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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白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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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白蛟(三)

楚毓跟著呂曦容出去了半天,沒采到草藥,倒是順手撿了個桃樹精。

當時二人走到一處山谷,見一堆青面獠牙的妖怪在圍堵一個年輕女子,楚毓當即扔了竹簍殺過去,從一堆妖怪手裏將這女子救了下來。

女子一邊道謝,一邊將雙手往身後藏,楚毓看出端倪,將她雙手拽過來一看,發現這女子並非普通人,她雙手不見五指,只是幾條虬勁的樹根,這女子是妖。

呂曦容走過來瞧了瞧,女子身上妖氣很淡,除了一雙手,其他地方看不出來有何異樣,再一細探,才發現女子的內丹不在了。

妖失了內丹無法保持人形,妖力也會折損大半,聯想到先前女子被一堆妖怪圍堵,料想是望汀洲上大妖吃小妖,這桃樹精的內丹被更強悍的妖掏走了,如今被眾妖欺淩,有些可憐。

桃樹精對著兩個恩人一通叩頭,聲淚俱下說要報答恩情。楚毓只說了一句不必,便將她趕走了。

不料第二天桃樹精居然找上門來,她用布帕將雙手纏繞起來,看著和尋常女子沒有什麽不同,她帶來了一堆珍稀藥草,說是昨晚上山采的,一夜未睡才采來這些。

清晨的露水打濕了她的裙角,女子滿眼真誠,讓人不忍心拒絕。

自那過後,桃樹精日日都來,一開始只帶些藥草,後來也帶些吃食,很快便和沈璧小築裏的幾人熟悉起來。

又有一日,桃樹精送來一堆香茅草,說這草長在溪澗邊,能祛瘴氣戾氣,碾碎了做成香囊配在身上最好不過。呂曦容拿過來聞了聞,仔細看了看,確實是普通香茅草,這東西不一定能有什麽用處,但楚毓如今這個狀況,試一試也無妨,便做了個香囊給楚毓配在身上。

琴嬰看著那每天都上門獻殷勤的桃樹精,總覺得不對勁,跟呂曦容嘀咕道:“她當真只是來報恩的,沒有別的心思?”

呂曦容也拿不準,他看著桃樹精的背影,道:“人家日日送東西過來,又未冒犯,總不能將她趕出去。”

有一日天才剛亮,鼠精便興高采烈跑來沈璧小築,說它剛剛在溪邊的石頭縫下發現了幾株月芝仙草,平日裏望汀洲的小妖們不慎染了瘴氣戾氣,便會去找這草吃,能解瘴氣,楚毓身上染了白蛟的魔氣,說不定吃了這草也能好。

呂曦容便跟著鼠精出了門,臨走之前還不忘叮囑招句看好兩個傷患。

他前腳剛走,桃樹精後腳就來了,她立在門口不敢進去,只是淒淒垂淚,楚毓出來一看,桃樹精順勢跪在他腳下,楚楚可憐泣聲道:“妾今日去山中摘果,又遇到那一群狼妖,他們欺我妖力微弱,不僅搶了我的東西,還將我打傷。”

說著撩起袖子,將手臂上幾道血痕遞到楚毓眼前,她低著頭垂著眼,抽泣一聲又落下淚來,“郎君,他們日日欺辱我,可我無力反抗,只得生受,我知郎君是有本事的人,那日你與白蛟酣戰,我都親眼看見了。今日冒昧前來,是有一事相求,郎君可否幫幫我,替我趕走那群狼妖,大恩大德,妾沒齒難忘。”

桃樹精這些時日往沈璧小築裏送了不少東西,吃人嘴短拿人手軟,此時又潸潸淚下,看著是在可憐。楚毓將她攙扶起來,遞了張帕子給她,讓她擦擦眼淚。

“別擔心,我跟你去看看。”

桃樹精連聲道謝,將楚毓帶到一處崖洞下,她顫顫巍巍指著那洞口,看起來有些害怕,“他們就在裏面,這會大概是睡覺呢。”

楚毓在那洞口前停了下來,細細探查一番,察覺裏面確有妖氣,這才籠起離火慢慢往裏面走去,他走了幾步發現桃樹精並未跟上來,回頭問道:“你不進去看看?”

