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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白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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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白蛟(四)

桃樹精又來了,她決定好好修煉,待有朝一日殺出島去,找那忘恩負義的負心漢奪回內丹。

同時她又請楚毓為她取一個名字,妖靈有了名字才算是和世間有了羈絆。楚毓想著她本體是一株桃樹,便為了取‘丹融’二字。取‘滿樹和嬌爛漫紅,萬枝丹彩灼春融’之意。

桃樹精為表歉意和謝意,特地帶了點東西來,是兩只已經成了精的水蛭精,桃樹精說把這東西入了藥吃下去,對傷口恢覆有奇效。

可已經成了精的東西生了嘴會說話,兩只水蛭精扒拉著楚毓的手撕心裂肺大哭,說先前同那桃樹精結了仇怨,桃樹精為了報覆才把它們送到這來,一個哭一個唱,好不熱鬧。

兩只水蛭精為了避免被入藥,爬上楚毓的手指看了看,說他受魔氣影響太重,單吃下月芝仙草怕也難好,得另加一味藥引才成,這藥引說難得也難得,說易得也易得,乃是要那白蛟的鱗片,拿來磨成粉與月芝仙草混合,再以清晨的雲露送服下去,病也就好得七七八八了。

可這白蛟的鱗片哪裏去找呢,水蛭精說白蛟好鬥,打鬥時受了傷便有會鱗片遺落,不常見到,但它們兩只小妖人脈廣,或許能尋來。

水蛭精一邊介紹著藥引,一邊順道提起那白蛟的來歷。

“說起那只白蛟,它可不簡單呢,據說它剛修出靈識的時候吃過一個得道之人,平白增加了幾百年修為,可它空有力量,心智卻像個幼子,後來被有心之人看中,誆它做了妖侍,犯下滔天殺孽,早早引來雷劫,追著劈了好幾回。岐和神殿出面將它制服,薛必青看它心性單純,不似惡獸,再修煉幾百年或許能得道成仙,不忍心將它關入白塔,於是將其囚禁在這望汀洲。”

呂曦容道:“既有成仙資質,又身處這世外之地,它修煉之途當格外順遂才是。”

“話是這樣說沒錯。”水蛭精故意嘆了一口氣,拖長了調子道,“妖開了靈識便像人,一旦像人難免生妒,望汀洲上多少秉著天地靈氣降生的精怪欲成仙而不得,它一個殺孽深重的妖蛟,竟有仙緣,這事傳出去,引得眾妖嫉恨,個個都疏遠它。”

另一只水蛭精接過話頭來:“且這白蛟剛關進來的時候,十分蠻橫,見誰打誰,島上的大小妖怪都怕它,沒有妖敢同它接觸,因它沒有名字,大家都叫它‘大長蟲’。大概十四五年前,蕣清公主被發配到此地,太乙王城來的小公主不谙世事,一來就把大長蟲驚動了,當即便要吃她,說來也怪,眾妖皆懼白蛟,可蕣清公主不怕,三五天便將白蛟收服,還和它做了朋友,給它起名小白。”

呂曦容想起前幾天楚毓從書房裏翻出的那個木匣子,裏面放了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他當時粗略掃了一眼,幾乎每一件東西的落款都是‘小白贈’,想來應該都是那白蛟送的,蕣清也不嫌棄那些沒什麽用的小東西,每一件都精心保存著,可見當初一人一蛟情誼之好。

楚毓靜靜聽了良久,問了個很冷漠的問題:“若我沒記錯的話,那白蛟後來殺過人,這與它入魔是否有關聯?”

水蛭精繼續道:“我正要說這個,白蛟被關進來許多年都再未殺過人或妖,只有七年前那一次。被殺的那個還不是一般人,是蕣清公主的朋友,望汀洲的妖都認識他,叫姜什麽……他幾乎每年都來看望公主,知曉公主同那白蛟交好,有時還給它捎禮物來。”

呂曦容腦海中浮現出當年姜虔的死狀,他並不知道姜虔和白蛟居然認識,當初他只是以為那白蛟兇戾嗜殺,對於外來者一並斬盡殺絕,如今聽水蛭精所言,好像並非如此。當年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錯,才讓白蛟動了殺心,連蕣清的勸阻都無濟於事。

“既然交好,白蛟為何要殺公主的朋友?”楚毓問道。

水蛭精道:“沒人知道那大長蟲怎麽想的,它本來就腦子一根筋,生性又兇殘,一開始我們就勸過蕣清公主,讓她不要和大長蟲走得太近,以免發生什麽意外,可她不但不聽,還宣稱大長蟲是她最好的朋友。我們猜測,大長蟲就是想霸占著公主,不想讓公主離島,殺人是為了懲罰她‘不忠’。至於它為什麽入魔,就更沒人知道了,自從七年前蕣清公主走後,它就發了瘋一般勤加修煉,一直棲息在天上那團黑雲中,時間一長,眾妖才發現它已經有了入魔的跡象。”

