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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解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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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解困(二)

溪秀之所以會這麽快敗下陣來,和冬笙也脫不開幹系,他為了阻止溪秀作出過激的舉動,和白蘅私下密謀,白蘅答應他的條件,是無論如何都會留溪秀一命。

桑女回到妖王宮後,去水牢裏見了溪秀一面,十餘年前她們的關系算不上太好,但也沒想過多年後會走到生死相搏的地步。因為和天魔女換了心,桑女有一段時日毫無理智,甚至把溪秀當成敵人,可這誤會造成的後果太嚴重,一生都無法化解。

從水牢裏出來的時候,冷血無情的妖王桑女也微微紅了眼眶,水牢外一堆人正等著她,白蘅未作任何解釋,依舊同往常一樣沈默。夜裏吹了風有些涼,白蘅拿了件披風作勢要為桑女披上,他從前做這些事都是在桑女默許的情況下,可今日桑女避開了他的手,神情冷冷的,視線一轉落在一旁。

除了盡職盡責的白蘅,呂曦容和楚毓琴嬰三人也來了,他們來時是後半夜,桑女直到天亮才出來,三人熬得眼眶都青了。

從索命谷回來後,呂曦容繪聲繪色跟琴嬰和呂暄講述了他們在天墟下的所見所聞,聽得琴嬰撫膺長嘆,捶胸頓足。他這輩子最愛聽八卦,尤其是一些經年不為人知的八卦,妖王桑女的殺夫篡位史他沒能親眼旁觀,簡直是人生頭等憾事。

可琴嬰不僅會聽八卦,他還善於分析八卦,聽完後他非常敏銳地追問了一句:“所以從頭到尾都沒有人知道玄枵那個兒子到底去哪兒了?”

呂曦容一想,好像是那麽回事,琴嬰又道:“桑女跟天魔女換心之後性情大變,她原本的心還留下天墟之下,那她後來是怎麽恢覆神志的,誰把心換給了她?”

一連拋出兩個疑問後,琴嬰也不多做解釋,當下就帶著他們去了水牢外等候桑女。

其實就算琴嬰不說,他們也看得出來,霜兒的失蹤八成跟白蘅有關系,但桑女很疼愛這個孩子,所以白蘅才隱瞞多年,不敢讓桑女知道實情,可是紙終究包不住火,再怎麽隱瞞也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桑女見他們也來了,面上的冷意一收,擠出一個笑來,“最近島上亂得很,多有怠慢,等過幾日安定下來了,我定好好設宴款待幾位。”

白蘅立在一旁如一根沈默的柱子,猶豫半晌還是主動開口道:“主君,有件事我……”

他話說到一半便被桑女擡手打斷,似乎是不願意聽他提起,可琴嬰是個沒有眼力見的,他接過話道:“白蘅大人是不是想說少主霜兒的事?也對,畢竟這世上知道霜兒去向的人,除了寒崖石窟下面已死的那只妖獸,怕就只有白蘅大人了。”

桑女眉尖動了動,轉頭看向他,“先生高見?”

“我聽聞白蘅大人少時曾在蓬萊仙島修行過,那大人定然聽說過蓬萊燃燈仙的傳聞——”

這話一出眾人都有些詫異,琴嬰將所有人吃驚的表情盡收眼底,這才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十年前主君與天魔女換心,理智失常,白蘅大人利用少主霜兒救母心切的心思,助他出逃,只身前往蓬萊仙島求見燃燈仙,據聞燃燈仙的修行方式與其他仙人不同,他收取凡人的信仰,只要付出相應的代價,燃燈仙能實現信徒所有的心願,包括逆轉生死。”

聽到這話桑女臉色一白,嘴唇抖了抖,顫聲問道:“逆轉生死……是什麽樣的代價?”

“當然是以命換命。”琴嬰接著道,“主君神志昏昏了大半年,突然就清醒了,世上哪有這麽好的事?定然是有人將心換給了你,而且一般人還做不到,一定得是主君的至親至愛之人。”

琴嬰邊說邊使眼色,呂曦容立馬心領神會,接過話道:“說到底這只是你的猜測,怎能斷定事實就是如此?”

