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蒙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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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蒙塵(一)

呂曦容在山洞中醒來時已是夜半,他爬起來,甩了甩發麻的手臂,撐著石壁想站起身來,還未站穩,便覺一陣頭昏眼花,又卸了力摔了回去。

他有些意外,一只毒蠍而已,竟能讓他爬不起來,但他很快又想開了,總歸蠍子毒不死他,此時即便是回沈璧小築,他亦不知如何自處,在這僻靜地方清靜一刻也好。

山洞外偶有蟲鳴,他將雙手枕在腦後,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的月夜,那年他十九歲,對情愛之事尚且懵懂,在那隱蔽的山洞裏,心上人一個吻就讓他方寸大亂。九年過去,他可以說是毫無長進,楚毓親近他時他誠惶誠恐,楚毓疏遠他時他坐立難安,一時間,他仿佛又變成過去那個懵懂無知的少年。

他胡思亂想之際,山洞外隱約傳來動靜,他側耳去聽,聽見很輕的腳步聲,幾乎沒有懷疑,他便猜到了來人是誰。下一刻,山洞前的光亮被一道人影擋住,這山洞狹窄,洞口低矮,楚毓站在山洞前,躬著腰探視洞裏。

“你在這裏做什麽?”楚毓一邊問一邊彎腰進入山洞。

呂曦容不好意思說自己被毒蠍子蜇暈過去了,兀自嘴硬道:“過來采藥,走了太遠的路,有些累了,在這裏歇會。”

楚毓端量他一圈,見他確實沒受什麽損傷,稍微放下心來,“你知道現在什麽時辰了嗎?這麽晚了還不回去,叫人擔心。”

呂曦容聽了這話心裏好受了一點,他坐起身,看著楚毓道:“琴嬰肯定不會擔心我,那誰會擔心,你會嗎?”

“你覺得我會嗎?”楚毓反問他。

呂曦容道:“我要是能猜到你心裏怎麽想的,現在也不至於在這躺著。”

楚毓沈默了一會,才道:“不管有沒有人擔心,你都不該把自己的安全當做兒戲,如此偏僻之地,三更半夜孤身一人在此,要是真碰上什麽危險怎麽辦?”

呂曦容不說話,搓了搓被蠍子蜇傷發麻的傷口。

前幾日楚毓神志不清,他二人相處時還算融洽,如今楚毓恢覆了神志,依舊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態度。呂曦容身上累,心裏更累,只覺自己這些時日吃力不討好,便是想說些什麽也說不出口了。

他低頭不語,楚毓突然在他手腕上捏了一把,“說話。”

“回去再說吧。”呂曦容將烏青的手指藏進袖中,想起身出去,一站起來才覺腳下虛浮,站不太穩。為了不在楚毓面前丟臉,他強撐著走了兩步,突然一個踉蹌往前跌去,楚毓伸手扶他,他將計就計,順勢靠在了楚毓身上。

楚毓並不抗拒,張開雙臂將他抱進懷裏,“你是故意的嗎?”

“不全是。”呂曦容被這麽一摟,很快自我調節好了,他反手回抱住著楚毓,長舒了一口氣,“我剛剛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以往的事都歷歷在目,很熟悉又很陌生,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師兄。”

楚毓渾身僵了一下,“你很久沒這樣叫過我了。”

“如果你不去青川,我會一輩子叫你師兄。”說完,他擡手托起楚毓的下巴,想要親他,楚毓躲開了。

呂曦容並不意外,趁楚毓不防,他後撤一步,單手就將楚毓按在了地上,得意笑道:“你也太沒良心了,前幾天我忙前忙後伺候你,你在外面闖禍的時候,我也沒跟你動過手,現在你病好了開始跟我擺臉色了?”

幾條透明的冰線捆住楚毓手腕,他一時動彈不得,倒不生氣,只是有些無奈道:“讓我起來。”

呂曦容說:“不。”

“我擔心你。”楚毓突然沒頭沒腦冒出來一句,“我是因為擔心你才出來找你的,望汀洲這麽大,你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呂曦容點點頭,楚毓又道:“現在可以讓我起來了嗎?”

“我不信。”呂曦容說。

這次楚毓不再縱著他,一腳踢在他後背,將他踹開了,不等呂曦容翻身爬起來,楚毓飛快使了個定身咒,然後跨坐他身上,“你能不能不要玩這些小孩子的把戲了?”

呂曦容有點無語,但因被施了定身咒,不敢再口出狂言,翻了個白眼道:“你先從我身上起來,再說我是小孩子把戲。”

楚毓說:“不。”

“你學壞了楚毓,你以前可不這樣……”

他說話時,楚毓瞥見了他被蜇傷的發青的手指,一把抓過他的手,“怎麽弄的,不是說沒事?”

