟的床榻上,什麽也想不起來了,只覺得頭暈乎乎的,渾身發軟。楚毓和衣躺在他身側,問他:“是不是困了?”

呂曦容用力眨了眨眼,說:“不困,我有話要問你。”

“問吧。”楚毓枕著胳膊,安靜地看著他,因飲了酒,楚毓蒼白的面容也染上緋色,顯得氣色好了很多,“今晚你想問什麽都可以,我會一直陪著你。”

呂曦容聽出這話不太對勁,但無力思考太多,他揉了揉額頭,道:“為什麽躲著我?”

“薛師兄死了,我有很多事要做,是很重要的事,不是故意躲著你。”楚毓替他撩起耳邊的發絲,聲音很輕。

“那上次你說的話,是真心的嗎?”

楚毓遲疑了一下,“都是假的,我很舍不得你,我的確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可那些事與你無關,我不能把你牽扯進來。”

“不能告訴我嗎?我不會拖累你的。”

“不是這樣的,我希望你平安。”楚毓吻上他的眼睛,從眼角一路吻到鼻尖,最後吻上他的嘴唇,“我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更希望你平安。”

呂曦容忽然覺得頭很痛,他抓住楚毓的胳膊,想要再問些什麽,身體卻不受控制,他開不了口,楚毓擡手捂住他的眼睛,熄滅了房裏的燭火。

長夜中愛欲如烈火般蔓延,情動時周遭萬物無聲,玄冰與烈焰糾纏,火花迸濺,沸騰後相融。

最後的最後,楚毓貼在他耳邊,親昵地同他說話:“你答應我一件事。”

他問:“什麽事?”

“無論如何,要一直記得我。”

*

呂曦容沈沈睡了三天兩夜,等他醒來時,聽聞一個震撼人心的消息。

楚毓請旨帶個半個神殿的弟子遷往洛原,兩日前就已啟程了。這消息如一道驚雷從頭頂貫下,他半天沒回過神來。

三天兩夜,整整三天兩夜,楚毓算計得正好,他如今醒來,想追也追不上了。洛原在太乙以西,同極東的宿陽隔著十萬八千裏,這一別,若是有意,怕是此生再難相見了。

呂曦容走出正殿時,外面下了點小雨,天氣陰沈沈的,寂靜又壓抑,他走下丹陛時,眼前忽然鉆出來個小孩,他定住一看,正是剛上位的新君荼柳。

小王君今年剛滿十歲,生得白凈又瘦弱,一雙黑亮的眼珠總是怯生生地打量人,呂曦容看了他一會,然後屈膝行禮:“見過陛下。”

荼柳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扶他,“先生,你不要跪我。”

呂曦容神思恍惚,沖他笑了笑,“您是君,我是臣,豈敢不跪。”

“先生是先生,和別人不一樣,先生訓我罵我都可以,但先生對我行跪拜禮,我很不喜歡。”

荼柳鼓著腮幫子,神情十分認真。呂曦容也不再反駁,微微頷首,“臣知道了,陛下。”

蕣清公主的病日漸好轉,再靜養一段時日便能痊愈了。

沒過多久,呂晗桑便在族長那告了辭,要回珠璣島去,呂曦容去送行,兄弟二人分別在即,難免傷感,呂晗桑心疼弟弟,好心勸他:“王城不是安穩之地,你以後的路怕是難走,不如跟我一起回珠璣島,遠離是非,過幾日清凈日子。”

呂曦容聽了這話有一瞬間動搖,可他腦海中忽然又想起那日大殿前少年王君黑白分明的眼睛,終於還是搖搖頭,“哥哥,我不能走……王君還小,蕣清公主尚在病中,我放心不下。”

呂晗桑不再勸他,拍了怕他的肩,轉身走了。

送走呂晗桑,他進了王宮,小王君聽說他回來,興奮地跑出大殿,好似十分驚喜。

“先生,你回來了!”

“送了人,自然要回來。”呂曦容去牽他,帶他回到大殿裏。

“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先生,先生不是喜歡吃杏子,我命人在後山種了一大片杏樹,今年開花,明年就能掛果了。”

荼柳說完,眼巴巴地看著他,雙眼亮晶晶的,在等他表揚。

呂曦容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已經許久沒有人這般直截了當對他示好過了,眼前這個孩子,不再如以往一般任性,總是在想辦法討好他,取悅他,像一只害怕被遺棄的幼犬。

“多謝陛下。”呂曦容摸了摸他的頭發,“我很開心。”

荼柳聽完眼睛又亮了亮,“那先生不會不管我是不是?”

他知荼柳在擔憂什麽,盡量緩和語氣道:“自然不會,我答應過蕣清公主,要好好照顧你。”

*

呂少師的承諾才過了一個月就瀕臨崩塌,自從楚毓走後,他常常神思恍惚,夜裏也睡不好,整個人如一根緊繃的弦,隨時會斷裂。

連月來積壓的情緒,在這天撞見荼柳上朝打瞌睡時徹底爆發了,他本就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面對如此不上進荼柳更是一點耐心也沒有了,下了朝就在攬月殿裏劈頭蓋臉罵了荼柳一頓。

荼柳脆弱得自尊心被他罵得七零八碎,大哭一場,當晚就玩起了失蹤。

呂曦容出去找人,最終兜兜轉轉在夜市上找到了分不清方向的荼柳,不等他先開口質問,荼柳委屈巴巴地看著他,“你今天罵我好兇……”

這句話堵得呂曦容啞口無言,一見荼柳這副樣子,他心就軟了,蹲下身道:“對不起,是我不好,下次我不會兇你了。”

荼柳得了這句承諾,終於開心地笑起來,他在外跑了一天,渾身上下都疼,這會見到呂曦容,驟然松懈下來,便是一步路也走不了了,他仰著臉裝可憐,“先生,你背我。”

呂曦容說:“不背。”

荼柳眼睛一眨就想哭,一擡眼發現呂曦容正冷嗖嗖地盯著他,突然想起先生跟他說要做個堅強的王君,於是吸了吸鼻子,忍住了。

“算了。”呂曦容嘆了口氣,還是彎下腰將他背起。

荼柳伏在他背上,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倒是很聽話。

月光清冽,呂曦容邊往回走,邊不著邊際地想著:我連楚毓都沒背過呢。

“先生。”荼柳輕輕動了動,小聲道,“我知道,你和他們不一樣。”

呂曦容隨口道:“是嗎,哪裏不一樣?”

“我不知道,但是先生……你一定不會丟下我不管,對不對?”

呂曦容想了想才道:“那要看你表現,你要是像你哥哥一樣混賬,我也不管你的。”

荼柳一聽趕忙道:“不會的先生,我一定不會跟哥哥一樣。如果我聽話,先生可不可以一直陪著我。”

過了好一會,才聽呂曦容應道:“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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