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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何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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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何年(一)

今日是溪秀的即位大典,也是白蘅妖君的死期,行刑時辰定在午時三刻,用凡人的話說,此時陽氣最盛,陰氣即時消散,是要被斬首之人連鬼都做不得。

只聽溪秀一聲令下,蹭亮的鍘刀毫不留情地落下,白蘅妖君的頭顱如落地的小瓜一般被斬落。

不等眾人歡呼,卻見那滾地的頭顱在地上骨碌碌轉了好幾圈還未停下,最後竟‘砰’的一聲炸開,待人再看時,地上哪裏有什麽人頭,數條花花綠綠的小蛇游移著往外爬開。

而刑臺之上白蘅妖君的屍體亦是如此,在眾人眼皮子底下化成一攤稀泥,從稀泥中鉆出來數不清的小蛇,最後都消失不見了。

縫此變故,高臺之上的溪秀猛地站起身來,場上哄亂之時,一名傳令官一邊高聲呼喊一邊跌跌撞撞跑來:“公主,公主不好了……”

就在此時,聚在刑臺周圍的人都聽到了一陣沈重的兵戈之聲,那聲音猶如千軍萬馬,正裏三層外三層將整個妖王宮包圍,場上有人迅速反應過來,大喊一聲:“不好,有人要破壞大典!”

然而已經太晚,伴隨著他話音落下,天邊驟然黑雲翻卷,數道紫雷貫穿天幕,十餘頭長著翅膀的妖獸自雲中飛來,只聽一聲嘶吼,紫色的火焰轟然炸開,吞天滅地般將整個紫金島上空籠罩。

而原本被斬首的白蘅妖君此時正立在雲層之上,他微微擡手,指尖凝起雷訣,紫色火光映出他冷厲眉目間的殺意,他望著溪秀,緩緩道:“抱歉,公主,紫金島只能有一位妖王。”

剎那間紫雷貫下,地動山搖——

*

而在遙遠的天墟之下,桑女好似受到感應一般,她站起身來,面上帶出一絲喜色,“白蘅安全了,你們先幫我守住這裏,我得回去一趟。”

蜘蛛精一聽桑女一走,嚇得方寸大亂,趕忙攔住她:“主君不可,你要是走了,就沒人能壓制他們了,到時候他們都跑出去,溪秀公主有了幫手,到時候怕不好收場啊!”

然而桑女卻不怕,她擡頭望了一眼天墟頂上懸掛的天魔女之心,“沒事,只要天魔女之心還在,他們跑不了的。”

她話說完,被壓制在地動彈的花豹妖突然暴喝一聲,他放出強勁的妖力沖破了桎梏,不顧經脈寸斷,口鼻出血,作勢就要朝桑女攻來。

楚毓早有所覺,他擡手射出幾根浮屠釘,抖開一道離火屏障,生生阻斷了花豹妖的攻勢,然而讓所有人沒想到的是,花豹妖的目標並非桑女,他聲東擊西,在楚毓的浮屠釘刺進他胸口之時,他自爆內丹,化作一道刺目的金光,竟是朝著天魔女之心去的!

大妖的磅礴妖力如白虹貫日,只聽一聲轟然巨響,天魔女之心忽然劇烈晃動起來。

天墟之中的禁制被破壞,被壓制的眾妖紛紛脫身,桑女眉心一擰,手中長鏈一甩,不知怎的,那顆天魔女之心似乎很聽她的話,仿佛怕她生氣似的,顫動一陣之後,忽然爆開更加強悍的壓制之力,那股力量過於駭人,如泰山壓頂,力量弱的小妖根本承受不住,哇一聲口吐鮮血,被壓制得動彈不得。

然而花豹妖的妖力也撼動了天墟對天魔女之心的桎梏,首當其沖的便是桑女,她忽覺心頭一陣劇痛,控制不住吐出一口血來。

呂曦容和楚毓不是妖族,這股力量對他們影響不大,見桑女面色如土,當即便要帶著她離開天墟。

“等一下……”

桑女輕聲開口,捂住了脹痛的額頭,刻意封存的往事在天魔女之心被撼動時,如流水般湧進她的腦海。

空間開始扭曲,伴隨著桑女記憶覆蘇,整個天墟開啟了如三相境一般的過往畫卷。

畫卷之中,女子的聲音毫無起伏:“那個時候,紫金島來東隅境提親,我父親收了十車紫金玉髓,把我嫁了過來——”

*

東隅境的桑女是很有名的美人,她臉上在紫金島為人詬病的紅色胎記,在大桑國,那被視為鳳凰真神天火灼燒過的痕跡,是神聖的象征。東隅境的美人桑女被十車紫金玉髓買下,敲鑼打鼓越過大海嫁來紫金島,給妖王做繼室。