呂曦容心虛地將手抽回來,用力搓了搓,“現在可以讓我起來了嗎?”

楚毓沒應聲,湊上前來按住他的肩,他有些驚訝地擡頭,卻見楚毓忽然低下頭來,吻上他的唇。

有那麽一瞬間呂曦容以為楚毓身上的瘴氣還未散,可看他的眼神分明十足清醒,不像糊塗的樣子。

呂曦容有些發楞,“你這是……”

“之前那些事我都記得。”楚毓坦然道,“昨晚不是才親過,有什麽好奇怪的。”

*

琴嬰在沈璧小築裏等人,等了一整夜。

第二天正午時那外出一夜的兩人才慢悠悠回轉,雖是兩人同行,但一前一後隔得老遠,大有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決絕架勢。

這是吵架了,琴嬰幸災樂禍地想,鉆進廚房裏蒸窩窩頭去了。

楚毓回沈璧小築後長長睡了一覺,從白天睡到夜半還沒醒,晚上琴嬰在屋裏啃窩窩頭時,呂曦容敲開房門,端進來一盅湯藥。

琴嬰伸長脖子嗅了嗅空氣中的藥味,很是不解,“你是覺得我有病嗎?”

“不關你的事。”呂曦容伸手往旁邊一指,“你把這個送到隔壁去。”

隔壁住著的正是楚毓,琴嬰疑惑道:“你為什麽不自己去?”

“不好跟你解釋,但我們現在不適合見面。”

琴嬰敏銳地嗅到一絲不同尋常的八卦氣息,他一把揪住呂曦容的袖子,精準地抓住了重點:“你們昨晚一夜沒回來,是不是躲在哪裏幹什麽茍且之事了?”

呂曦容既不承認也不否認:“我說我倆在外面看了一晚上星星,你會信嗎?”

“我當然不信啊!”琴嬰脫口喊道,喊完後知後覺,驚恐道,“你來真的,沒開玩笑?大半夜荒郊野嶺你怎麽下得去手的,你也不怕噎死!”

呂曦容十分坦蕩道:“不怪我,是他主動的。”

“你要死啊!”琴嬰一時口不擇言,“這種話說出來你都不臉紅嗎?”

“有什麽好臉紅的,你要是不問,我也不會主動提。”

琴嬰被他氣得沒話說,端起瓷盅去隔壁敲楚毓的門了,他二人在這邊吵得震天響,也不知道楚毓在隔壁聽見了多少,但很默契地閉口不提,只當沒發生過這事。

因受了刺激,琴嬰大半夜睡不著覺,四處溜達,最後一頭紮進順請公主的書房,在角落裏翻出來幾本紙張泛黃的小說,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第二天一大早沈璧小築就圍滿了人,嘰嘰喳喳熱火朝天,有一部分是楚毓的小弟,還有一部分是小弟的小弟,眾妖圍堵在門口,見楚毓出來,都熱情迎上去,“大哥,你終於醒了!”

楚毓腦子不清醒時對這群妖精還算客氣,如今他神志恢覆了,冷著一張臉,殺氣很重的樣子,看著挺唬人,小弟們更佩服他了。

“有什麽事?”楚毓問。

眾妖七嘴八舌吵嚷起來:“大事!大哥你還不知道吧,那白蛟的雷劫就快來了,估計就三五日以後,這幾天望汀洲不太安寧,你們切記千萬不要外出,天雷不長眼,逮誰劈誰,落到身上要命的。”

楚毓又問:“那白蛟渡劫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這個數。”一只花精伸出三個手指,很快又搖搖頭,“三成不到,它半身入魔,雷劫落下來幾乎必死無疑。”

“一點轉圜的餘地也沒有?”

“沒有沒有,那大長蟲作惡多端,早就該一道天雷把它劈死,如今雷劫到來,正是它命數如此,待它一死,望汀洲就清靜了!”

交待完此事,眾妖也一窩蜂散了,在天雷落下之前各自趕回洞府躲著。眾妖散去後不久,天色很快陰了下來,沈悶的雷聲一道接著一道,像是白蛟的怒吼。

呂曦容在旁聽了個墻角,見楚毓沈思模樣,順口問道:“當時蕣清讓你們來望汀洲,可有交待所為何事?”