兩只水蛭精講完這長長一段過往,又十分殷勤地幫忙分揀藥材,唯恐失去利用價值再被捉去入藥。又告訴他們,說那白蛟的雷劫就在這幾日了,隨時可能降下來,叮囑他們最近盡量不要外出,天雷劈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趁著眾人忙活之際,呂曦容又去了一趟蕣清的書房,將那木匣子掏出來細細翻閱,每一件小東西的木牌後都寫著字,諸如什麽:小白捉了一只蝴蝶送我,送來的時候已經死了,怕它傷心,我騙它說將蝴蝶種在土裏,每日勤澆水蝴蝶就能活過來它真信了。

‘春日裏第一朵野花,小白采來送我。’

‘望汀洲的樹真好,讓我想起宿陽合歡樹,開花時燦若雲霞。’

‘蛻下的鱗片不必給我,可小白說能入藥,除瘴氣。’

…………

呂曦容撚著那幾片鱗片琢磨,要不要碾碎了給楚毓試一試,反正蕣清也不要這些東西了。

*

在呂曦容埋頭制藥的這段日子裏,楚毓又有了新的打發時間的樂子,他剛來望汀洲那幾天出門一趟收了幾十只小妖,那些小妖頭上都有大哥罩著,被放了以後都哭哭啼啼跑回去告狀,說有個外面來的野蠻人追著它們打,大哥一聽這還得了,當即抄家夥要去沈璧小築找人尋仇。

楚毓聽說有妖送上門來給他練手,自是不客氣,擼起袖子出門應戰,他身手好體力更好,來一個打一個,打一個服一個,服一個又來一個。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望汀洲眾妖都聽說了這個外面來的野蠻人武力高強,自負修為不錯的紛紛前來挑戰,最終都敗在楚毓劍下。

妖族向來崇尚武力,以強者為尊,大妖怪們雖敗得慘烈,但十分痛快,心裏非常敬佩,不由分說便要認楚毓做大哥。

一開始呂曦容並不知道這個事,直到有一天他在天井裏曬藥材,突然嗅到一股濃濃的妖氣,緊接著有人破門而入,七八個氣勢洶洶的大妖怪闖進院裏來,個個身長八尺有餘,威風凜凜,好不嚇人。

呂曦容嚇了一跳,還以為楚毓和琴嬰又在外頭惹是生非,仇家找上門來了,正打算以理服人,就見那幾只大妖怪齊刷刷抱拳跪地,問大哥此時在何處。

天井裏一時間雅雀無聲。呂曦容想了好一會都沒想明白是怎麽回事,於是和氣地說:“你們找錯了地方。”

大妖怪們都表示沒有找錯,大哥就住這裏,雙方僵持不下,各自據理力爭,誰也沒辦法說服誰。

楚毓剛睡醒聽到這動靜,提劍出來,臉色不善,不由分說將它們都轟了出去。呂曦容順嘴問了一句才知,他的藥若是再制不好,楚毓已經快要統治望汀洲了。

制藥到最後一步,只差清晨的雲露,呂曦容一大早便出門收集露水。他一走,琴嬰也外出晃悠,摘了一包野果回來。

琴嬰回去的時候,見楚毓坐在垂花門下的青石臺階上,手裏撥弄著一枚骨骰子,剛升起來的太陽照在他身上,在花樹下映出半邊斑駁的影子。

他於是走過去,在楚毓身邊坐下,說:“我摘了個果子給你吃。”

說著變戲法似的掏出個又青又小的果子遞來,楚毓看了一眼,說:“這是青的。”

“它雖然看起來青,但其實很甜,不信你嘗嘗。”

琴嬰睜著眼說瞎話從來不臉紅,楚毓雖半信半疑,但還是選擇相信他,接過來毫無防備咬了一大口,頓時臉色發綠五官皺成一團,琴嬰看他表情有趣,往後仰倒哈哈大笑起來。

哪知沒笑兩聲,楚毓突然撲過來將他按住,右手用力卡著他的下巴,將咬了一半的青果子強行塞進他嘴裏,死死捂住他的嘴,“不是說甜得很,你也嘗嘗。”

琴嬰有苦說不出,那果子又苦又澀,他眼淚花都泛出來了,可楚毓絲毫不心軟,硬逼他咽下去,琴嬰梗著脖子吞了,齜牙咧嘴表情猙獰。

“跟你開個玩笑而已。”琴嬰偷雞不成蝕把米,又攛掇楚毓,讓他拿剩下幾個青果子去騙呂曦容。

楚毓說:“你為什麽不自己去?”