桑女在來的路上就知道妖王有一個兒子,性格敏感怯懦,很怕生,來自異國的女子並沒有畏懼,她想著:我第一次給人當後娘,他也是第一次給人當繼子,不一定誰更緊張。

彼時的桑女勇敢,堅定,心境坦蕩,很看得開,她那見錢眼開的老爹拿她的美貌做籌碼,價高者得,反正都要被賣,賣到紫金島做妖族王後似乎也不是什麽壞事。

桑女開開心心到了紫金島,來到妖族王宮,她剛下花車,就聽見有人嗤笑,小聲地議論她:“長得是不錯,可臉上那麽大一塊胎記,王上看了必要惱怒。”

桑女笑盈盈的,並不覺得他們的話無禮,她臉上的胎記從小到大都被人誇讚美麗,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她被安排到一處很遠的院子裏落腳,桑女趕了半個月水路,又累又困,一進屋倒在床上就睡,什麽事都不想管了。

她睡了一整天,醒來時已是傍晚,窗外的晚霞很是好看。她生長在離太陽很近的東隅境,那裏的晝夜都絢爛無比,第一次離家,看見這美麗晚霞,桑女突然有點想家,便出了門去,打算各處轉一轉。

她初來乍到,並不熟悉地形,轉來轉去轉迷了路,偶然來到一處河岸,那裏有一間很小很安靜的院子,院前搭著花架,開滿了紫藤花。

但吸引桑女目光的並不是那院子,她看見密密麻麻的葡萄藤,掛滿了玲瓏可愛的紫葡萄,桑女又又渴又餓,雙眼放光,見四下無人,躡手躡腳走過去,摘了兩串葡萄,蹲到河邊洗。

她一邊洗一邊往嘴裏塞,甜得心肝兒亂顫,高興得笑起來,正在此時,她微微一偏頭,看見個穿布衣的小孩子蹲在不遠處,賊頭賊腦的,也在河裏洗葡萄。

桑女見他長得粉白乖巧,便湊過去跟他搭話:“哎……你也是來偷葡萄的?”

小孩子本來沒看見她,被她突然出聲嚇得手一抖,葡萄被河水沖走了,回過頭憤怒地瞪著她。

桑女哈哈大笑,仰倒在地,她覺得這孩子太可愛了,一邊笑一邊安慰他:“沒關系,那邊多著呢,我再去給你摘點。”

她一邊說一邊跑到葡萄架下,又摘了兩串下來,蹲到河邊去,洗幹凈了遞給那小孩,“拿去吧,我摘的這個比你那個好。”

小孩兒一雙黑溜溜的眼一瞬不瞬地望著她,最後還是接了過來,沒說話。

桑女又忍不住問:“你是不是經常來啊,我看著這院子安靜得跟沒人似的,這裏有人住嗎?”

小孩子繼續洗葡萄,半晌回了一句:“有。”

桑女難為情地笑起來,“哎呀,那真不好意思,我摘了人家這麽多葡萄……”

“沒關系的。”小孩悶聲道,“這裏的葡萄多得吃不完,誰都可以來摘。”

“那太好了,我下次還來,不過……我不是你們紫金島的人,我是從很遠的地方嫁過來給妖王做繼室的,我很快就要搬去妖王殿了,那裏好像離這挺遠的。”

小孩子聽見這話,詫異地回過頭看著她,那目光帶著打量之色,直看得桑女渾身不自在,半晌,小孩子別過頭去,“你很漂亮。”

桑女沒反應過來他為什麽這麽說,那小孩子已經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婚期將近,桑女每天跟個人偶似的被提溜著,試衣,綰發,描眉,搽脂,她跟個人偶似的任人擺弄。

桑女對自己的婚事是一點都不關心的,也不在意自己即將成婚的夫婿是何等模樣,她在東隅境時就聽說,這紫金島妖王蠻橫得很,他的第一任妻子就是被他氣跑的。桑女想著自己心寬,能容忍,實在不行她也可以跑,跑回東隅境他們也拿自己沒辦法。

在院子裏關了五六天,桑女實在憋不住了,趁著快天黑時眾人都在忙碌,她偷偷跑了出來,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唯一能想到的去處就是那天的河岸了。

桑女又去了黔水岸邊,照例去摘葡萄藤上的葡萄吃,她左看右看,不見上次那個小孩子,她吃了葡萄,百無聊賴,打算往回走。

剛站起身她就聽到有人聲傳來:“哎呀,少主,天黑了,不能出去啊……”

桑女循聲望去,見河岸邊的院邸大門敞開,一個熟悉的人影跑了出來,是上次和她說話的那個小孩兒。

小孩子跑得飛快,身後一堆人都沒能攔住他。

隔著紫藤花架,桑女和他四目相對,兩人都有些尷尬。

桑女悄悄把沒吃完的葡萄往身後藏了藏,幹笑道:“這是你家的啊,抱歉,我不知道……”

“沒關系的,你想摘就摘。”小孩子從紫藤花後走過來。

這孩子看著年紀尚小,但性格沈穩,也不愛笑,桑女第一次見這麽嚴肅的小孩子,不知道怎麽跟他打好關系。

她沒話找話道:“他們剛剛叫你少主,你不會是個富貴人家的少爺吧?”