楚毓想了想,輕輕搖了搖頭。

其實那時候蕣清交待的話很模糊,只說望汀洲有只白蛟即將入魔了,讓楚毓帶神殿的人過來看看,若生了什麽變故也好提前有個準備。看蕣清公主的意思,她應該很好奇白蛟入魔的原因。

“公主讓我過來探查白蛟因何入魔。”楚毓慢慢道。

呂曦容心中大概也才道蕣清公主的想法,當年姜虔意外慘死於白蛟之手,雖已過去多年,可蕣清定然還未放下此事,她想知道姜虔為何而死。若眼下白蛟渡不過雷劫,那她也許這一輩子都再沒有機會了解其中真相。

蕣清公主從未放下過姜虔,亦不能忘懷相伴多年的白蛟。

兩人正發愁之際,琴嬰捧著本小說晃晃悠悠從書房過來了,他倒是半點不擔心,一臉輕松笑意,“過去的事已成定局,即便知曉了真相又如何,蕣清公主的心上人能死而覆生麽,總不能讓那白蛟以命換命。”

琴嬰邊說話邊把手裏的小說遞出去,看熱鬧不怕事大,“真別說,蕣清公主本事不小,她書房裏收藏的這些書都是孤本,現在有錢都買不到,她居然七年前就搞到手了。”

呂曦容本來想嗆他兩句,掃了一眼他遞過來的東西,頓時五雷轟頂,差點又暈過去。

上次楚毓翻到的那本《冷面王君俏夫郎》算是蕣清眾多藏書中很收斂的一本了,琴嬰翻出來這本可以用不堪入目來形容,不等呂曦容伸手去搶,一道火焰倏地躥出,貼著琴嬰的手背騰起,瞬間將書冊燒成一捧灰。

楚毓徑直回了屋。

他屋裏枕頭底下還有一本需要處理。

差點被誤傷的琴嬰一臉天真茫然地問:“他怎麽生氣了?”

呂曦容說:“他沒燒你已經很克制了。”

*

今日天黑得很早,天幕好似被一塊巨大的黑布籠罩,一絲亮光也透不出來,沈悶又壓抑。

風吹在臉上潮濕粘膩,像糊了一攤稀泥。

這樣的夜無端讓人覺得心中不安,沈璧小築裏的三人都沒有睡意,招句化出藤身纏在呂曦容手腕上,身為妖類他的五感比凡人更為敏銳,“白蛟很躁動,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天雷要來了。”

呂曦容想到招句也是妖,應該也歷過雷劫,便問他:“你們妖族歷雷劫是怎麽個歷法,到何種程度為止?”

招句抖了抖身子道:“每個妖靈的雷劫都不一樣,修為、天賦、時機,甚至是地點都對雷劫有影響,我當時渡劫是在太倉山上,因太倉山有山神守護,生靈眾多,劫雷也要禮讓三分,只劈了我兩個時辰就作罷,算是很輕松了。我看白蛟這雷劫氣勢洶洶,我們離得這麽遠都能感知到風雲湧動,一個入魔的妖,怕是兇多吉少。”

“不知會不會連累島上其他生靈。”呂曦容伸手去撈桌上的茶杯,卻覺杯中茶水輕微晃動起來,濺到他手背上,他手一頓,接著便是一陣地動山搖般的動靜,整個沈璧小築都在顫抖!

楚毓倏地站起身,飛速畫咒在沈璧小築四周結下一道結界,不給幾人反應的時間,轟隆聲起,劇烈的搖晃讓人幾乎站立不穩,說是天崩地裂的響動也不為過。

狂風卷動著烏雲,透不過光的夜幕上空游過一道長影,濃烈的瘴氣戾氣逼得人快要睜不開眼,沈璧小築內飛沙走石,三人一妖全神戒備。

本該待在雲端等待雷劫降臨的白蛟突然出現在此處。

楚毓眼中浮現一抹厲色,正待聚起離火,呂曦容卻按住他的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無故現身的白蛟未有其他動作,只是在上空盤旋,接著便聽聞叮叮咚咚的聲音,像是有細小的東西不斷撞擊在結界之上。

白蛟在沈璧小築上方逗留許久,叮咚之聲一直未停,直到天邊劃過一道閃電,像是最後的警告,白蛟才長嘯一聲,甩動尾巴,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待確認白蛟走遠之後,結界撤去,方才撞擊在結界上叮咚響的東西也從頭頂落了下來,鋪天蓋地,像一場大雨。呂曦容伸手去接,那東西落在掌心,輕飄飄的,細看是一朵初綻的木槿花。

白蛟在天雷即將到來之際,冒死來此,只為下一場木槿花雨。

楚毓拈著花苞凝視良久,問:“這是什麽?”

“木槿花。”呂曦容沈思一瞬,“這是蕣清最喜歡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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