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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起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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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起火(二)

當天晚上別院裏死寂得可怕,吃飯時呂曦容連碗泔水都沒撈著,懨懨回了房,琴嬰在他背後笑道:“別擔心呂少師,等到了明天,一堆人伺候你呢,到時候你想吃什麽都行。”

呂暄大眼睛轉來轉去,沒聽明白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接著就見楚毓啪的一下將碗扔了,同樣臉色難看起身回了屋。

“先生。”呂暄小小的腦袋裏裝滿了疑惑,“發生了什麽事?”

琴嬰樂道:“起火了。”

呂暄扭頭驚惶地左看右看,“起火了,哪裏起火了?”

“後院。”

呂曦容回房想了一會,沒想出個所以然,還是出去找楚毓。

雖然桑女搞這出跟他沒關系,他完全不知情,但總覺得莫名心虛,有必要跟楚毓解釋一下。

這種時候他偏偏忍不住想起他哥來,要是呂晗桑看到他這副樣子,一定會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他不爭氣,呂曦容一邊在心裏跟哥哥道歉,一邊摸到了楚毓房外。

見房門未鎖,便輕輕扣了扣,楚毓沒應聲,但門支開一條縫,他便順勢一推,徑直入內。屋裏楚毓正在換傷藥,他腰上的傷愈合得很慢,這幾天來回折騰,總不見好,如今竟還斷斷續續往外滲血。

呂曦容推門進去的時候,楚毓剛把染透血的紗布揭下來,屋子裏彌漫著濃烈的血腥氣。

知道他來了,楚毓也不擡頭,只問:“有什麽事?”

本來呂曦容還愁不知道怎麽開口,這會很有眼力勁地將傷藥撈過來,道:“我幫你。”

楚毓冷冷道:“不必。”

“什麽不必,幫你換個藥而已,我還能占你便宜?”

呂曦容說著就要動手去拉扯他,誰知楚毓冷著臉往後一躲,“我說了,不用你幫忙。”

從青川出來到現在,這還是楚毓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呂曦容楞了一下,接著心頭來氣,沖上去一把將楚毓按倒在床上,沈聲道:“別動。”

楚毓沒料到他這般不要臉,脫口道:“下去!”

呂曦容哪裏會聽,他一手按住楚毓的胳膊,同時擡起一條腿架在楚毓身上,氣定神閑道:“說了別亂動。”

這回輪到楚毓吃癟,“你……像什麽話,腿放下去。”

呂曦容這才滿意,正要起身,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用力將楚毓壓制住了,一只手在他胸前亂摸,楚毓臉色一陣青一陣紅,強忍著沒有把他踹下去。呂曦容摸索了好一陣,如願以償摸到個東西,一把掏了出來,他攥在手心,挑眉一笑,“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扔。”

他手裏抓著的,是十三年前他第一次見楚毓時做的那枚骨骰子,後來楚毓一直貼身帶著,七年前他倆鬧掰的時候斷得徹徹底底,恨不得把對方撕了,沒想到楚毓還留著這東西。

楚毓臉色一變,迅速將東西搶了回來,“還我。”

被搶回去呂曦容也不再動,他看著楚毓笑道:“有些舊了,改天我做個新的給你。”

接著他看了看楚毓身上的傷,上次縫合過,現在又裂開了,他重新取了針線給楚毓縫合,為了分散楚毓的註意力,他故意提起往事:“你當初跟我生氣,是不是因為你覺得我逼死了餘容?”

楚毓不說話,呂曦容又道:“我再跟你說一遍,餘容的死跟我沒關系,是她自己要跳的。

過了好一會楚毓才輕聲應道:“不是因為這個。

然後再無下文。

呂曦容幫他縫完針又上了藥,再拿紗布細細裹好,“這藥是我從竹林帶出來的,對傷口恢覆有奇效,你將養個十天八天,應該也就差不多好了。”

“多謝。”楚毓不冷不熱的,瞥他一眼,“回去歇著吧,明天桑女還要召你服侍呢。”

呂曦容尷尬地咧嘴,“她拿我開涮,你怎麽也跟著瞎起哄,我要是真敢去,白蘅不得把我劈了。”

楚毓道:“你還真想去?”