“那就得親口問問白蘅大人了。”琴嬰眼角餘光睨著白蘅,輕輕撥了撥手上的蛇形金釧,“懸崖瀑布下偷燈芯的小山精,他們是為誰點的燈?”

桑女聽到此處已是面如土色,肩膀微微發抖,她再也克制不住,一把推開白蘅就要往禁地斷崖下去。

燃燈仙的傳聞在太乙流傳並不算廣,因為其修行方式詭異奇特,想要見到他也不容易,須得一步一叩爬過九百九十九階的天梯,然後在寒潭瀑布下點燃供燈,心誠則燈不滅,供燈燃盡時,燃燈仙自會出面相見,以付出相應代價為交換條件,可以實現任何心願。

他們跟著桑女趕過去,斷崖瀑布同他們剛來時並沒有什麽不同,小山精們趁著難得的好天氣紛紛爬出來曬太陽,閑適安逸,桑女的到來打破了這虛假的平靜,渾身散發著寒意的妖王如一尊冰雕,小山精們一見到她嚇得作鳥獸散,紛紛躲進石洞下。

三層階梯上下都響徹著湍流之聲,銀白長練高掛,上次偷走菩提燈芯的小山精就躲在這瀑布之下。

桑女聚起妖力,生生將流動的瀑布劈開,在水下架起一條通道,她正要跳下瀑布去,白蘅卻一臉難言之色拉住她,“即便知道真相,也未必就是好的。”

可此刻桑女哪裏還聽得進去,她推開白蘅的手便跳下了二層階梯。瀑布後的崖洞黑漆漆的,裏頭有兩只小山精正捧著魚油燈坐著,見有人闖進來,立馬捧著燈跳起來就往黑暗深處跑去。

桑女手指微動就將兩只小山精擒了回來,厲聲質問道:“你們點的是什麽燈,誰讓你們點在這裏的?”

小山精抱著燈不敢撒手,一邊掙紮一邊求饒道:“主……主君,不是你讓我們點的嗎……”

“我何時讓你們點過?”

小山精撲蹬著腿,顫顫巍巍將手裏的燈遞出去,送到桑女眼前,“白蘅妖君說了,只要這些燈不滅,少主的魂魄就不會散。”

桑女只覺遭了當頭一棒,手一松,將小山精摔了下去,落地的瞬間小山精站立不穩,魚油燈從他手中滑了出去。

“啊,燈滅了……”

一聲驚呼過後,漆黑崖下忽然亮起一簇幽幽白光,那光很淺很淡,仿佛被風一吹就要熄滅了,火光晃動,一簇又一簇的燈光接連亮起,像是夜幕中星子在閃動,一點點,一團團,數不清的白光匯聚一處,在那火光中,有一道幾乎看不清的虛影。

那是個十來歲的孩子的魂魄,手捧蓮燈跪坐,他的魂魄和那些燈火一樣,脆弱得仿佛能被風吹散。

其實白蘅沒有騙她,那些血淋淋的真相揭開並不會讓她覺得痛快,反而是痛不欲生的絕望。

燃起的一簇簇火光,都是一盞盞點亮的供燈,十餘年不曾間斷,點燃又熄滅,熄滅又點燃,那是霜兒未了的心願。

跟來的幾人只有楚毓跟著桑女下去了,見此情形他也不遲疑,默默催動了菩提燈芯。

*

寒崖石窟下的日子太難熬了,尤其是溪秀出去之後,石窟下就只剩霜兒一人,一開始他也很害怕,試過想要逃出去,但他鉆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洞窟,裏面不是大蝙蝠就是血鴉或者蠆盆,霜兒鉆了十幾次,每一次都險些喪命,說是險些,是因為他還有一只妖獸陪伴。

雪乏時時守護在他身邊,每次見霜兒鉆進那些洞窟,它便急得不行,等到霜兒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叫時,它便鉆進去把少主拖出來。