“他不可能相信我。”

臨近中午呂曦容才從外面回來,一進門發現兩個傷患居然很老實地待著,廚房裏甚至還煮著一鍋湯,心裏驚訝又欣慰。楚毓見他回來,喚他到身旁坐下,從袖子裏摸出一個青色的果子遞給他,誠懇道:“這是琴嬰白日裏出去摘的,我特地留了一個給你。”

呂曦容說:“可這是青的。”

“它只是看著青而已。”

楚毓長了一張看起來不會騙人的臉,呂曦容輕易被他蒙騙,想著楚毓專門留了個果子給他吃,還有些感動,於是很珍惜地接過來,虔誠地放進嘴裏,咬了一口便知道事情不對。

角落裏一直忍著沒吭聲的琴嬰此時放聲大笑起來,楚毓幹了壞事也跟著笑,眼看這兩人一副開懷模樣,便知他倆是串通好的。呂曦容一言不發,將剩下的半個果子都塞進嘴裏用力咀嚼,然後一把將笑得正開心的楚毓拽過來,捧著他的臉,貼上他的嘴唇,將嚼碎的果肉盡數渡進他嘴裏。

楚毓不笑了,琴嬰也不笑了。

呂曦容松開楚毓,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酸澀汁水,道:“好玩嗎,好玩我繼續陪你們玩。”

*

夜裏呂曦容將所有收集來的藥材混在一起熬煮,最後揉成指節大小的藥丸子,到這一步應該是沒問題了,但又不敢貿然將這藥給楚毓吃。忖了忖,將藥丸子收起來,又去楚毓房裏看一看。

天氣有些涼了,夜裏寒意更甚,呂曦容的斷指又隱隱作痛起來,他不動聲色揉了揉,楚毓卻看見了,將他拉到床上,裹進被子裏。

“你累了,休息一下吧。”楚毓說。

呂曦容累了一整天,這會聽了兩句軟話,便覺渾身舒暢,什麽苦什麽累都不記得了。想起白天楚毓和琴嬰合夥誆他,生出一股無奈之感,掐著楚毓的臉頰道:“我白日裏累死累活給你采藥療傷,你還和琴嬰串通起來整我。”

楚毓說:“那果子我也吃了。”

“你知道不好吃還給我吃?”

楚毓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我逗逗你。”

這樣的動作親昵至極,兩人都未察覺有什麽不對,多年前他們也如這般親近,在深夜裏同榻依偎,耳鬢廝磨,肌膚相貼,夜夜都有說不完的小話。

被子裏暖烘烘的,房間裏燃的安神香也起了作用,呂曦容有些昏昏欲睡,楚毓見他不說話,又道:“你生我的氣了?”

呂曦容撐開打架的眼皮,笑了一聲,這樣的情景總讓他覺得是七八年前的時候,於是伸手將楚毓攬住,含糊道:“我怎麽會為了這種小事跟你生氣。”

他本來是來照顧楚毓的,結果楚毓精神得很,他先困得不行了。楚毓在他懷裏動了動,他睜開眼,看見湊得很近的一張臉,琥珀色的眼半瞇著與他對視,嘴唇帶著潮濕的水色,他腦子未反應過來,身體先動了,貼過去親了一下。

與之前幾次匆忙急促的親吻不同,這一次他什麽想法都沒有,只是想親便親了,楚毓微微仰著臉,五指穿過他發絲,含著他的嘴唇,很主動地加深這一吻。

呂曦容本來都困得眼都睜不開,親了兩下人也清醒了,他掙紮著起身,按住楚毓的肩。楚毓在他唇邊啄了一下又一下,伸手去解他的衣帶,動作嫻熟無比,呂曦容突然一驚,一把按住他的手,“等等……”

楚毓拽了拽他的腰帶,擡眼道:“我做得不對嗎?”

“……這也是你在書上看的?”

“不用看我也知道。”

楚毓這會如果腦子清醒的話,多半是要把他踹下床去的,眼下不僅沒踹他,還心平氣和道:“沒關系,我不介意。”

呂曦容驟然生出一股愧疚感來,覺得自己是在趁人之危,於是埋下頭捧著楚毓的臉用力親了兩口,然後往旁邊一閃,被子一裹閉眼睡覺了。

他閉著眼躺了一會,楚毓又靠過來,伸出手指輕輕蹭著他的鼻梁,“這些天,你是不是很辛苦?”

呂曦容過了一會才道:“不辛苦,有機會照顧你,我很開心。”

剛說完,楚毓便伸手捧著他的臉,繼續咬著他的唇瓣同他親吻,溫熱的身軀緊貼著,擁抱時呼吸交纏,楚毓微微喘著氣,斷斷續續道:“你給我準備的藥……怎麽樣了……”

呂曦容忽然生出一點私心,他捂住楚毓的眼睛,貼上他濕潤的唇,“再等等,再等一天,再……等一等。”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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