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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起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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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起火(一)

如今的妖王桑女已經不是那個坦率脆弱的小姑娘了,即便悲痛至極,也哭得隱忍,淚水順著面頰不斷滑落,她捂著嘴,不讓那哽咽之聲傳出來。

事到如今她竟不知道該怪誰,兜兜轉轉罪魁禍首竟是她自己。

楚毓看著那孤魂許久,終是忍不住開口道:“他的魂魄太脆弱,快要消散了。”

燭火中的孤魂晃晃悠悠,薄如煙霧,楚毓想要出手護著那殘魂,桑女卻開口制止了他。

“算了。”她嗓音沙啞,擦凈了臉上的淚水,“讓他去吧,我總不能把他一直留在這地方受苦。”

殘損的魂魄仿佛聽懂了她的話,緩緩化作青煙一縷,隨風飄散了,飄零的燈火逐次熄滅,像暗夜的星子隕落,光華不覆。

桑女追著那縷輕煙跑出去,眼看著那煙霧穿過瀑布的水流,峰回路轉,輕煙中化出一只金色的蝴蝶,蝴蝶顫抖著翅膀飛回桑女的身邊,落在她眼角鬢邊的朱紅胎記上。

一如那年,八九歲的孩子仰著臉對她說:“你的胎記很漂亮,像芙蓉花,如果你不喜歡,就讓蝴蝶停在上面吧。”

*

風水輪流轉,呂曦容幾人來的時候在斷崖下跟白蘅打了個照面,緊接著就關進水牢裏去了,這次回來待遇調轉,桑女設宴款待他們,白蘅進了水牢。

溪秀也在水牢裏,兩人關在一個牢房裏,平均一天吵三次,不可謂不驚心動魄。

桑女也按照約定將蒼龍鱗相贈,至此四人的紫金島之行就算是告一段落了,原本定下三日後啟程離島,沒想到臨行前又耽擱下來。

為的不是什麽大事,乃是冬笙妖君帶著聞西澗投靠了桑女,他的條件是要保下溪秀,為了這事冬笙和桑女你來我往磨了好幾天,最後終於敲定下來後,冬笙提出,想要見一見竹林來的呂三公子。

呂曦容卻是不解,他和冬笙前後統共只見過兩面,算不上有什麽交情,他想不出有什麽理由冬笙要單獨見他。桑女牽線讓他兩人在偏殿見面,楚毓不放心也跟著他一起去了,只是沒能進門,在殿門外守著。

冬笙妖君最近在紫金島飽受議論,呂曦容也聽了些傳聞,說冬笙原本不是紫金島的人,他是當年從幻海之嶼來的醫仙族,來到此地後對溪秀一見鐘情,於是便留了下來。冬笙是個很有本事的人,溪秀在天溝下煉的蠱陣就是經冬笙傳授的,若非後來溪秀逐漸瘋魔,利用蠱陣殺紅了眼,冬笙大抵會一直毫無怨言擁護她。

呂曦容進到偏殿時,見冬笙坐在藤椅上,手裏端了杯茶,看著氣色不太好,腰背卻挺得很直。

他一進去,冬笙便用長輩般的眼神打量了他一圈,有些欣慰地感嘆道:“都長這麽大了。”

呂曦容:“……嗯?”

冬笙將手中茶杯擱下,笑了笑道:“上次在天溝底下我看見了,你的縱水術使得很不錯,和你娘當年很像。”

呂曦容這會才大概知曉冬笙的用意,問道:“你認識我母親?”

雖然他娘呂竺死得早,但她生前名聲很好,四下結交的朋友也不少,冬笙如果是從幻海之嶼來的,那認識他娘也不奇怪。

不料冬笙卻搖了搖頭,道:“我不認識你母親,我認識你父親,他當年離開雪山的時候,年紀就如你現在這般大,我聽說他受了重傷昏迷不醒,現在可還好麽?”

呂曦容的父親洛綿在竹林其實沒有什麽存在感,別人背地裏都說他是雲昶姬從外面撿回來的小白臉,懂些醫術,不是個張揚的人。呂曦容從小到大還是第一次聽人說認識他父親,不免有些驚訝,“你知道我父親是從哪裏來的?”

冬笙緩聲道:“我不僅知道你父親從何處來,我還是知道薛必青的底細,薛必青乃建木之靈托生,你父親是穹頂雪山之上守護建木的醫仙族,你有一半的仙族血統,所以你自小靈力異於常人,若是你父親沒有受傷昏迷的話,有他指導,你現在的境界應該還要再精進一點。”

他邊說邊觀察呂曦容神色,“怎麽,你父母從來沒有跟你提起過麽?”