如此過了兩個月,霜兒放棄鉆洞了,他坐在溶洞下的石室裏,掰著手指頭數日子。

雪乏體型巨大,卻也如小鳥般趴在他身邊,安慰他:“少主,不要難過了,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霜兒捏緊了拳頭,眼神堅定,“我才不怕,我娘一定會救我出去的。”

雪乏一聽,訕訕道:“少主,你真把她當你娘啊,她都不管你了……”

霜兒並不動容,“她對我好,她就是我娘,我爹要殺我,是她拼死把我救了下來,我欠她一條命。”

當是時,島上因為王位之爭,幾派人馬打得不可開交,誰也不落下風。

霜兒並不想參與黨派之爭,無論是誰稱王對他都沒什麽影響,只是他漸漸想明白了一個道理,他和母親不能再像以前和睦相處了。

他待在寒崖石窟裏,日覆一日地等待著,等待桑女來看望他,可他等了許久許久,也不見有人來。

有一天白蘅來了,霜兒興高采烈,以為是桑女叫他來看自己。

他興奮地問:“白蘅,是不是我娘讓你來找我,她是不是願意見我了?”

白蘅冷漠地看著他,“少主,主君初即位,忙於政務,沒有時間顧及少主你,且她殺了你的生父,你還要認她做母親嗎?”

霜兒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他有些無措地擡著頭,“什麽意思……她不認我了嗎?”

白蘅不說話,只是沈默地看著他,仿佛無聲的肯定。

“你一定在騙我。”霜兒有一瞬間的無措和驚慌,但很快又強裝鎮定,“你讓我見她一面,她不會不認我的……”

他的倔強在白蘅面前漏了餡,顫抖的嗓音出賣了他此刻的慌張。

“少主,你的母親早就死了,你親眼見過的,現在王座上坐著的人是紫金島的新任妖王,她可不是你的母親。從前她對你那麽好,為了你甚至數次忤逆你父親的意思,你應該也不希望給她添麻煩吧?”

霜兒怔怔地看著他,慢吞吞地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了。

他還是不相信桑女會不認他,在紫金島王權崩塌那一天,她拼死將自己從父親玄枵手裏救下,她抱著他跟白蘅哭訴時,整個人都在發抖,她的手臂那樣柔軟脆弱,卻倔強地想要保護他。

霜兒想,她一定是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

在寒崖石窟裏他有一個朋友,是一只被關在這裏許久的三頭鳥,因為幾年前在這海岸吃了幾條海魚,被關了進來,關著關著就沒人記得它了,它習慣了在石窟裏生活,漸漸就不再想著要出去。

這三頭鳥長得和雞差不多大,有三只腦袋,振翅可飛百裏,是他在這裏除了雪乏外的第二個玩伴。

他因為白日裏白蘅說的那番話悶悶不樂,夜裏坐著發呆,三頭鳥湊過去道:“還在想你那個娘呢,她都不要你了,你還天天盼著她能來接你出去,癡心妄想。”

霜兒一聽就怒了,大喊道:“你不要胡說八道,我娘不會不認我的,她拼死把我從我爹手底下救下來,她怎麽會不要我!”

三頭鳥一聽,不屑道:“也許她殺你爹並不是為了救你,只是想做妖王,你看她如今做了主君,是不是就不再理會你了,傻子,還真盼著她把你當親兒子呢,人家早就把你忘到九霄雲外了。”

霜兒聽了這話,難過得三天不吃不喝不睡覺,熬得人都枯瘦了一圈。

一天夜裏霜兒在睡夢中被驚醒,有人撕開石窟洞口結界闖了進來,要帶他離開,那是他父親曾經的舊部,一只黑熊精。

黑熊精耀武揚威沖他道:“少主,妖王桑女重傷不治,活不了多久了,屬下帶你逃出去,只等妖王一死,我等即刻擁護你即位!”

霜兒驚恐地睜大眼,“誰,你說誰要死了?”

“紫金島逆賊桑女!她從王上手裏奪取王位,來路不正,如今果然不得好死!”