“我不敢去。”桃樹精一臉驚恐,緊張得手上的樹根都在打顫,她立在洞口催促楚毓,“郎君,你快進去吧,再過一會他們就該醒了。”

楚毓遲疑了一下,打量桃樹精兩眼,桃樹精眼神躲閃,不敢看他,仍舊催他快些進去。

“這洞裏不是狼妖,你想騙我進去,是不是?”

桃樹精聽了這話嚇得渾身一震,後退兩步,她額上沁出冷汗,十分慌張,楚毓本是詐她一句,沒想到桃樹精果然是在說謊。正要折身出來,腳下土地卻往下塌陷,幾根幹枯的樹根從地下鉆出來,好似枯槁的手臂,緊緊抓住他的小腿,要將他往地下拖去。

楚毓召出離火燒了那些樹根,卻在此時,從崖洞深處飄出一股異香,楚毓只吸進一口便覺渾身發軟,眼前出現幾重幻影,腳下的樹根再次鉆出來,他沒怎麽掙紮,很快便失去意識。

*

呂曦容走了老遠才將那幾株月芝仙草挖回來,半道上順嘴問了鼠精一句:“這草長在這麽遠的地方,你是怎麽發現的?”

鼠精坐在竹簍裏,甩了甩尾巴道:“不是我發現的,是桃樹精告訴我這裏有仙草,還讓我一定要過來找,晚了就被別人挖走了。”

呂曦容察覺到它這話不對勁,追問道:“她既然知道仙草長在這,為何不直接告訴我,還要托你跑這一趟?”

“她今天走不開。”鼠精從竹簍裏爬起來,跳到呂曦容肩上,在他耳邊道,“悄悄告訴你,那桃樹精本來就瘋瘋癲癲的,她十多年來愛上了一個被流放到這的凡人男子,為了幫那男人離島,將自己的內丹都給了他。那男人離開前答應一定會回來接她,結果一走十多年杳無音信,後來她就不等了,打算自己出去找丈夫,可她沒了內丹,想要出島簡直是癡心妄想。最近不知道她又受了什麽刺激,整天嚷嚷著說馬上就要見到丈夫了,我估摸著是得了瘋病。”

聽了鼠精的話,呂曦容沒來由一陣心慌,眼皮也跳個不停,他一把抓起鼠精塞進竹簍裏,加快腳步趕回了沈璧小築。

回去時琴嬰和招句還在,問起楚毓,招句說:“你走之後那桃樹精就來了,大哭一場,求著楚司祭出去幫她找狼妖尋仇,楚司祭心軟,哪能抗拒得了,就跟著她走了,現在還沒回來。”

呂曦容扶著門框緩了一口氣,逼自己冷靜道:“出去多久了,往哪個方向走的?我去找找他。”

招句這會也反應過來,警惕道:“那個桃樹精有問題?可她內丹都沒了,楚司祭即便受了傷身手也還在,應該不至於……”

話沒說完,呂曦容已經循著氣息追了出去,招句化出藤身纏在他脖子上,鼠精也跟了上來,它聽了方才那幾句話,猜到桃樹精可能要做什麽不好的事,扭動著圓滾滾的身子給呂曦容指路。

“她在一個崖洞下面擺著她丈夫的石像,還不許別人靠近,她要是想躲起來,多半是躲到那地方去了。”