顯然這個話題不能深究下去,呂曦容果斷起身,“不說這個了,你先休息吧,我突然想起點事,得去問問琴嬰。”

出來時琴嬰正在天井裏逗呂暄玩,呂曦容將他叫過來,那天冬笙說的話他聽得其實不明白,料想琴嬰知道的應該不少,於是問他:“關於薛必青的事,你知道多少?”

“薛必青?”琴嬰楞了一下,笑道,“你問錯人了吧,這事你應該去問楚毓。”

“楚毓知道的我也知道,我想聽聽你知道的。”

琴嬰無所謂地聳聳肩,道:“我跟薛必青不熟,知道的可能還沒你多,他嘛,天縱奇才,有升仙資質,十九歲獨闖幻海之嶼帶回神明右眼,重鎮浮屠塔,是岐和神殿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大司祇,七年前鎮惡臺生亂,他行釋靈之術而死,終年三十五……”

薛必青闖幻海之嶼帶回神明右眼和雲昶姬呂竺身死是同一年,所以呂曦容記得很清楚,那時他母親還未下葬,薛必青就聲名鵲起,少時他曾對這個人很好奇,十五歲那年薛必青將他帶回神殿,他發現那個傳聞中神乎其神的人其實很溫和親切,好似白玉般通透無暇,一眼就能看穿。可直到薛必青身死他才發現,自己對他的了解不過是冰山一角,連熟稔都算不上。

“誰要聽這個。”呂曦容打斷他,“你知不知道建木之靈?”

琴嬰有些詫異地看著他,“你聽誰說的?”

“跟你沒關系,你知道薛必青是建木之靈托生嗎?”

琴嬰笑了笑,別過頭去,摸了摸腕上的蛇形金釧,“這麽說其實不準確,他只是被建木選中的人,算是宿主,他死後建木之靈離體,重回長生巔,跟他沒什麽關系了。”

“那神明右眼又是什麽?”

琴嬰猶疑地看著他,摸了摸下巴,“神明右眼嘛……這可說來話長了,世說中洲有兩位神明,一是將浮屠蜃鬼封印在中洲的神姬娘娘,二是以身鎮壓蜃鬼第三重封印的春荒之神。所謂的神明右眼就是春荒神的一只靈目,據說他的兩只眼睛都蘊藏著奇異的力量,左眼裝著星辰,右眼裝著日月,當年薛必青闖進幻海之嶼跟春荒之神交涉,求來神明右眼,十六年為期,可他還沒來得及將右眼還回去就死了。”

呂曦容追問道:“鎮壓浮屠蜃鬼的第三重封印?”

“楚毓沒跟你說過嗎,他真把你當外人啊?”琴嬰有些好笑道,“其實這事不算什麽秘密,浮屠蜃鬼一共有三重封印,第一重是王城的鎮惡臺,由岐和神殿看守;第二重就是青川的浮屠塔了,由兩位主神的神力和太乙眾靈族一起看守;至於最重要的第三重,是在幻海之嶼的長生巔,由春荒神和眾仙族一起看守。七年前鎮惡臺生亂時,第一重封印就已經被破壞了,薛必青以身釋靈也只是暫且平覆局勢,損毀的封印沒辦法再修覆,所以楚毓才不得不帶著神殿眾弟子遷往青川守住浮屠塔,他必須要去,這是他的職責,可你是竹林的人,他不能帶上你……呂少師,其實這些話不該由我來跟你說,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他的苦心。”

呂曦容面上表情不變,過了一會才低聲道:“他的苦衷不能跟我說,你倒知道得不少……不過,我問的是薛必青的事,你不要岔開話題,剛剛你說薛必青未將神明右眼還回去就死了,那現在神明右眼在哪裏?”

琴嬰扁扁嘴,無奈道:“丟了,沒人知道去了哪。”

“連楚毓也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還犯得著跟蜃鬼定血契嗎。”琴嬰哂道,“你可別再問我了,要是楚毓知道我跟你胡說八道這些事情,他該搧我了。”

他說完轉身要走,呂曦容在他身後冷不丁道:“我離開王城前,你是不是跟我見過面?”