霜兒被那幾句話敲昏了頭,不管不顧就要往外跑,他想去找母親。

那晚霜兒沒有逃出去,白蘅帶人前來,將黑熊精就地斬殺。

霜兒抓著白蘅染血的袖子,不停地問:“他說我娘就要死了,是不是真的,她不是已經做了妖王了嗎,為什麽會重傷不治?”

桑女其實並沒有什麽病,她同天魔女換了心,等同於將自己的靈智和七情六欲都交了出去,仇恨成了操控她的刀,可報完仇後她成了一具空蕩蕩的軀殼,沒有了愛恨嗔癡,她漸漸變得不會思考,不會笑,不會流淚,越來越冷血,行屍走肉一般活著。

沒有人知道白蘅跟他說了什麽,等雪乏和三頭鳥發現的時候,霜兒已經做足了準備打算出島。

他騙過了雪乏,三頭鳥還是跟著他出來了,往蓬萊仙山的路太遠太遠,他們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才趕到那裏。

霜兒一步一叩爬完了九百九十九階天梯,手捧供燈在寒潭瀑布下站了一夜,終於得見燃燈仙人,他向仙人許願,求取能治百病的靈藥,最終得償所願。

蓬萊仙島終年不散的冷霧被日光拂開,霜兒的身影再次出現,他一瘸一拐地從天梯上走下來,三頭鳥急得直撲騰,不停地在他耳邊念叨:“怎麽樣怎麽樣,你見到燃燈仙了嗎,求到藥了沒有,他沒讓你留下條胳膊腿?”

一人一鳥走了出去,霜兒一直在笑,他顧不得手腳上的傷,將求來的靈藥寶貝似的揣在懷裏。

走出去很遠,霜兒忽然開口說話:“三天後,是我娘的生日。”

三頭鳥歪著三個腦袋看他,好奇地問:“你還記得她生日,正好,你帶了靈藥回去,賀她重獲新生。”

“不過,你娘也真是的,做了妖王就對你不聞不問,她可真是狠心……”三頭鳥邊飛邊道,飛出去很遠,才發現霜兒並沒有跟上來。

它回頭去看,將霜兒還站在一棵巨大古木之下,它於是道:“少主,不是說過幾天是你娘的生日嗎,我們快些趕回去,說不定能趕上呢。”

霜兒往前邁出一步,看著它。他身後是巍峨仙山,瓊樓玉宇落在飄渺雲霧間,巨大古木罩在他頭頂,腳下海浪奔湧而過,霜兒站在那裏,微微笑著。

三頭鳥忽然察覺到什麽,它奮力撲動翅膀折回去,驚恐地問:“燃燈仙的條件是什麽,代價是什麽,你不能答應……”

它話未說完,霜兒腳下巨浪騰起,古木的陰影將他籠罩,此時三頭鳥才發現,不是霜兒不願意走,是他已經沒辦法離開了。

巨木和海浪如同猛獸將他囚禁,他往前踏出一步,好似牽制著浪潮一般,整個蓬萊仙島都顫動著,三頭鳥怎麽也飛不到他身邊,白霧自他腳下延伸,眨眼間就將他整個吞沒,在最後一刻他奮力拋出手中的東西,“你回去,把這個交給我娘……”

“走吧,你快走……回去見到我娘,幫我告訴她,就說我從來沒有怪過她,她是這天底下最漂亮的姑娘,也是這世上最好的母親……”

燃燈仙向他索取的代價,是他的性命。

三頭鳥銜著靈藥不斷往前飛去,奮力振翅,頭也不回,身後的巨浪翻滾如獸吼,它再沒有聽見少主霜兒的聲音。

白蘅用盡一切辦法,也只從蓬萊帶回來霜兒的一縷殘魂,殘魂不全,意識破碎,他生前最後的記憶是手捧蓮燈長跪仙人座下,於是便日覆一日地點燈,永不停歇地重覆著。

小山精們得了白蘅的命令,在此點起長明燈,護住那一縷脆弱的魂魄。白蘅偶爾會帶著黔水岸的葡萄來看他,望著那漫天懸浮著的蓮燈出神。

“少主,抱歉……可是,紫金島只能有一位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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