而在那逼仄潮濕的崖洞裏,楚毓已經悠悠轉醒,他體質並不虛弱,不會無緣無故陷入昏迷,那桃樹精定是使了什麽手段。

他背靠著濕漉漉長滿青苔的石壁,打量了一下這陰暗洞穴,頭頂石壁上掏了一個洞,放著一盞魚油燈,不遠處擺著一張石床,晃眼一看上面似乎坐著個人,待細看發現那只是一具石雕,雕的是個男子,五官模糊,手中攏著一卷書,是個讀書人的模樣。

腳步聲響起,換了一身素衣的桃樹精走進來,她甚至沒有多看楚毓一看,徑直走到那石雕身邊,伸出樹根狀的手,輕輕擦去石雕上覆蓋的水霧。

“我馬上就能來見你了,你再等一等我。”桃樹精眼中滿是眷戀,仿佛面前不是一具冰冷的石雕,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楚毓不知道眼前是什麽狀況,他手腳皆被樹根束縛住,身上沒什麽力氣,連離火也召不出來,聽了桃樹精的話,他好心安慰道:“你節哀……”

“住口!”誰知桃樹精陡然臉色大變,憤怒地站起身來,走到楚毓身邊,她眼中帶著癲狂之意,不停重覆道,“他還活著,他還活著,我把內丹都給了他,他一定還活得好好的,他走之前答應過我,等他安排好一切就來接我去太乙王城,我等了十二年,他不不會騙我,他不會騙我的!!”

楚毓勉強聽明白她的話,又道:“既然他尚在人世,又拿了你的內丹,為何一去十二年不回?即便他拋棄你了,也該將你的內丹還給你才是。”

“你閉嘴,你閉嘴,他不會拋下我的,他對我發過誓!”桃樹精被楚毓這幾句話徹底激怒,她厲聲大吼,樹根從雙手往上蔓延,很快連面頰都變成樹皮的模樣,人不人妖不妖,既可怖又可憐。

桃樹精拖著僵硬的身體一步一步走到楚毓身邊,居高臨下看著他,接著又慢慢蹲下來,伸出樹枝撥了撥楚毓腰間配著的香囊,良久之後,笑了笑,“你也有心上人,他對你真好,日日守在你身邊,我不過是告訴他這香茅草能祛瘴氣,靜心提神,他便當真給你做成香囊了。可我騙他的,這不是什麽普通的香茅草,這是我用精血養的,只要我放出一點靈力,與香茅草的香氣混合,就成了最好的迷藥。”

說罷,她眼中顯出濃濃的恨意,一把將那香囊拽了下來,樹精交錯,香囊瞬間被撕得四分五裂,香茅草散落一地,桃樹精看著楚毓,笑道:“你說,我要是將你殺了,你那心上人會不會難過?”

楚毓道:“你殺不了我。”

桃樹精置若罔聞,又道:“我只要吃了你,就能長出內丹,到時候我就能去太乙王城找他了。”

楚毓繼續潑冷水道:“吃了我你也長不出內丹,我體內自帶離火,你將我吃進肚裏,會被燒得魂飛魄散。”

桃樹精卻不怕,只是偏著頭笑道:“總要試一試才知道,就算燒得魂飛魄散,也好過一個人漫長苦等,一生寂寞。”

楚毓有些疑惑地看著她,“為了一個不愛你的人,值得嗎?”

“他愛我。”

“他若愛你,不會不管你。”

“他如果不愛我,當初又為什麽要對天發誓?”

“嘴上說愛誰都可以,但若做不到,那便是妄言。”

桃樹精微微仰起臉,淚水順著她的面頰滑下來,她仍舊一遍遍重覆道:“他不會騙我,不會騙我……”

呂曦容順著鼠精的指引,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那處崖洞前,還未靠近,便聽得洞裏傳來一聲尖利的哭嚎,嚇得鼠精用力捂住了耳朵。呂曦容擡手一掌轟開了洞口的結界,弓著腰鉆進了洞裏,崖洞不深,十幾步就走到了頭,他一眼看清洞裏的景象,昏暗的魚油燈已經快要熄滅,石床上擺放的石雕被推倒,桃樹精坐在石床前嚎啕大哭。