琴嬰步子一頓,回過頭來時臉色並無異樣,“你怎麽會問這個。”

“沒什麽,只是想起些奇怪的事。”

*

到了第二天,桑女果然派人來接,呂曦容哪裏敢去,關在屋裏裝病,琴嬰還算仗義,幫他堵著門據理力爭,他說:“你們回去告訴主君,在我們太乙,夫亡可另嫁,妻喪方再娶,從未有過側室偏房的說法,呂少師出身名門,家世顯赫,又是太乙王君身邊的重臣,怎可屈身做侍妾,即便他本人答應,竹林和王君也不能答應,還望主君三思。”

這套說辭竟真將那幫人打發走了,沒想到到了傍晚傳令官又來到別苑,說主君經過慎重考慮,願意給呂三公子正夫的位置,並讓他立馬去偏殿回話。

呂曦容被趕鴨子上架,硬著頭皮前往偏殿,去的時候桑女的幾個侍君還有白蘅都在,十幾道陰惻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恨不得撲上來剮了他。桑女托著下巴掃視他一圈,笑吟吟道:“雖然算不得很年輕,但長得還不錯。”

白蘅想必是聽不下去,轉頭出去了。

呂曦容低下頭,蹭了蹭手心裏的冷汗,沈穩應道:“主君,我有個哥哥,長得也很不錯,可以介紹給你。”

“不是說你們太乙從來一夫配一妻,孤既要了你,又怎好再要你哥哥。”

一旁候著的幾個侍君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桑女看夠了熱鬧,揮揮手讓殿中所有人都退了出去,隨後招手示意呂曦容上前來,抿唇一笑道:“你不必緊張,我對你沒興趣,逗他們玩玩罷了。”

呂曦容無話可說,緘默一刻,才道:“主君這麽好興致,為什麽不換個人折騰呢?”

桑女笑道:“你以為我拿你尋開心?實則不然,如果我沒猜錯的話,跟你一起來的那兩人,其中有一個是你相好吧?”

呂曦容又蹭了蹭額頭上的冷汗,幹笑道:“主君眼光真是毒辣,不過……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你嘴上說是過去的事了,心裏可未必這麽想。”桑女偏著頭道,“你今日來我這一趟,別苑裏等你回去的人怕是不太好受,既然不好受,那肯定是因為在乎你。怎麽樣,我幫你到這一步,還算夠義氣吧?”

呂曦容心道:主君你的確夠義氣,只是這份義氣不一定能保證我出門後不會被白蘅和楚毓追殺。

呂曦容從偏殿出來時天色已晚,桑女沒真把他留下來服侍,他回到別苑去,所有人都在等他,白蘅也在。

琴嬰火急火燎沖上來,“桑女沒把你扣下?”

“她說給我點時間考慮考慮。”說著他視線落到白蘅身上,“他來幹什麽?”

琴嬰道:“來助你脫離苦海,快收拾收拾,今晚我們就走了。”

呂曦容道:“往哪兒走?”

琴嬰道:“怎麽,你不想走,真打算留在這當妖王的侍妾啊?”

說來離譜,白蘅此次前來,就是為了趁夜帶他們離開,且是瞞著桑女偷偷來的,是個先斬後奏的意思。

白蘅一路無話,趁著天黑將幾人送了出去,直到出了紫金島的地界,他才回過身來,依舊冷著臉,道:“幾位,天色已晚,我就不遠送了,一路保重。”

楚毓沖他禮道:“多謝白蘅大人。”

呂曦容雖然心裏知道白蘅送他們出島並非是出自好心,但還是客客氣氣道了聲謝,誰知白蘅根本不領情,充滿敵意地看著他,“你們走得越遠越好,尤其是你,再也不要回來了,看見你就煩。”

這話擺明了是針對他,呂曦容覺得莫名其妙,於情於理白蘅沒有任何理由討厭他,且要不是白蘅當初跑來鬧事,背後傷人,楚毓的腰傷也不會拖到這麽嚴重,他還沒找白蘅算賬呢,如今卻被倒打一耙。

呂曦容繃著臉冷笑一聲,“你不用覺得我煩,我遲早會走的,不會賴在這裏,不過——你要是實在看我不順眼,我也可以回去做主君的正夫。”