呂曦容驟然聽到這消息,還有些反應不過來,“你說我父親是仙族,薛必青是建木托生,那……何為建木之靈?”

冬笙一開始只是想試探他一下,此刻才發覺呂曦容確實知道的甚少,他有些好笑道:“你竟然真的什麽都不知道,我看你身邊跟著的那兩個同伴都不是尋常人,還以為你們是一夥的。”

他接著道:“數萬年前,太古大神神姬娘娘與春荒之神降臨中洲,為的是將上古魔神浮屠蜃鬼鎮壓於此,並尋求將其誅殺之法。二神降臨之地稱長生巔,兩位大神在長生巔種下兩株神木,一為建木,二為扶桑,建木主殺伐,扶桑主守護,欲借神木之力抗衡蜃鬼。後長生巔崩塌,扶桑枯萎,只餘建木,數十年前,浮屠塔封印不穩,建木之靈下界襄助,薛必青是被建木選中之人,他是驚世之才,但無扶桑守護之力,終究難全大局。”

呂曦容繼續追問道:“那扶桑之靈呢?”

“我說過了,長生巔崩塌,扶桑枯萎,世上已無神木扶桑。”

“既然世上已無扶桑,為何你又突然提起?”

冬笙笑了笑,道:“扶桑的確已經枯萎,但扶桑之靈並未消弭,當年靈殊闔族遷徙至中洲,為的正是重塑彌留於世的扶桑之靈。”

“不過……”冬笙話頭一轉,頗有深意道,“你身邊那兩個同伴興許知道的比我多,你若當真好奇,不如去問問他們吧。”

呂曦容覺得自己好像陡然之間知曉了一個驚天的秘密,不等他徹底理解透徹,冬笙卻微微一擡指,道:“既是故人之子,便幫你一個小忙吧。”

話音落,呂曦容突然擡手捂住了額頭,只覺一股涼意鉆進靈臺,被人刻意抹去的記憶逐漸浮現出來。

從偏殿出來時天色已晚,呂曦容覺得頭痛得要炸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頭痛,只是覺得好像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他越努力去想越是頭痛不已。楚毓吹著夜風等了他許久,見他出來時臉色不對,敏銳地問道:“他跟你說了什麽?”

呂曦容甩了甩頭,隨口應道:“什麽也沒說。”

然而下一刻他便控制不住地渾身一軟,像一灘水一樣癱軟下去,楚毓嚇了一跳,趕忙攙住他,“他傷到你了?”

“沒有,沒事……”呂曦容強撐著讓自己站穩,“就是頭有點暈。”

楚毓冷著臉抿緊嘴唇,一言不發將他背了起來。呂曦容雖然頭昏腦脹,但還殘留著一分意識,他知道有人背著他,這感覺十分熟悉,讓他頗為懷念。

月亮升起來了,他眼皮掀開一條縫,看見清透的月光灑下來。

他又想起九年前的那一晚,也是這樣好的月色,楚毓背著重傷的他,踩著山路,一瘸一拐將他帶回神殿去。

過往的記憶湧上心頭,呂曦容辨不清眼前何人,仍舊叫他:“楚毓……”

“嗯。”楚毓應了一聲,見他不說話,又問,“怎麽了?”

就聽他說:“你要是不回來了……我就把你忘了。”

楚毓低著頭,眼瞼動了動,好半晌才從喉嚨裏擠出來兩個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你敢。”

呂曦容沒聽見這話,他徹底昏死過去了。

冬笙不知道使了些手段,呂曦容一睡就是一天兩夜,其間做了無數個夢,被魘住一般,怎麽也醒不過來。

他的記憶仿佛被人抹去了一段,在睡夢中逐漸清晰起來。

腦海中有個熟悉的聲音在說話:

“那個鳳凰血快死了,岐和神殿這一代全是草包,他後繼無人,獨木難支,又不肯向竹林求助,我們不如幫他一把。骨頭真硬啊,撐了七年……”

誰快死了?

呂曦容頭痛欲裂,那些話如驚雷一般在腦海裏響起,卻又無法留下任何痕跡。

又聽那聲音說道:“這麽多年過去了,除了薛必青以外,竟找不出第二個臻靈之體,可他已經死了,怎麽辦呢,有沒有什麽法子能讓他活過來。”

緊接著有一道聲音接過話道:“人死不能覆生,屬下會盡快替大人尋找下一個臻靈之體。不過大人既然提到薛必青,我倒是有一個法子,呂三曾同薛必青敢情甚篤,如果是為了薛必青的身後事,他一定萬死不辭,不如就讓他去一趟青川,幫一幫那個將死的鳳凰血。”

“他肯去麽?”