“天殺的騙子,他說謊話,他騙了我,我把內丹都給了他,他卻這樣騙我……”

楚毓手腳的束縛仍未解開,一臉漠然地坐在一旁,聽著桃樹精哭嚎不止。

呂曦容闖進來看見這一幕楞住了,要不是看不見楚毓在那杵著,他都要懷疑鼠精給他帶錯了路。

手上的冰棱子射出去也不是,收回來也不是,楚毓冷靜地轉過頭看他一眼,道:“她現在很難過,你不要打她。”

從桃樹精的崖洞出來,呂曦容還是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他覺得自己根本不用跑這一趟,再來晚一點,楚毓就能自己出來了。

晚上二人回到沈璧小築時天還未黑盡,琴嬰睡了一覺起來發現氣氛不對,旁敲側擊了一下,才知楚毓今天差點叫那桃樹精吃了,嚇了一大跳,楚毓卻跟個沒事人一樣,只說有些累了要回房休息。

夜半呂曦容路過楚毓房門外,見燈還亮著,便敲門進去,楚毓正坐在床上看什麽東西,聽到動靜將東西往身後一藏,擡頭問道:“找我有事?”

“沒事,路過,順便看看你。”今天回來的時候呂曦容已經從楚毓嘴裏打聽到了崖洞裏發生的事,可楚毓不是講故事的料,三兩句話概括完了,還沒呂曦容從鼠精那裏聽來的消息多。

他走到床邊坐下,思來想去還是不太放心,“她當真只是把你綁了丟在洞裏,一點沒傷到你?還是讓我看看。”

楚毓道:“看什麽,你要脫我衣服嗎?”

呂曦容一楞,“你從哪學的這話?”

楚毓將藏在身後的東西拿出來,竟又是上次那本三流小說。呂曦容簡直沒話說了,“……你怎麽又在看這個。”

“你把我關在屋裏不讓我出去,我找兩本書看看怎麽了。”

“至少別看這本。”

“這本好看。”

楚毓說著,觀察他神色,擡手將書遞給他,“既然你不想讓我看這書,那我不看便是,反正我已經看了三遍,情節都能倒背如流了。”

呂曦容真想回到七年前抓著蕣清質問一通,到底從哪找來的這些破書,看了也不藏好,還讓楚毓翻了出來,幸好楚毓這會腦子不太清醒,不然怕是得把書房拆了。

“今日我聽那桃樹精說了一些奇怪的話,我不太懂。”楚毓若有所思,“一個人真的能等另一個人十二年嗎,她到底圖什麽?”

呂曦容想了想,“不好說。”

楚毓又道:“若真有這種人,那實在太傻了。”

“是,確實太傻了。”呂曦容附和道,又轉頭問他,“如果有人等你十二年,你當如何?”

楚毓認真地思索了一下,“如果是我珍愛之人,我不會讓他等我十二年,如果並非我所愛的人,等上五十年上百年,我亦不會回頭多看一眼。”

呂曦容沈默了一會,笑著搖了搖頭,沒再接話,只身站起身道:“時辰不早了,先歇息吧,我今天采了幾株月芝仙草……”

話未說完,楚毓卻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擡眼看著他道:“你是不是生氣了?”

“我生什麽氣?”

“我毫無防備跟那桃樹精去了她的洞府,害你四處尋找,所以你不高興了。”

呂曦容並沒有這個意思,寬慰他道:“不是你的錯,是我太疏忽大意了,畢竟是來歷不明的妖,我卻放任她隨意進出沈璧小築,還好你安然無恙,不然我可真是——”

楚毓依舊望著他,等他將未說完的話說下去。可呂曦容不打算說了,他猶豫許久,還是轉過身來,低頭在楚毓額頭上落下一吻,喃喃道:“你平安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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