呂暄和琴嬰趕忙拉住他,連聲讓他冷靜。

*

出了紫金島,呂曦容有點茫然了,他原本出來是為了完成薛必青的遺願,但他現在發現事情沒有他想象得那麽簡單,且楚毓的態度也很明確,就是不想讓他摻和進來,他一味追根究底倒顯得有些不識好歹了。

走了四天,呂曦容忽然提出要分道揚鑣,打算一個人走了。楚毓聽後只是短暫地驚訝了一下,沒多說什麽。

只有呂暄著急得不行,拉著楚毓問:“師叔你說句話啊,舅舅怎麽突然就要走,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呂曦容本來也沒打算要走,他就是心裏有點怨氣,故意刺激一下楚毓,想著楚毓能挽留他一下,他順坡爬下來心裏也好受些。只是楚毓一句挽留的話也沒說,他一賭氣,當真拍拍屁股就走了。

呂暄還是跟著楚毓,琴嬰跟狗皮膏藥似的粘著不走,三人同行時,因著楚毓臉色不好看,其餘兩人也不敢多說話,一路沈默,活像趕屍。

幾人走了七八天才見到人跡,入夜在小鎮子裏尋了間客棧落腳。

琴嬰這幾天十分安靜,不似從前聒噪,呂曦容在的時候,他二人一天得拌上十多次嘴,活像兩次蒼蠅,吵得沒完。如今呂少師一走,琴嬰那張嘴跟被封印了似的,一天到晚蹦不出三句話。

晚上幾人吃過飯,呂暄回屋倒頭就睡。琴嬰拉著楚毓談心,實則他倆沒什麽好談的,楚毓總是有意無意疏遠他,態度也很冷漠,先前有呂少師杵著倒也算和諧,如今只剩他們二人獨處,氛圍就變得有些古怪。

琴嬰笑吟吟的,看起來心情不錯,動手倒了一杯熱茶遞到楚毓手邊,“喝杯熱茶暖暖身子,你晚上都沒吃什麽東西。”

楚毓將那杯茶捧在手心裏,垂著眼不說話。

他不說話琴嬰也不說話,兩人就這麽耗著,耗了半晌,直到杯裏的茶已經涼透了,楚毓才擡眼看向琴嬰,“你老是跟著我做什麽?”

“我想幫你。”琴嬰一臉坦然,眼中帶著笑意,“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你不用這麽時時提防著我,怪叫人傷心的。”

楚毓不置可否,端起茶杯將杯中的冷茶飲盡了,“我不是提防你,只是想提醒你一句,你我立場不同,孤註一擲前也該考慮考慮後果。”

琴嬰彎眉一笑,他模樣生得討喜極了,五官深邃立體,睫如鴉羽,長發微卷,那雙黃色的眼瞳不笑時冷冰冰的,笑起來卻十分清透好看。

“你就是這麽把呂少師趕走的吧,你不想讓任何人幫你,固執又冷漠地把身邊所有人都趕走,我是該誇你明辨是非呢,還是該說你不自量力呢?”

楚毓一臉無所謂,“隨你怎麽想,你願意跟著就跟著吧。”

“其實有時候我很佩服你。”琴嬰臉上笑容收起,換上認真的神色,“當初你與浮屠蜃鬼定下血契時,所些人都想看你笑話,打賭說你活不過一年,可如今七年過去了,你還活得好好的,真是讓人想不敬佩都不行。”

他說話的功夫,楚毓又擡手倒了杯茶,並不應聲。

琴嬰又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身上的血契,最近應該不怎麽發作了吧?”

“是。”

“你也許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大限將至,我知道。”楚毓一臉淡然,擡眼看他,“我自己的身體,我比你清楚。”

琴嬰還要說話,楚毓卻擡手打斷他,繼續道:“你不用覺得我可憐,我從六歲那年踏進神殿時,就知道我這一生要背負什麽樣的使命,這些年我一刻也不曾懈怠,不敢奢求盡善盡美,但求問心無愧,即便時日無多,我也清楚自己要做什麽。”

他說完,不看琴嬰的表情,徑直起身上樓。

“時辰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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