“他肯定會去,”只聽那人十分篤定道,“不管是為了誰,他都一定會去。”

呂曦容覺得那聲音很熟悉,好像在什麽地方聽到過,可他還沒想起來,就覺得背後有人用了推了他一把。

同時那道人聲在他耳邊大聲喊道:“別留在宿陽,去青川找楚毓,你不去的話,會後悔的。”

後悔什麽?

“如果你還念著他,就去幫他一把,他大限將至,已時日無多了。”

……

怎麽會做這麽奇怪的夢。

呂曦容醒過來的時候,頭痛得想吐,他睡了長長的一覺,做了些詭異的夢,但醒來的一瞬間好似雲消霧散,什麽都記不清了。

他從床上爬起來,要去找楚毓,轉了一圈沒看見人。

偌大的院子裏只有呂暄在,呂暄聽見動靜,從廚房鉆出來。

“舅舅,你醒了。”

呂暄臉上黑漆漆的,手裏抓著兩個菜團子,見呂曦容出來,便遞給他一個,“舅舅你餓了吧,吃點東西。”

呂曦容確實有點餓了,接過菜團子咬了一口,幹巴巴的,難以形容的味道。

“你做的?”他問呂暄。

“不是我,師叔做的,他說你不愛吃他煮的面,大清早就讓琴嬰先生出去挖野菜了,蒸了幾個菜團子等你醒了吃,還說不許我偷吃,舅舅,我太餓了,悄悄吃了一個,你別跟師叔告狀。”

呂曦容咬著幹巴巴的菜團子,想到這是琴嬰挖的野菜,頓覺可口了不少。他一邊吃一邊揉了揉呂暄的頭發,“你師叔去哪兒了?”

呂暄想了想,“好像是被主君叫去了,琴嬰先生不放心,也跟去了。”

“是為了什麽事?”

“我不知道,沒人告訴我。”

呂曦容將菜團子往嘴裏一塞,作勢要往外走,“我也去看看。”

他還沒走出去幾步,就聽‘砰’的一聲,院門被人用力推開,楚毓和琴嬰一前一後回來了,兩人的表情都很古怪,楚毓跟身上長刺似的,冷著臉徑直回房去了。

呂曦容摸不著頭腦,拉著琴嬰問:“桑女把你們叫去是為了什麽事?”

“白蘅放出來了。”琴嬰抱著胳膊,笑得不懷好意,“你知道吧,桑女身邊有幾個年輕侍君,大多都是白蘅給她挑的,可現在不知道怎麽回事,桑女突然就要把人遣了,那幾個侍君哭哭啼啼堵在桑女行宮外要討個說法,因為見不到桑女,就托白蘅求個情。”

“還有這種事?”呂曦容嗅到了八卦的氣息,湊過去道,“白蘅真替他們求情了?”

琴嬰高深莫測笑了一聲,道:“對啊,他帶著人就去桑女面前求情了,桑女發了火,說那幾個男人她都玩膩了,讓白蘅給她找個年輕新鮮的。”

“白蘅找了嗎?”

“沒有,然後桑女自己找了。”琴嬰說完別有深意看他一眼,“你猜桑女為什麽把楚毓叫過去?”

呂曦容先是怔了一瞬,然後後背一涼頭皮一緊,悚然道:“她不會看上楚毓了吧……”

這話一出口呂曦容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楚毓生得白白凈凈的,是很招女人喜歡的長相,從芙羅城的赤狐妖到索命谷的蜘蛛精,再到如今的妖王桑女……呂曦容眼皮止不住地狂跳,接著就聽琴嬰笑道:“你緊張什麽,別瞎想,桑女沒看上他。”

聽到這話呂曦容才松了一口氣,沒想到琴嬰繼續道:“桑女看上的是你,說要招你做侍妾。”

“侍妾?”呂曦容腦子沒轉過彎來,脫口便道,“我這身份怎麽也該是個正夫吧。”

他說完,突然頓住了,過了好一會,石破天驚地睜大眼,“你剛剛說什麽?!”

琴嬰言簡意賅:“妖王的侍妾,你。”

“為什麽沒有人通知我?!”

琴嬰樂不可支,“你不是睡了兩天嗎,所以桑女通知楚毓了,還說一切從簡,讓你拾掇拾掇明天就去妖王殿裏服侍。”

呂曦容覺得頭更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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