小孩子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桑女笑了一會,表情慢慢僵在了臉上。

少主,他們叫他少主……這不會是,妖王的那個兒子吧,不會這麽巧吧!

“我不是富貴人家的少爺,我爹是妖王玄枵。”

桑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有點緩不過來。

她知道萬事開頭難,做後娘這事更難,但沒想到開了這麽個頭,以後這後娘還怎麽當?

桑女扯著嘴角幹巴巴地笑著,“這麽巧啊,我還以為……”

見小孩子並沒有要搭理她的意思,她覺得這孩子也許心胸和她一樣寬廣,並不拘泥於這些小事,於是湊上前溫柔笑道:“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我是嫁過來給你爹當填房的,我就要做你後娘了,不過你別擔心,我一點都不兇的。”

小孩子一言不發地看著他,桑女又繼續道:“你叫什麽名字啊?我叫桑女,我來自東隅境的大桑國,我們家住在一棵大桑下,所以我就叫桑女。”

“霜兒……”小孩子看了她半晌,慢慢開口說道,“我叫霜兒。”

桑女立馬拊掌讚嘆:“好名字啊!”

“我娘離島的時候,正逢深秋,滿地白霜,我爹就給我起了這個名字。”

桑女尷尬地摳手,“哈哈……你爹真幽默啊。”

*

從東隅境來的路上,桑女已經給自己做好了心理建樹,即便妖王玄枵是個會吃人的怪物,她也能面不改色地做她的王後,但沒想到玄枵給她的第一個下馬威,居然是新婚夜獨守空房。

那天桑女從白天等到晚上,入夜後終於撐不住,趴在床邊小憩了一會,再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她頭上仍蓋著紅蓋頭,一整夜都沒有人踏進過新房一步。

若換作旁的姑娘,早就心灰意冷羞憤欲死了,但桑女完全不在意,第二天她換下吉服,當做無事發生,甚至主動出門逛了一圈,新婚之夜妖王未歸這種事自然很快傳遍了紫金島,桑女出門一趟,一路上至少聽到三十多人的嘲笑聲。那些人不怕她,有的人背著她說,有的直接當著她的面說,桑女都當沒聽見,反而哪裏的人議論得最大聲,她就偏要往哪裏湊,一來二去紫金島的人都知道這個新夫人心大如海了。

獨守空房這種狀況一連持續了兩個月,桑女幾乎以為妖王玄枵都忘記她這個填房夫人了。

一日晌午桑女吃過飯後在院裏消食,她踱來踱去,一擡頭見頭頂的樹枝上掛著顆顆成熟的楊桃,很適合做飯後水果,於是桑女不顧眾人阻攔,強行攀樹摘果。桑女小時候就在大桑木上跳來跳去,爬一棵楊桃樹這種事自然難不倒她。

她像只身手敏捷的猴子,瘋狂收割著樹上成熟的果子,一邊摘一邊往下拋,底下的人跑來跑去驚叫著接果。不多時桑女已將樹上的果子都摘得差不多了,正要下樹時,她聽見底下傳來陣陣抽氣聲,方才雞飛狗跳的動靜一時都聽不見了,她低頭往下看去,就聽一道陌生的聲音在樹下響起:“何人在此爬樹?”

這聲音太過突兀,桑女嚇了一大跳,腳下一滑便驚叫著從樹下墜了下來。

院子裏又是一陣雞飛狗跳,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桑女落下來的時候,樹下有人疾速上前兩步,雙手一伸便將她接進懷裏。

樹下立著的是個高大的男人,就這麽穩穩接住她,居然胳膊都沒顫一下,桑女抱著顆楊桃擡頭同那男人對視一眼,然後臉頰一紅,趕忙跳下了地。

“多謝你。”桑女飛快道,又將手裏的楊桃遞出去,“這是謝禮。”

男人低低笑了一聲,將楊桃接過來,道:“你就是東隅境嫁過來那個?”

桑女雖覺這問題奇怪,還是忙應道:“是,我叫桑女,嫁過來給妖王陛下做填房。”

雖未四目相對,但桑女能感覺男人的視線在她身上掃了一圈,隨後好似開玩笑一般說了一句:“有點醜。”

桑女聽到這句話楞了一下,而那男人已經轉過身,徑直出去了。

“天吶,夫人,你怎麽能這麽跟陛下說話!”那男子一走,服侍她的侍女立刻沖上來對她好一頓數落,斥責她不該爬樹,更不該在妖王面前如此無禮。

桑女此時才知,方才那個男人便是紫金島妖王玄枵,她成婚兩月才第一次見面的夫君。

似乎也沒有她想象中那麽糟糕。除了說她醜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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